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進到艙內就鎖定了疏白的位置。


    這時的疏白幾乎就保持著一絲意識,在確定來人後終於撐不住直接昏了過去。


    景斕給他注射的麻醉效果中帶著點毒,這一覺他睡得很沉,仿佛要一睡不醒,直到再次睜眼看著有些許亮光的天花板時,他迷茫了好一會兒意識才一點點回過了神。


    像是感受到什麽,他側了側頭,便看見一人坐在床沿,抬眼就可見靳文修專注看著終端的側臉。


    “醒了?”


    對方就像是後麵長眼睛似的,瞬間就注意到了疏白的目光。


    疏白輕輕應了一聲,隨後緩緩坐了起來。


    “抱歉,拖後腿了。”


    “不怪你,就算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我依然會將人救下。”靳文修淡淡道:“何況,景斕沒有想象中那樣好殺,沒有人質他也有別的辦法突破重圍,隻是慘烈些。”


    疏白沉默。


    “攻破靈穹不是一次交戰也不是抓個靈穹主就能成的,不要放在心上。”


    靳文修很淡定道,這也是他會果斷答應景斕的原因,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見疏白還是不說話,靳文修抬手輕輕掰過他的臉,“怎麽,你到底是在自責還是不相信我的能力,難道你覺得我是不分公私的人?


    如果真的影響到了大局,白洞主不會救你。”


    他幽黑的目光在這一刻看起來異常冰冷,卻令疏白舒服了些。


    他輕輕撥開對方的手,點頭應下,“好。”


    靳文修見狀才說了後麵話,“不過依然是白洞大獲全勝,順便將特非星那群廢物清理了,環冗也有向我們倒戈的跡象。”


    “過段時間要辦個慶功宴。”


    疏白盯著的他眼睛,心知對方要辦慶功宴是假,帶著別的打算是真。


    也是,現在環冗靈穹都已入局,對方應該在籌謀更進一步。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疏白覺得對方既然提出來,應該是想讓他辦事,他主動道。


    “沒有,你好好放鬆就行。”


    結果靳文修直接道,說完他站起身道:“這次的證據已經起了很大的效用,給你半個月好好休息,半個月後繼續訓練。”


    他看起來又恢複了之前鐵血教官的嘴臉。


    疏白卻有些心不在焉,礦洞內的事情給他留下了些印象。


    或許是想到了這兒,他忽然抬眼看向靳文修,對方正起身要離開,披在身上的舊衣服有些灰和血跡看著......異常眼熟。


    還披著離開礦洞的外套?


    疏白心頭的陡然一緊,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將外套扯了下來!


    .......


    中心島。


    身上的毒還沒痊愈,腹部又受了重傷,刀口幾乎從腹部滑到肋骨,皮肉血淋淋地翻起了一片。


    而這兩個致命傷都來自一人。


    來自跟他最親密,向來看不得他一點受傷一點疼的人。


    景斕被屬下們急匆匆往內扶進去。


    這次普通的器械已經沒用了,他進了實驗室的修複艙,旁邊的醫護人員快速為他調配適合的液體和藥劑,針管一隻隻打入體內。


    景斕半闔著眼,意識早已不知落到了哪裏。


    他腦中盡是以往的畫麵。


    他記得一年前有次出去辦事手臂受了些傷,被異獸從手臂上端撕了一塊兒碗大的肉。


    這在他看來算不得什麽,但回來後疏白見著他血淋淋的卻有些慌神。


    當然看起來還是如往日一樣,疏白瞧著就是一副沒感情的樣子,總讓人誤會他多麽清高,事實上銀白色的眼中已經開始無措,那段時間疏白比往常都要粘他。


    他那時也不知道起了什麽心思,用儀器治療到一半就不治了,騙疏白說異獸的牙齒有毒儀器治不了,隻能一天天的敷藥打針緩解,等毒素下去再敷藥讓肉長好。


    這在別人聽來就是個笑話,但疏白卻信了。


    不是因為笨,單純是因為足夠信他,太相信他了。


    那幾天日日都是疏白幫他敷藥,其實確實有點毒但不至於用儀器治不了,而會有些腐爛看著很醜有點惡心。


    疏白倒是不嫌棄,很認真地幫他敷藥,給他記住忌口的東西。


    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按理說景斕不會去記這些,因為他以前覺得不重要,可現在卻一點點回想起來......


