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陸槿道:“陸枚走的……是東邊。我擔心他……”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改口說:“礦脈裏還有別人,不知道敵友,但是他好像同時解決了艾伯特三人。”


    林逾驟然止步。


    他沉默地看向陸惟秋,後者沒有回看,也沒有放慢步伐。


    他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自己陸枚和他們走散了?


    換言之,他為什麽要故意拋下陸枚?讓陸枚一個支援係去麵對未知的敵人?


    “東邊是嗎?我明白了。”林逾手中掠過一道白光,便攜手/槍瞬間出現。


    陸槿一怔:“林逾?”


    “你們繼續走就是了,不用等我們。”


    他沒有向任何人道別,而是轉過身,帶著手/槍默默離開了隊伍。


    陸槿目送林逾遠去,他的背影逐漸消沒在濃鬱的紅霧中。和從前每一次分開都不一樣,莫名地,陸槿總覺得林逾此次離開比之前更為堅決。


    就像是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陸槿心想,說不定陸枚真的遇到了很好的指揮。


    很好的,在和他一起成長的指揮。


    自從奧賽爾獻祭,礦脈內就變得格外寧靜。


    雖然紅霧依然會對他們的身體造成影響,而且隨著奧賽爾的獻祭而愈發濃鬱,但林逾能夠感受到,礦脈中潛藏的敵意非常淡薄,他在這裏幾乎不會產生危機感。


    或許真的是奧賽爾在冥冥中保佑他們。


    林逾緊握著手/槍,努力揮開紅霧。


    坦白說,他原本很擔心自己迷失在礦脈中,但巧合一般,陸枚竟然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跡。


    而且陸枚的體力不佳,腳步落在砂地,腳印會比其他人都更重一點。


    林逾用馬克筆一路做下記號,偶爾也會看到白瀾用刀刻下的痕跡,摸索而去,漸漸轉進了紅霧略淡的岔路。


    一聲清脆的滾動在腳邊響起,林逾低眼細看,發現是一枚掉落的機械零件。


    雖然他對機械了解不多,但也隱約認出這是艾伯特等人的組成部分。


    林逾舉起槍,謹慎地踢開零件,步步慎重地深入路徑。


    緊跟著,眼前豁然開朗,疏淡的紅霧隨著微風流動,林逾微怔,卻和麵前深膚淺發的少女撞個正著。


    對方第一時間橫握匕首,兩人對視,白瀾連忙收刀:“林指揮。”


    林逾懸起的心髒這才落下:“你見到陸枚了嗎?”


    “陸枚?”白瀾茫然搖頭,“沒有,我在這邊探路,可惜這裏是死路。”


    她微勾手指,流動的輕風吹開濃霧,白瀾道:“林指揮,我們一起返回吧,這邊是錯誤的岔路。”


    林逾有些沮喪,他以為陸枚會追著白瀾的方向找去,沒想到白瀾出現了,陸枚卻還不知去向。


    “連你都沒找到方向,陸惟秋倒是找到路了。”林逾彎腰撿起剛才的零件,隨意看了兩眼,“你有遇到艾伯特他們嗎?”


    白瀾注意到他手中的零件,道:“嗯,遇到過。不過它們大概經曆苦戰,都被關機了,可能正因如此,陸指揮才不能感應到它們的信號。”


    “噢?它們在哪?不用我們幫忙帶出去嗎?”


    “這一路走了太久,我有些記不清了,抱歉。”白瀾說,“我們還是先找陸指揮匯合吧。”


    林逾卻驀地停下了腳步。


    白瀾疑惑地朝他望去:“林指揮?”


    林逾把零件投擲過去,白瀾本能地一接,磨損痕跡相當輕微,就像在特意為她剛才說的“苦戰”做出反證。


    不過這並不是林逾停步的主要原因。


    林逾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眼瞼:“小白,你的眼睛變成藍色了哦?”


    白瀾身形驟僵,她猛然出刀,試圖製住林逾強行帶離。


    可是林逾早就有所提防,盡管身法遠遜於她,但林逾極快舉起了手/槍。


    槍口正對白瀾的喉口,林逾道:“惡作劇適可而止,賠上人命就太荒謬了。”


    “……”白瀾神色定定,湛藍色的眸中波光粼粼。


    她的表情無悲無喜,隻是擎刀格住林逾的槍,兩人對峙著,誰都不願後退。


    “你會開槍嗎?”白瀾問。


    她的語氣平板無波,代替某人發問,沒有絲毫自己的感情。


    但白瀾似乎對林逾的一切相當篤定,她搖搖頭,自問自答:“你不會開槍。”


    林逾微微垂眸。


    “跟我走吧,林指揮。”白瀾鬆開雙刀,向他伸手,“再往裏走的話,大家都很難辦。”


    林逾神情冷峻,沒有放下自己的槍。


    不過僵持一會兒,他緩慢舒開緊皺的眉宇,一字一頓道:“如果是真心想我離開,怎麽不控製我呢?馮大哥。”


