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的馬車剛駛離青梧苑,趙構便轉身回了暖閣。


    薑承瑾正將那方繡著五爪金龍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進香囊,見他進來,指尖猛地一顫,香囊墜在地上,跟著一起掉出來的是北鬥七星紋和珍珠步搖。


    “王爺。”她慌忙屈膝,額角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慌亂。


    方才皇上留下的那方手帕還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趙構彎腰拾起香囊,看見北鬥七星紋。


    “北鬥七星紋?”趙構撿起,這小小的類似於布巾卻比布巾要厚實,且有夾層。


    “這是在人販子的船艙時,有一位老木匠給奴婢的。”承瑾如實說。


    這小小的布巾上是朱漆,想必是漆未幹時刻上去的。


    趙構沒再追問。


    “十二章紋,還差幾章?”他轉身問道。


    “回王爺,還差六章。”承瑾說。本是隻差澡、火、粉米、黼、黻這五章了的,皇上向她要走宗彝,她隻能重新再繡。


    “樊姑姑說,你日以繼夜繡這十二章紋。”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趕不上時節,會怎樣?”


    她想起鄒嬤嬤那天夜晚說的話,“讓奴婢一個月繡完十二章紋,若繡不完……”那語氣之輕。


    十二章紋是官家錦衣上的祥瑞,若一個月內繡不完,這十二章紋便成了她脖頸上的刀。


    “奴婢……”她低下頭,頸間的淺藍色襦裙領口露出一小片細白的皮膚,胸骨上窩處有顆淺褐色的痣,像被針尖不小心紮出來的。


    “我來讓徐七娘給你添兩個幫手。”他轉身向外走,“夜裏不必趕工。當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著。”


    承瑾猛地抬頭,望著他的背影。


    在江南時的他……


    在刑場上的他……


    兩次救下自己的他,竟是讓自己好好活著!


    承瑾想說“謝王爺”,卻發現喉嚨發緊——


    終究沒對他說感謝的話。


    如今落在這文繡院內,要怨那個將她交給人販子手中的陳柏,還是命中注定要遭此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每想到枉死的家人,不知生死的弟弟,她真的想活下去,替枉死的家人報仇,尋到弟弟。


    所以她不能死,即使是苟活著被人牽著鼻子走,也要活著,等了卻心願,再死,也有顏見阿爹阿娘。


    腦海裏滿是機靈可愛的兩個妹妹,乖萌的幼弟的音容笑貌……


    翌日,徐七娘果真領來兩個繡娘。一個是江南來的蘇繡傳人,生性恬靜,另一個是蜀地女子,性子潑辣。


    “薑繡娘,這是康王的意思。”徐七娘將一疊新裁的明黃蘇羅放在桌上,見承瑾怔怔地愣在一旁,語氣比往日溫和,“說是讓你們三個合力,務必在月底前完工。”


    承瑾看著那兩個繡娘,憂慮占據內心。


    韋賢妃會放過你嗎?她自嘲自己,不要妄想康王出手,他親娘會放了她。


    忽然想起初來文繡院的日子,沒日沒夜的趕工期誠惶誠恐,才讓她不去想害怕的事,她何嚐不是將命懸在這文繡院內,懸在這一個月內要繡完的十二章紋上。


    “宗彝紋和藻紋我來繡吧。”她輕聲道。


    韋賢妃若是橫豎都不讓她她好過,她怕,又有何用。


    繡第二幅宗彝紋按第一幅的來,她有把握兩天內可完成。繡澡紋,纏枝針最費眼神,需得將絲線劈成四十八股,一絲一縷繞著針腳走,像在走迷宮。


    江南繡娘胡嫣娘文靜地應了聲,取過火紋的繃架,指尖撚著赤紅絲線,轉眼間便繡出半朵火苗。


    蜀地繡娘劉園園性子急,拿起粉米紋的繃架便抱怨:“這鬼米紋,針尖點兒大的籽籽要繡得個個溜圓,橫看豎看都得齊整整的,眼睛都快瞅瞎咯!”


