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見君抬眸,見眼前之人一襲銀白鎧甲披身,身姿挺拔如蒼鬆,那璀璨如寒星的雙目中,迸射出的炯炯決心,連他身體裏流淌的血液,也不由得跟著燃燒起來,他拱了拱手,


    “此次前去西戎,望小常將軍,平安歸來。”


    十天後,常知衍率兵出征,崇文帝城樓相送。


    又一年上京飄雪,謝大福的周歲禮將至。


    謝見君提早給師文宣和翰林院同僚,以及朝中幾位相熟的官員,都發了慶生的拜帖。


    因著家中小宅擁擠,周歲禮的宴席就擺在了一品香苑。


    席間熱熱鬧鬧,諸人推杯換盞,連嘉柔公主都特地前來,說是替太子跑趟腿,給謝瑭過周歲生辰,還送來了一對金絲絞玉的項圈。


    雲胡抱著謝瑭出來溜了一圈,剛滿一歲生辰的大福,眉眼都生得秀氣,白白淨淨的臉頰上肉嘟嘟的,任誰瞧了,都禁不住想要上手捏捏試試。


    這小子也不認生,師文宣一張手就能抱過去,窩在他懷中這兒瞧瞧,那兒看看,一雙如雲胡那般烏黑溜圓的眼眸眨巴眨巴,猶顯得可愛極了。


    “‘謝瑭’取得甚好,隻是這大福,稍稍有些接地氣了。”師文宣拿虎頭娃娃逗弄著咿咿呀呀的謝瑭,回身同謝見君說道。


    “是雲胡特地讓幼弟幫忙取得,怕我二人有了謝瑭後,讓小崽子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也好,你夫夫二人向來思慮周到,行事穩妥,倒是叫人放心...“師文宣點頭,一聽是滿崽的手筆,又“違心”勉強誇讚道:“大福這名字,喚著順口,也不差..”


    每個問起謝瑭乳名的人,末了都會給這麽一句誇讚,謝見君聽得多了,喚得多了,竟是也覺得順耳了。


    席散後,便是今日周歲禮的重頭戲“拈周”。


    團圓的八仙桌上,鋪著大紅喜布,喜布上依次擱置著抓周物件。


    有師文宣送來的和田玉印章一枚,說是謝瑭若是抓著此物,長大以後,必乘天恩祖德,官運亨通。


    還有季宴禮友情讚助的筆墨和啟蒙用的讀本,意在指望大福將來有朝一日,也能如他師弟謝見君一般,三元及第。


    連得了消息的宋沅禮,都托宋管事帶過來一個金算盤,信中說道,大福抓到這算盤,今後必成陶朱事業。


    謝見君倒未對謝瑭有如此多的期望,隻簡簡單單地準備了些平時他愛吃的小零嘴,希望他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一周歲的謝瑭走路還不太穩當,含著手指,麵對著眼前這擺了一桌的東西,有些不知所措,他抬眸看看自家阿爹,又瞅瞅離著不遠的爹爹,張著手鬧著要抱抱。


    “小鬼頭,別要爹爹抱了,快些瞧瞧這些玩意兒,可有你稀罕的?”季宴禮半蹲在圓桌前,樂嗬嗬地逗弄著他。


    大福似是聽懂了一般,踉踉蹌蹌地往前走,眾人的目光皆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隻見他踩過宋沅禮的金算盤,邁過師文宣的和田玉印章,一腳踢開他師叔準備的諸多文具,就在謝見君以為他要投奔到小零嘴的懷抱中時,謝瑭劍走偏鋒,腳步虛晃一下,一把抱住了身居高位的嘉柔公主,還伸手去扯她手腕上的腕飾。


    謝見君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上前要將他抱開。


    誰知大福如何都不肯鬆手,扯著公主哇哇大哭。


    “幼子頑皮,冒犯了公主,還望殿下您見諒。”謝見君道歉,哄著大福趕緊鬆手。


    “無妨,他大抵是喜歡這個吧。”嘉柔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腕飾,一隻手刻的小木劍自腕飾上垂下,引著謝瑭的眼神追著跑。


    諸人這才看清,弄了半天,謝瑭是瞧上了這小木劍。


    雖是瞧上了,但也無法,謝見君隻得將哭鬧的謝瑭抱給雲胡,讓他帶孩子先回家去,自己則留下來宴客。


    午時過半,宴散。


    謝見君立於門前,依次將賓客送走,嘉柔公主留在了最後。


    他知道嘉柔有話要對他說,故而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後,便重新返回到一品香苑的包廂中。


    “那日在殿前,多虧了你替常知衍解圍,才沒讓他得了父皇的怪罪。”


    “言官之責,公主殿下不必客氣。”謝見君恭敬回道,難為嘉柔為這事兒記了這麽久,常知衍離京都有大半年了。


    “我知道,和親一事兒,你也幫我說了話,不然,父皇不會那麽快下定決心的。”嘉柔繼續道,西戎使者走後,她才從李公公那兒,得知了這事兒,一直心存感激,借由慶生一事來給謝見君道個謝。


    “微臣與公主殿下,皆為熹和朝子民,哪裏能眼睜睜見您遠嫁蠻夷,從此不得歸…現下,微臣隻盼望著常將軍能夠旗開得勝,早日歸來”


    嘉柔聽此,心中一凜,“我喜歡的人,自是這熹和中最好的兒郎,他一定會回來的。”


    景成四十二年二月,常知衍率三千驍騎,攻破西戎王部,逼退其邊境數百裏,大勝而歸,嘉柔公主著婚服於城門口相迎,二人次月完婚。


    五月,曆時近三年的曆法修撰完成,崇文帝更改年號為崇熙。


    同年八月,三年任期已至,謝見君自請下放甘州。


    第127章


    “甘州在什麽位置?離著上京遠嗎?”


