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穀雨自是不肯承認,抬手捏了捏小四的耳廓,柔聲問:“餓了麽?晚上想吃甚?姐給你做。”


    小四用力甩開她的手臂,拉長臉說道:“你坑我,你不是我姐,以後我跟你恩斷義絕!”


    說完,便回了他的房間,將房門重重關上,晚飯也未吃。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當年把他從百川堂門口撿回家中的少奶奶,為了護他性命寧可被砍頭的“親姐”,怎的竟像變了個人?不過是想問王爺討要個收留麻風病人的地處,居然把他拱手送給了格格們?


    尚不至於失身,傳出去,卻也算他以色侍奉權貴,一世英名毀個稀巴爛……


    沒錯,他先前在長樂縣時劣跡斑斑,但早就洗心革麵,勵誌作個有為的外科醫生了,怎能剛剛拚命爬上岸,又被穀雨一掌推入泥潭!還讓不讓人活了!殺人不過頭點地,自己曾經在女人的事上犯過錯,就要一輩子靠討好女人謀利麽?


    穀雨倘若早告訴他,四格格在恭王府擺了鴻門宴,他不就躲了?這下可好,被迫上手,給固倫公主在花廳配房裏,疏理了一個多時辰的筋脈!一個時辰呀!手指尖都要磨出血泡了!這事還不能讓王爺知道,知道了就是死罪,幾個腦袋也不夠掉的!他一邊哆嗦,一邊疏理,嚇得腸子都打結了!


    以為這就渡劫了?並沒有。


    翌日晚間,夜幕深沉時,恭王府的馬車來到了聖福醫院,從上麵下來兩個家仆,四處打聽小四的所在。


    尋到穀雨和小四的住處,家仆說道:“四格格讓我們來接顧大夫去恭王府。”


    小四理都沒理,木著臉轉身進了房內,不肯前去。


    家仆作難,苦著臉對穀雨說:“請不去顧大夫,我們交不了差,四格格會責罰我們的。”


    穀雨輕聲道:“你倆先去聖福醫院大門口等著,我勸勸他。”


    兩個家仆便去了醫院大門外,等在馬車旁。


    穀雨推開小四的房門,見他坐在桌前看書,眼神微微一閃,自己也搬了個木凳坐到他的身側,抬手輕輕捋著他的發辮,啜泣起來。


    穀雨說道:“姐知道你受委屈了,不想去咱就不去,莫要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現下,姐身邊隻有你能依靠了,你若是氣出個好歹,我這日子可真就沒法熬了。”


    小四原本以為穀雨是進來催他去恭王府,卻聽她帶著哭音說了這麽一番話,抵觸的心鬆懈下來。


    扭頭看向穀雨,問:“他們逼我去,又不是逼你去,你有甚好哭的?”


    穀雨用帕子沾了沾硬擠出來的眼淚,說道:“我哭咱姐弟倆苦命……你說我吧,二十歲時,長途跋涉隻身前往閆家埠,投靠夫家,嫁了大少爺沒一年,便被閆府栽贓寫了休書,遭盡白眼和唾棄。為了能在閆家埠呆下去,改嫁憨子閆世達,和閆二爺打官司,鬧得長樂縣人盡皆知,好不容易當上百川堂少奶奶。”


    “二十二歲撿到你,那會兒你那麽瘦小,孤苦伶仃地流落街頭,還發著高燒。我拿你當親生兒子養,讓大少爺教你識字,求顧伯伯教你學醫。本以為你能有出息,卻染上了大煙癮,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這心痛的呀……你總埋怨我心狠,我那是心狠?不逼你戒掉大煙,你這輩子不全毀了?你遭了那麽多罪,總算是把大煙戒掉了,又被栽贓殺了東洋人……為了護你,我那麟兒才六個月,便吃不上奶了……好不容易咱姐弟倆逃到英租界,在聖福醫院尋到了活路。”


    “我原想著,等聖福堂盈利了,攢點銀子買棟宅院,把大少爺和麟兒,還有顧伯伯全都接來,咱一家人團團圓圓一起過。才見到點回頭錢,聖福醫院和聖福堂就被羅伯特封鎖了……”


    剛開始,穀雨是裝哭,越說越傷心,想起了大少爺閆世鬆和麟兒,戳到了心底的痛處,淚水便止不住地湧出,斷線的珠子般劈哩噗嚕地滾落,一時間哭得情深意切。


    穀雨哭訴道:“你說,這世道,不過是想好好活下去,怎就這樣難?有時候,真覺得撐不下去了,心好累。”


    穀雨的訴說,惹得小四心痛不已,將她攬到身前,湧出淚來,說道:“姐,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莫哭了,你一哭,我這心裏也疼得厲害。總會熬過去的,有我在,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穀雨把臉埋在他的肩頭,啜泣道:“姐也不想讓你受委屈,實在是被逼得沒法子了,王爺說明日給信的,若是他不幫著安置麻風病人,聖福醫院解不了禁,聖福堂怕是就要倒閉了,嗚嗚嗚……我花了那麽多心血籌建起來的……嗚嗚嗚……沒法子將麟兒接來了,我好想他……”


    小四哭紅了眼,輕拍著穀雨的脊背,說道:“放心吧,姐,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求固倫公主和四格格,讓她們去跟王爺說。”


    穀雨抱緊他,心中竊喜,暗想:你早這般,我就不用浪費這麽多眼淚了。


    抽泣兩聲,穀雨卻道:“可我舍不得讓你受氣,姐知道你心氣高,不想讓旁人戳你脊梁骨。”


    “為了姐的聖福堂,我被戳死也不怕!”小四頓覺身擔拯救蒼生的重任,犧牲了性命都在所不惜,何況是色相。那算個毛?


    扶起穀雨,小四抹幹臉上的淚水,叮囑道:“我去恭王府了……不過你別將此事告訴旁人,尤其是西婭。”


    穀雨用帕子沾著眼淚,點頭應道:“放心吧,我誰都不會說,隻說我送給王爺一棵老山參。”


    在穀雨的殷切注視下,小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深夜還。


    次日下午,王爺專程派人來聖福堂,接穀雨去看入海縣建立麻風病院的地處,穀雨邀請了霍華德院長同去。


    此地在海邊,原本是朝廷設在入海縣的火器鑄造廠。有現成的住所、廠房、庫房等,居住設施一應俱全,不僅院落空曠,還擁有一大片廣袤的荒灘。


    這個火器鑄造廠曾運轉多年,但總出爆炸事故,經大師看過風水後,告知朝廷:“火器廠建在大河入海口,算是龍頭的地界,終日叮叮當當,攪擾了神龍休憩,才引來諸多事故發生。”


    朝廷負責此事的官員深信不疑,便將火器鑄造廠搬到深山裏,說那邊藏風納氣,能確保鑄造平安。


    因此,海邊這處廠房便一直荒廢,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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