    在白瀾不希望他涉足的岔路深處,紅霧疏淡,徐徐走出一道瘦高的身影。


    來人衣裝整潔利落,金色的發絲壓在軍帽之下,帽簷陰翳藏住他的瞳眸,與林逾相對的三兩秒裏,二人之間唯有靜默。


    流風無聲無息穿淌而過,艾利亞斯歎息一聲,從拐角處拽出另一道萎靡昏沉的身影。


    陸枚睜不開眼,迷迷糊糊被他拉著衣領,斜靠石壁。


    不過好歹還能看出他的生命體征,林逾稍稍鬆一口氣,收槍準備上前檢查陸枚的身體。


    白瀾卻在驟然間再次拔刀,將他雙手反剪背後,以鋒利的刀刃對準了林逾喉管。


    “……別動。”艾利亞斯開口。


    他比他們更加年長,因此不刻意表現親切時,氣勢就會顯得格外的穩重疏離。


    而且艾利亞斯畢竟是上過前線的軍人,和稚嫩的學生不同,當他特意表現,氣質便會淩冽無匹,如同淬血出鞘的刀鋒,無端令人生寒。


    林逾想,他讓白瀾動刀而非親自拔槍,應該算是艾利亞斯僅存的一絲私情。


    然而林逾並不打算聽話。他努力掙著雙臂,身體前傾,刀尖立刻抵上他的喉嚨,滲出一道細微的血線。


    艾利亞斯皺眉複道:“指揮,請你別動!”


    “為什麽?”林逾反問,他歪了歪頭,似乎真的對眼前狀況一無所知。


    麵對艾利亞斯越發難看的臉色,林逾笑著建議:“我說過了,如果是真心想我離開,為什麽不直接控製我?”


    也許艾利亞斯真的會直接控製他。


    畢竟艾利亞斯以前經常用這招讓他閉嘴。


    艾利亞斯果然伸出了手,穩穩按上林逾的發頂。


    林逾總算得以看清艾利亞斯的眼瞳,他的表情不算好看,眼睛裏的情緒極為複雜:“我很抱歉。”


    林逾靜靜等待。


    然而艾利亞斯始終沒有放出異能的光芒,他的神情甚至一改往日的從容,不悅、難過、羞愧、壓抑等等情緒糾結著浮出他的眼眸,林逾安靜看了一會兒,問:“我還以為馮大哥總是運籌帷幄。”


    “……什麽?”


    “我做決策的時候,馮大哥其實經常不滿吧。覺得我太兒戲、太冒險、太不進取,不過我好像偶爾又能交出讓你還算滿意的答案,所以馮大哥一直遷就著我,默默幫我擦屁股。”


    林逾揚起笑容,目光下斜至陸枚身上:“就是說,這次由我來幫忙擦屁股吧?”


    陸枚的精神力是s+,艾利亞斯對他不可能采取控製。


    所以陸枚表現出這麽昏沉的狀態,不是被注射了藥物,就是物理襲擊讓他不能反抗。


    不管是藥物還是打擊,c級體能的陸枚卻沒有直接昏迷,林逾更傾向於是艾利亞斯下意識地留了情麵。


    他或許期待著陸枚逃掉。


    又或許期待著被陸枚發現自己的苦衷。


    還或許,就是期待著有人打斷這場鬧劇,問問他為什麽會做這種事。


    艾利亞斯動動嘴唇:“隻要你能乖乖回去,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做不到。”林逾打斷他的話,他完全不在意白瀾的鉗製,甚至笑著再次動了動身體,刀刃逼得更近,已經有一絲血跡流出傷口,林逾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微微低頭,“這傷口是不是有點像蜘蛛絲?”


    他的話題變得太快,以至於艾利亞斯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蜘蛛絲?”


    “極惡之人淪入地獄,神佛感念他曾救過一隻蜘蛛,於是垂下蛛絲,許他爬回極樂。”


    林逾的聲音漸低,但咬字清晰堅定:“……我想,說不定你們就是我的‘蛛絲’。”


    艾利亞斯神色微動:“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林逾,跟著陸指揮回去,我給他指明了最安全的通道,你隻需要走回去,就當我們沒有見過麵。”


    他越說越慢,甚至不等說完,對上林逾似笑非笑的麵孔,艾利亞斯就知道自己又在對牛彈琴。


    不愧是克洛維斯的摯友,這兩個小孩在某些事上簡直是一般無二的固執。


    艾利亞斯無奈地閉了會兒眼:“好吧,我會控製你。”


    “真的嗎?”林逾軟下語調,像是玩笑,又像真心求饒,“不要啊,馮大哥,人家不要。”


    艾利亞斯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可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不忍動手。


    被林逾撞見的那一刻,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有些窘迫、有些難堪,艾利亞斯後知後覺看不起自己,竟然對一幫小孩鬧著玩的聯考上了心,連帶著對林逾這麽不著調的指揮都有了幾分尊敬和縱容。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堂堂遠征軍精銳部隊,卻想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一個雙c指揮,傳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艾利亞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警告道:“林逾,最後一次機會,請你主動離開這裏。”


    他不會被什麽蜘蛛絲一類的煽情比喻打動,他是一名軍人,服從上級的命令才是他的天職。


    是上級,而非一次臨時組隊的學生指揮。


    “艾利亞斯馮維爾,難道我連和你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嗎?”


    任由艾利亞斯對他施放異能,林逾漸漸收斂笑容,微微偏頭:“我好歹也是你的指揮吧。”


    話音未落,就在他嚐試控製林逾的那一刻,艾利亞斯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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