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膚下還埋著已經斷裂的儀器監測管線,呼吸微弱,臉色十分蒼白,唇畔血痕濃重。


    男人的雙眼緊閉,正陷於昏睡之中。隨著一陣陣精神力波不受控製地向外放出,他的身體輕微發抖,鮮紅的血從唇角滲出,覆蓋了原本唇畔的暗色紅痕。


    忽然之間,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倏然皺起眉。


    他的意識昏沉,憑借著本能緊緊壓抑著精神域的暴戾肆虐。


    在這似乎隨時都能將他吞沒的劇烈的痛楚之中,卻忽然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


    像是身體的弱點命門驟然被人拿捏,讓他生出極為濃重的被威脅感,於意識昏沉中掙紮著想要反擊。


    但同時,在因為精神域失序而產生的、幾乎要將人徹底打碎撕裂的混亂之中,他又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輕鬆疏朗。


    好像有一隻手正在撥開那些混亂衝撞的能量漩渦。


    在一片昏沉中,他聽見一道清朗的聲音,不太清晰地從遠處響起,重複訴說自己的名字。


    叫作容靡。


    第8章 陸繹


    和大部分“人造治療師”一樣,容靡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的治療能力。


    因為他們是被迫進行藥物注射基因改造、並進行了數次精神域手術後,才獲得的這種能力。


    那些藥物的後遺症和手術後的痛苦讓人生不如死。每次使用治療能力時,他們的身體也會覺得不適。


    但這一次,因為他的精神域已經與原身的精神域融合,容靡在治療時沒有感受到任何的不舒服。


    銀狼陷入昏迷,並沒有抵抗容靡的精神力進入。


    狼的精神能量海表層於是清晰地展現在了青年的麵前。


    青年首先看見的是精神域中央高懸的一道如冰晶一般剔透的菱形虛影,這是星獸精神契約的標誌。


    代表著這隻冰原銀狼已經和人類締結了契約。


    他輕輕嘖了一聲。


    容靡:狼狼已經被人捷足先登。


    他有些失望,但這樣的情緒也隻存在了短暫的一瞬間。青年的注意力很快被銀狼的精神域吸引。


    這是一片十分廣闊的精神域,一片銀色的精神海。


    也是容靡見過的情況最慘烈的精神域。


    他以前治愈的所有機甲師的精神域都沒有這隻銀狼的精神域來得讓人膽戰心驚。


    健康的的精神域枝蔓茂盛完整,海中能量平靜。


    但此刻,大海之上怒濤翻湧,水下的能量暗流互相衝擊,形成一個個混亂的漩渦,互相撕扯。其中幾個大漩渦從海麵一直深入到容靡難以看清的深處,將海水向四麵分開,在大海中卷出了難以見底的深穀。


    為精神域提供能量的精神樹從海的深處向上長出,分開枝蔓。


    這棵與海水同色的精神樹傷痕累累。


    大量的枝蔓斷裂,漂浮在海水之中,被漩渦擊打卷碎。


    有些枝蔓歪歪斜斜掛在樹上,雖然已經開裂,但還沒有完全從精神樹脫離。它們以一種怪異扭曲的姿態攀附在尚存的完整枝蔓上,強行繼續著自己的生長,為大海供應著能量。


    這顆精神樹的樹幹上攀附著怪異的焦黑色,色澤緩慢滲入周邊海水,給銀色波濤染上斑紋。


    這是被冰蝶精神力毒素入侵精神域的象征。


    冰蝶鮮紅的精神力在脫離本體後會變為失去活性的黑色,釋放出強烈的毒素。


    狼顯然曾經在和冰蝶的戰鬥中受過不輕的傷。外部的傷口愈合後,精神域內受到的損傷卻一直沒有得到治療,一直拖到現在。


    容靡深吸口氣:這狼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跡!


    冰蝶的毒素要解決,但不是最緊要的問題。


    他首先要讓銀狼的能量海平靜下來。


    於是淡紫色的精神力彌漫在銀色海麵,拂過浪濤。


    精神力相接的刹那,容靡忍不住低低嘶了一聲。


    好像有一股電流竄入大腦,倒是不疼,但讓他在一瞬就產生了一種怪異的酥麻感。


    容靡:“……”


    是精神力之間的相互作用,他還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


    但銀狼的傷勢太重,他沒有分心多想,隻盡全力安撫銀狼的精神海,解開海麵那些混亂的漩渦。


    原本抽搐不停的銀狼漸漸安靜下來。


    同一時間,遠處冰海底部一艘沉沒星艦之中,陸繹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森*晚*整*理是他在突發精神域失序陷入昏迷後,第一次真正清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域淺表中,正有一股特殊的能量在緩慢遊走。


