揚州的天,像是被捅了個窟窿。


    連綿的陰雨下了整整七天,將整個城市都浸泡在一片潮濕而又壓抑的氛圍裏。汪家大獲全勝、鯨吞陳家的那場狂歡,似乎已經被這場雨,衝刷得幹幹淨淨。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沈素心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裏被打濕的芭蕉葉,輕輕地吹了吹杯中早已涼透的清茶。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暴風雨來臨前,萬物寂靜的壓抑感。


    “素心姑娘!”


    一聲急促的、帶著驚慌的呼喊,劃破了雨幕。


    隻見大管家劉全,連傘都來不及打,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外麵衝了進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見了鬼一般的驚恐。


    “出……出大事了!”


    他話音未落,身後,兩撥穿著不同官府號服的衙役,一前一後,幾乎是同時踏入了汪家的大門。


    為首的兩人,手中都高高舉著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冰冷的官方文書。


    左邊那人,來自應天府,他展開文書,用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高聲宣讀:


    “應天府布政司政令:為清丈田畝,核算稅銀,茲委派欽差稅監,不日抵達揚州,推行‘一條鞭法’新政!各家商戶,務必備好賬冊,配合清查,倘有隱瞞舞弊者,一律從重,嚴懲不貸!”


    “轟!”


    這道政令,如同一道驚雷,在劉全和所有聞訊趕來的汪家下人腦中轟然炸響!


    ‘一條鞭法’!欽差稅監!


    這兩個詞,對任何一個江南的富商來說,都無異於催命的閻王帖!


    然而,不等他們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右邊那個來自京城驛站的信使,已經展開了手中另一份文書。這份文書,更薄,卻似乎更重。


    信使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更加尖利、也更加傲慢的京城官話,一字一頓地念道:


    “兵部行文:茲有揚州商賈沈素心,於國難之際,勇於任事,智計過人,堪為表率。特此嘉獎,並令其即刻放下手中事務,於一月之內,趕赴京城兵部軍需處聽用,另有重任。此令,不得有誤!”


    如果說第一道政令是驚雷,那這第二道,就是一把淬了劇毒的、無形的刀,直直地插向了沈素心的心髒!


    兩道旨令,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一推一拉,在同一時刻,如兩隻巨大的黑色手掌,不由分說地扼住了汪家的咽喉!


    汪家的議事堂內,黑雲壓城。


    幾十口汪家的族老和核心管事,個個麵如死灰,噤若寒蟬。那氣氛,比上次蜀錦滯銷時,還要壓抑十倍不止。


    “完了……這下全完了……”一個族叔輩的老人,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裏帶著哭腔,“‘一條鞭法’,這是要我們的家底啊!京城那道旨令,更是要素心姑娘的命啊!”


    “是啊!誰不知道現在遼東戰事吃緊,軍需處就是個爛攤子,裏麵的水比海還深!這時候把素心姑娘調過去,明著是獎賞,暗地裏,分明是想讓她去當替罪羊,是要置她於死地啊!”


    “這是連環計!是天羅地網!我們……我們鬥不過的……”


    絕望,如同瘟疫一般,在議事堂內迅速蔓延。


    就在這片哀嚎與恐慌之中,一個之前被沈素心打壓下去的、二叔的舊部,眼珠子一轉,突然站了出來。


    他假惺惺地捶胸頓足,實則包藏禍心,高聲提議道:“大公子,依我看,這兩道旨令,一道衝著汪家的錢,一道衝著素心姑娘的命。既然如此,我們……我們不如分家避禍吧!”


    他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不少膽小怕事之人的附和。


    “對!陳管事說得對!我們把家族產業分成幾份,一部分歸大公子,一部分歸我們這些族老。這樣就算查賬,也查不到我們頭上!至於素心姑娘……她一個外姓人,她的禍,總不能讓我們整個汪家跟著陪葬吧?”


    這話,說得陰險至極。明著是為家族著想,實則是想趁機瓜分家產,並將沈素心這個“外人”徹底推出去當擋箭牌!


    “你們!”汪以安身邊的護衛阿默氣得臉色鐵青,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汪以安麵沉如水,眼中寒光一閃,正要發作。


    “啪!”


    一聲清脆的、紙張被撕碎的聲音,突兀地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隻見一直沉默不語的沈素心,不知何時,已經拿過了那份寫著“分家避禍”的提議書,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它,緩緩地、毫不留情地,撕成了兩半,又撕成了四半……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殺意。


    她隨手將碎紙扔在地上,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個提議的陳管事,和所有附和的人。


    “分家?”她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像冰珠子一樣,一粒一粒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我倒想問問各位叔伯,這汪家,是分得,還是分不得?”


    “汪家的根基,是遍布江南的商路和信譽。分了家,商路寸斷,信譽掃地,你們守著那點鋪子和田產,還能撐過三天?”


    “汪家的底氣,是擰成一股繩的人心和財力。分了家,人心渙散,財力歸零。到時候,別說官府,就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商號,都能把你們挨個吃幹抹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上前一步,氣場全開,如同君臨天下的女王,逼視著眾人。


    “你們以為分家是避禍?我告訴你們,分家,是自尋死路!”


    一番話,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那些叫囂著要分家的族老們,被她這番話,駁斥得啞口無言,一個個麵紅耳赤,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沈素心看著被她鎮住的全場,沒有半分得意,隻是緩緩地走到議事堂中央的地圖前,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各位還沒看明白嗎?”


    她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一個點在揚州,一個點在遙遠的京城。


    “這兩道旨令,在同一天,一南一北,同時抵達,你們以為,這是巧合?”


    她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這不是巧合,這是我那位遠在京城的仇家,為我設下的一個必死的連環計!”


    “他知道我扳倒陳家,又整合了揚州商界,已經成了氣候。所以,他先用‘一條鞭法’這道催命符,將我死死地困在揚州,讓我陷入查賬的泥潭,動彈不得,最好能直接用大明的律法,將我和整個汪家一起按死在這裏。”


    “同時,他又用一道兵部的嘉獎令,給我一線‘生機’。他算準了,我若想避開查賬的死局,唯一的辦法,就是接了這道旨,立刻啟程去京城。可一旦我走了,汪家群龍無首,必定內亂。而我孤身一人進了京,就等於一頭紮進了他早已為我準備好的天羅地網,到時候,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他拿捏?”


    她頓了頓,抬起頭,環視著早已被她的分析驚得目瞪口呆的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進一步,是陷阱。退一步,是深淵。分家,更是直接跳崖!”


    “我們,無路可退。”


    議事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素心這番冷靜到可怕的分析,給徹底鎮住了。他們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汪以安走到她身邊,看著地圖上那兩條致命的線,又看了看身旁這個在絕境中依舊能保持絕對清醒的女子,眼中除了欣賞,更多了一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對著眾人,沉聲道:“素心說的,就是我的意思。從現在起,誰再敢提‘分家’二字,休怪我汪以安,不念半分宗族情麵!”


    他的話,為這場爭論,畫上了最後的句號。


    當天下午,汪家賬房。


    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的賬房先生,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卻無一人動手算賬。他們隻是惶恐不安地,等待著那位新主人,對他們命運的最終審判。


    沈素心緩步走了進來。


    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徑直走到了那張屬於“總掌櫃”的、最寬大的主賬台前。


    她將一摞嶄新的、空白的草紙,重重地放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個聲音,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她轉過身,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女王般的聲音,下達了她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命令。


    “從今日起,為應對新法,汪家所有賬目,由我一人接管。”


    她微微一頓,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誰讚成?”


    “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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