    劉園園抓緊繡繃,指拇節節捏得發白,線頭子在手頭打個結又鬆了,“打籽籽的時候手稍微抖一哈,這顆米就歪了嘛,這明明是磨人的性子嘛!”


    承瑾聞言,忽然想起祖母說的話:“繡米要像看田裏頭的稻穀,等抽穗等灌漿,得一步一步來。”


    她取過一粒飽滿的絲線,在繃架上繡出顆圓胖的米,又在旁邊繡了顆瘦長的,果然順眼了許多。眼睛為之一亮:“你這法子妙嘛!”


    三人一時無話,隻聽得見針穿過蘇羅的“沙沙”聲。


    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日頭爬到中天,將工坊裏的金線曬得發燙。


    承瑾想起趙構說的話,“當初救下你,你就得好好活著。”


    “你怎麽了?”胡嫣繡娘見她發怔,輕聲問道。


    “沒事。”承瑾低頭,已用平針繡勾勒出一對宗彝的整體外形,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是藍珪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康王爺來了!”


    趙構進來時,正見承瑾咬著線頭,她慌忙抬頭,臉頰泛紅,他的目光掃過繡架,看著一對橢圓形的器身的外形。


    承瑾的針頓在半空。她望著趙構,眼裏第一次有了驚訝,像被人窺破了心事。胡嫣和劉園園交換了個眼神,識趣地退到了外間。


    慌亂的承瑾,手中的銀針不小心戳在掌心。


    他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膏,是他隨身攜帶的金瘡藥,治刀傷最靈。


    “伸手。”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承瑾遲疑地伸出手。他的指尖觸到她的纖瘦的指腹,那裏的繭子硌得他心頭一緊。


    藥膏抹到掌心,微涼,她卻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掌心的血珠還在往下掉,滴在那方繡著五爪金龍的手帕上——


    她竟一直帶在身上。


    “別繡了。”趙構忽然冷聲道,“這十二章紋,我讓人另找繡娘。”


    承瑾猛地抬頭,眼裏的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血汙的宗彝紋器身上:“不行!”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繡不完,我會死的。”


    趙構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這宮裏的人,誰不是抱著“繡完”的念頭在熬?


    連這工坊外的蟬,也在熬著最後的夏天。


    “本王保你沒事。”他輕聲道,語氣卻很沉穩。


    承瑾愣住了,淚珠子掛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蛛網。


    她望著趙構,忽然覺得他深紫色常服上的暗紋,竟與那方金龍手帕有幾分相似,都是在繁華裏藏著些說不清的沉重。


    暴雨連下了四日。汴京城的排水渠堵了,禦街汪洋一片。


    文繡院的積水漫過了門檻,將工坊裏的繡架浸得發潮。


    承瑾抱著繃架,蹲在高處的台階上,看著江南胡嫣和蜀地劉園園,兩繡娘搶救被淋濕的絲線。


    那些金線銀線泡在水裏,便會失去往日的光澤。


    “粉米繡了一半,泡了水就廢了……”蜀地劉園園抹著臉上的雨水,聲音發急,“還有五天就是月底了,這可怎麽好?”


    承瑾沒說話,隻是將繃架抱得更緊。宗彝紋繡好後,繃架上的澡紋還未繡完。


    她忽然想起趙構那日說的“本王保你沒事”。


    她心裏明白得很,走太近不好。


    在這宮裏,誰也保不了誰——就像這暴雨,說下就下,管你是誰。


    “承瑾姑娘!”院外傳來徐七娘的聲音,帶著驚慌道:“皇上傳召,讓你即刻帶著十二章紋去福寧殿!”


    承瑾慌張,皇上讓她帶著十二章紋去福寧殿?


    皇上為何召她?!


    ——十二章紋還沒繡完呢!


    不是還有五天的時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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