    那是一種若有似無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治療他的戰寵的精神海。


    那隻冰原銀狼,是他七年前精神力晉級被迫中斷、險些自.爆而亡後,不得不分裂出的精神體。


    狼可以獨立行動,大部分表現和普通星獸沒有區別。


    隻是狼的精神與他的精神域相連,它的喜好、動作,受陸繹最深處潛意識內的影響。


    而相對的,陸繹同樣能感覺到銀狼經曆的一切。


    這是一種無法被完全屏蔽的精神力鏈接通感。


    精神力鏈接加強時,他可以完全沉入狼的精神域,與狼開啟百分之一百的感官共享。


    削弱時卻最多隻能將感觀聯通削弱到百分之二十左右。


    而當他不加以控製時,他與銀狼的感官聯通度在百分之五十上下。


    就像現在。


    陸繹能夠感覺到那股進入銀狼精神海的特殊能量算不上溫柔。


    對方的精神力強度很高,甚至高得不像是治療師該擁有的強度,卻讓他十分舒服。


    那位治療師正在一點點平息著銀狼的精神海,因而陸繹的精神海也跟著安靜了些許。


    雖然不多,卻已經足夠陸繹醒來。


    上將極輕地皺了下眉。並沒有不適,隻是覺得陌生。


    因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能夠進入他和銀狼的精神域。


    第一軍團有自己的治療師。


    按照軍團規定,戰區的軍士們需要每個月定期接受淺表舒緩治療,受傷後暫停訓練進行治療恢複。


    陸繹受過很多傷,但他在第一軍團時,連一次淺表舒緩都沒有接受過。


    陸繹記得,他上一次接受精神域治療還是在成年以前。


    當時他的精神力還沒有完成晉級,甚至還沒有進入軍校。


    十六歲時,他精神力從2s提升到3s,從此隻有精神力等級在s級以上、精神力強度同樣在s級以上的治療師能夠進入精神域。


    然而人類聯邦中治療師人數稀少,s級以上的治療師本來就不多。而治療師的精神力雖然親和性和穩定性極佳,但天然缺乏攻擊力,因此強度向來不高。


    聯邦最頂尖的治療時精神力強度也隻在b級到a級之間,從沒有過精神力強度到達s的治療時出現。


    從那以後,陸繹的精神域損耗隻能靠吃藥緩解。


    他前往軍校時,負責招生的軍校教官曾經因為這個原因勸陸繹放棄成為機甲師。


    因為機甲師的精神域損耗嚴重,且一定會受傷。


    輕傷還可以勉強吃藥解決,但重傷……必須治療師才能治愈。


    陸繹沒有同意。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明白,他的精神力等級和強度,隻有在戰區才能發揮該有的作用。


    他注定要成為一名機甲師、一名戰區指揮官。


    他也願意成為這樣的人。


    陸家一直在尋找能夠進入陸繹精神域的治療師,他的爺爺甚至已經開始急病亂投醫。


    沒想到卻有些歪打正著的意思。


    陸繹回憶著他半昏半醒時聽到的名字。


    容靡。


    這名別人口中精神力強度隻有c級、總評隻有d級的治療師,實力顯然不止於此。


    陸老爺子向容家了解過容靡的情況。


    容家說容靡不愛吃苦,耐性差,責任心不強,愛發脾氣,但除此以外人不壞,沒什麽大毛病。


    陸繹不知道這幾個形容詞為什麽會和青年掛上關係。


    他皺著眉,回憶著自己昏迷時,狼察覺到冰蝶的精神力波動,獨自離開星艦、捕殺冰蝶後看見的畫麵。


    機甲精神槽綻放著亮紫色的光輝,像在黑色機架上打出的華麗裝飾線條。一朵一朵的精神力火花在雪原上綻放,灼燒著蝶群。


    盡管如此,仍有冰蝶突破到容靡麵前。


    青年的手裏拿著一把最普通的激光刃和冰蝶搏殺。


    他的背後躲著一名失去了機甲防護的機甲師,因此在與冰蝶戰鬥時一步也不肯退。不說一句廢話,已經一個人築起一道防線。


    黑色的機甲動作靈巧卻又精妙。刀出得快,沒有猶豫、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失誤。


    普通人隻能看出容靡的操作快。


    機甲師能看出他的操作精準、高效,他對平衡和機甲位置的把控好像是將自己與機甲融為了一體。


    但隻有能夠做到和容靡一樣厲害的機甲師,才能知道要到達這樣的操控力,需要付出多少艱苦的訓練和實戰的打磨。


    天賦、耐心、一次又一次將自己的能力壓榨到極致的辛苦、還有對傷痛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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