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容奇州以後,急傳一份又一份,無不是召琦瑛妃速還王城。密信也是一封接著一封。


    明眼人都能感受到風雨欲來——王城定然有異變發生,許多人都猜測是因著擅斬梁集之事。


    薑佛桑看過即罷,不疾不徐,也無回書。


    儀駕照舊行速緩慢,中途一截更是由水路改走陸路。


    直到殿前校尉奉王命親自來迎,後半程始才加速。


    說是迎接,倒與押解無異,食宿行止皆在督管之下。


    那些內衛嘴倒是嚴,打探不出什麽。其實也無需打探。


    菖蒲凝重非常,看女君卻是不如何在意的樣子。


    日夜兼程,總算在六月初回到了逐鹿城。


    儀駕入宮城時天已黑透,連昭明宮都還未及回,史殷奇身邊的宮侍就來傳話,請她去清涼園一趟。


    宮門口等候多時的似霓借行禮之機附耳低語了幾句,菖蒲本就惶惶的心情愈發跌至穀底。


    “女君,要不……”


    “無礙。”


    清涼園內燈火通明,熱鬧依舊。


    被靡靡之音與眾多美人環繞著的史殷奇,在聽到薑佛桑回來的消息後立時變得滿臉陰雲。


    察覺到氣氛有變,歌姬舞伎接連停下。


    輕紗蔽體的美人們也是麵麵相覷。


    琦瑛妃回來了,按理她們應當退下。但大王不發話,她們也不敢自請離開。


    心裏揣測著琦瑛妃是怎麽惹了國君?瞧著絕非小事。雖有看熱鬧的心,又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達奚柔亦在場,兩靨暈紅,偎在同樣醉眼惺忪的史殷奇懷裏。


    旁人不敢問的她可沒有忌諱:“大王與琦瑛妃多日未見,必然有許多話要說,妾還是識相點,免得礙人眼。”


    攬在她腰間的手紋絲不鬆,起身不得。


    “大王這是何意,難不成……”達奚柔待要撒嬌,餘光瞥見一道海藍色的身影入殿。


    史殷奇也看到了,鬆開達奚柔,搖晃著站起身來。


    薑佛桑對殿中諸般荒唐景象視若無睹,迎著史殷奇略顯可怖的眼神,徐步到了近前。


    啪地一聲脆響——


    打斷了薑佛桑即將出口的話,也驚呆了殿內眾人。


    手勁極大,沒有絲毫容情,薑佛桑連退數步,若非菖蒲的攙扶必已跌倒在地。


    即便如此仍狼狽異常,她的臉重重偏向一側,與衣裙同色的麵巾倏然飄落。


    “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隨即是更多倒抽氣的聲音。


    眾人俱望向琦瑛妃的右臉,滿眼驚悚與錯愕交織。


    隻見一道長長的疤痕附著在那白玉凝脂容光照人的芙蓉麵上。


    色雖淺,也還是怵目驚心。


    其實宮裏早便有傳言說琦瑛妃姿容有損,好似就是從籟音夫人處傳出的。


    當時並沒有多少人信——好色重欲如國君,怎會寵信一個貌醜之人?


    卻原來竟是真的!


    一巴掌揮出去後,史殷奇出了口氣,臉色卻並沒有好看多少。


    手指著她:“枉孤對你……你,你們女人,皆是如此!雲心水性,輕浮浪蕩,不知檢點!”


    半邊臉都是麻木的,嘴裏隱隱有鐵鏽味,腦中嗡鳴,雙耳亦然。


    卻不妨礙把史殷奇的話聽了個清楚。


    糜爛而無節製如他,終日酗酒淫亂、荒淫無度如他,斥別人雲心水性輕浮浪蕩?


    指腹擦過唇角,見到一抹殷紅,薑佛桑緩緩笑開,眼底沉冷如冰原。


    低語問道:“我們?我和誰?”


    史殷奇沒料到她竟是這種反應。


    笑,她竟還有臉笑?


    薑佛桑直起身,推開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的菖蒲。


    轉過頭,直麵史殷奇,把話又重複了一遍:“大王倒是說說,我和誰?”


    史殷奇喉中如堵,但他畢竟還未醉到把心中話傾倒而出的地步。


    雙眼猩紅,偷換了她話中之義:“你與誰苟且,還要孤提醒?”


    尚未從衝擊中回神的眾人又被更大的浪頭拍得暈頭轉向。


    琦瑛妃……與、與人苟且???


    “確是不知。”薑佛桑絲毫不見慌亂,“煩請大王給個提示。”


    “來人!”


    話音落地不久,兩個宮侍進殿。


    一個手捧朱紅漆盤,盤中盛放著厚厚一摞書信及卷軸;另一個手托四方木匣,匣中不時有暗紅液體滲出。


    後者徑直走向薑佛桑,木匣打開,撲麵的血腥氣讓人不由屏息。


    匣中是一顆人頭,新砍下來的人頭,匠師庸犀的人頭。


    ——正是教授她戰艦船舶知識的匠師庸犀。


    庸犀圓睜的雙目直直看著她。


    薑佛桑垂眼,片刻後抬起,“不知庸師所犯何罪?”


    但凡是個正常人,乍見到如此血腥一幕,萬難做到不崩潰、不失態


    史殷奇見她竟是神情無改。究竟是心懷坦蕩,還是太會偽裝?


    亦或是對他的藐視……


    怒火愈盛,抬手將木匣揮落。


    那顆人頭掉地之後咕嚕嚕滾遠——


    美人們這才看清匣中所裝之物。即便這場景常見,也還是嚇得花容失色,緊捂著嘴不敢叫出聲來。


    史殷奇又抓起漆盤中的書信砸向薑佛桑。


    書信掉落一地,薑佛桑親自撿起,逐一看完。


    信中盡是些情意綿綿之語,有來有往,有庸犀的筆跡,也有她的筆跡。


    索性把卷軸一並展開看了。


    是人像,而且全是一個人的人像。


    畫中人或坐或立,或蹙眉沉思,或眉歡眼笑……觀察細致入微,非以情入筆,絕做不到如此生動。


    殿中氣氛詭異得嚇人。


    史殷奇的麵容逐漸變得猙獰,“孤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老實交代,究竟是你引誘的他,還是——”


    薑佛桑把卷軸擱回去,沒有任何解釋之語,一把扯掉半邊外衫。


    春光乍泄,右肩及背全都暴露在外。


    如此不得體之舉由琦瑛妃做出著實讓人吃驚,但在這香豔旖旎的清涼園又是極為合宜的。


    隻是這春光……


    如若玉背之上沒有那一片深刻疤痕的話,絕對稱得上十足春色。


    隻可惜,春色隻剩下了三分。


    沒想到琦瑛妃不僅毀了容貌,就連身上也……


    薑佛桑對於那一道道打量的視線無動於衷,冷涔的雙目隻看著史殷奇。


    “大王覺得,我這副模樣,引誘得了誰?誰又會被我引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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