    在疏白的臥室裏,他坐在床沿,看著暖燈下的少年小心地幫他處理傷口上藥,淡淡的金點落在銀白的發梢上,沉靜輕垂的白色眸子令人異常心寧,然後對方會告訴他什麽該吃什麽不該吃,不然傷口長不好。


    少年說得很認真,在萬種食物的中心島,對方甚至還根據他的喜好給了意見,顯然是用心去找過。


    但他那時是怎樣的呢。


    他笑著溫柔地應了,然後轉頭用儀器治療將一切拋之腦後。


    他就是故意想看少年為他動心思的樣子。


    除此之外多不勝數。


    所以,景斕是最不相信疏白厭惡他的人。


    不管問多少次不管重複多少次,不管對方怎麽回答他都不信。


    他不信前五年對他那麽上心的人會在一夕之間完全不在意他,恨他,甚至.......親手殺了他。


    這讓景斕怎麽相信,一個人會變化這麽大。


    他不知道,他甚至猜測是不是靳文修威脅了什麽,但他了解疏白,疏白是最不會受威脅的人。


    倒不是沒有弱點,隻是他總有著無法被壓垮的堅持。


    這也讓匕首刺入的腹部後,讓景斕無法再自欺欺人。


    他疲累地閉了閉眼,比想象中更加難以承受,其實在疏白問出那些話時,他也難以理解自己為什麽不承認。


    不承認自己不喜歡疏白,不承認自己喜歡的另有其人。


    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愛的是童笙,可是質問到了麵前,他卻說不出口了。


    他應該是.......


    毒素傷口和藥物的多重作用下,景斕逐漸陷入了沉眠。


    昏昏沉沉之中,再睜眼他似乎到了一處燈火通明頭頂星光燦爛之處。


    好像是.......正在舉辦宴會的中心島。


    這裏......


    景斕尚未從迷蒙中回神,就發覺身體無法操縱的動了起來。


    他看到自己在一架戰艦前停下,麵前的大門緩緩打開,階梯從上麵放下,一個白色頭發的少年模樣的人從裏麵跑了出來,興奮地撲進了他懷裏。


    “阿景哥!”


    童笙!


    景斕驚疑不定地感受著這一幕,他感到自己激動地將人摟住,低聲回應著,“阿笙,你終於回來了。”


    他摟抱著,親吻著對方,像是將人當成了心尖上最重要的寶貝。


    那一刻,和童笙十年未見的感情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爆發,他們黏黏糊糊了很久,訴說著對彼此深刻的愛意,他們回了房間裏,將床鋪上的被子推落在地,負距離的接觸中仿佛對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


    直到中途,他的終端發來了一條消息。


    ‘我明日就能回去了。’


    是疏白。


    對方在他的刻意下前去了剿滅叛軍的前線,去之前他正給彼此籌備著婚禮,但是轉而就變成了童笙歡迎宴的一部分。


    他知道疏白受了傷也受了刁難,這些年他故意用疏白的名聲搜羅好物,讓對方背了罵名,然後作為給消失十年每年一件的生辰禮送給童笙。


    但他不在乎,他隻在意阿笙。


    景斕幾乎能想出疏白說出那句話時的樣子,應該是眼中帶了些期待的。


    十年的相處,唯一迎來的一次婚宴。


    但他的身體卻毫不猶豫地關掉了終端,繼續抱著童笙親吻纏綿。


    景斕看著感受著,隻覺得越加清晰的記憶在腦海中滾動浮現,像是在翻湧著無法壓製的湧水。


    他看到了。


    看到疏白受了傷卻因為想先見他,強撐著被下屬推著輪椅下來。


    看到對方發現童笙時的不敢相信。


    看到自己故意推著受傷的人回去,讓疏白腹部的傷口崩裂。


    看到他對疏白說出那句‘做我的第三個情人’。


    他看不清自己,他囚困著疏白,眼睜睜看著童笙對他下手,卻覺得隻要能哄阿笙開心就行。


    他在疏白麵前表達著對童笙的愛意,後又懷疑疏白背叛了他,出賣了軍隊的情報。


    他罰他,他囚他,他傷他。


    他都看著,冷血地看著。


    直到疏白一點點厭惡,直到疏白不顧一切地逃走,直到那天的血濺滿了機械的艙內......


    胸口破開的血洞將他渾身染得血紅。


    這一次他再也走不動了。


    是了,疏白曾經是很信他的,無論多麽荒謬的事都願意信他。


    就算他與童笙的事兒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信了,他依然信他沒有背叛,想回來親眼看看。


    疏白曾經的確不會對他下手,更不會殺他,就連重話也是他想將人困住留下後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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