    雲胡捧著謝見君從翰林院借來的輿圖, 顛來倒去地翻看著。這些年,他從福水村出來,去到衢州府城, 又從府城入了上京, 也曾在探親時途徑不少地方, 可唯獨沒聽說過“甘州”。


    “來, 我指給你...”謝見君點了點上京的西北處, “是這兒, 我問過同僚,離著上京約摸著得有個一千裏路的腳程,咱們這一趟單隻是過去,大抵就要走兩個月。”


    “竟是這般遠...”雲胡發出一聲驚歎,他在上京參加高門夫人家的宴會時, 總聽說誰誰誰家京官外放,但去的都是富饒的州府, 再回來便可官升一品。謝見君也是外放, 可怎麽去的地方這麽偏僻, 還這麽...


    “這麽小的州府啊”, 他指著輿圖上的芝麻綠豆大點的標示。


    “一府四縣,的確比不上衢州。”謝見君接話,“還是個災禍頻發的地兒,聽說今年春上大旱, 餓死了不少人...”


    “尚書大人怎好把你安排那甘州去了?”雲胡愈發驚訝,這次調任,季宴禮可是直接入了吏部呢。


    “嗯...”謝見君默了默聲, 要論最容易出政績的地方,一是各方麵根基都強, 隨隨便便做點什麽就是錦上添花,但這樣的州府,當地商會與縣官之間盤根錯節,上任的知府若沒有強硬的身世背景做仰仗,必定步步艱難。


    這第二種就是底子薄,基礎弱的地兒,隻要是個賢能之人,推出幾條有利於民生的政策製度,就能有所改觀。


    這點,他和師文宣不謀而合。


    “咱們什麽時候走?”雲胡心裏清楚,這外放的調令一下,不得違抗。不光如此,律法有令,外調期間非聖上召見,亦或是丁憂,不得私自回京,不得借債置辦衣物、娶妻買妾。即便是赴任時,也不許繞道回家。


    “最多還能在上京逗留半月,”謝見君算了算時間,“最晚八月二十,就得離京了。”


    “那咱們是得早做準備了...”雲胡掰著手指訥訥道:“此去甘州至少要待上個三年之久,路上又得走兩個月,這衣食住行上都怠慢不得。”


    “不急,我還得問問滿崽是怎麽打算的,他今年端午之後已滿十四歲了,來上京這麽長時間,有書院多年的玩伴,亦有子和宴禮幫忙照看,此番去甘州,未必願意跟著咱們同行。”


    謝見君握住小夫郎的手,溫熱的掌心貼近自己的臉頰上,繼續說道:“我剛才還問過先生,先生說,如果滿崽想要留在上京,他和昌多都會陪他。”


    “那你早些問問他,咱們也好收拾東西,這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眨眼就過去了,還得問問王嬸子和大河叔,他們要不要跟咱們一起走。”


    “好...”謝見君點頭應聲,越瞧乖乖軟軟的雲胡,越覺得虧欠了他,這一趟去甘州,不曉得要跟著自己吃多少苦。


    但其實能下放到州府,雲胡心裏是高興的,在上京,便是少不了要參加各種各樣的宴會,他一直打怵,卻又不得不去,每每都膽戰心驚,生怕自己在宴會上說錯了做錯事兒,再給謝見君招來麻煩。


    而且,在聖上眼皮子底下討生活,哪裏是什麽輕鬆的事兒,在翰林院這三年,謝見君雖甚少同他說起官場,但他也能從柳雲煙那兒多少得知一點。


    有幾次,他都悄沒聲地瞧見謝見君緊蹙著眉頭回來,站在門口吐出好幾口濁氣,臉頰掛上笑意,才會推門進屋,就為了不讓他擔心。


    這甘州雖偏僻,地方又小,但好在天高皇帝遠,不用每日兢兢業業,謝見君要大展身手,幹出一番政績來,也不會處處受製。


    如此想來,竟也把自己給說服了,轉頭,雲胡便開始忙活起要帶走的行李。現下有了謝瑭,不似之前孑然一身,便是什麽事兒都得顧忌著孩子,這一收拾,單單隻是謝瑭的東西就給拾掇了小半馬車。


    另一邊,謝見君也把滿崽喚來跟前,將自己調任去甘州一事兒,跟他說道了說道,末了征求他去留的意見。


    “我自是要跟著阿兄一起走的!”滿崽不假思索地回道,連半刻的猶豫都不曾。他早就在百川書院讀夠了書,每日隻看過書本就頭疼不已,巴不得這世間所有的讀物,都消失不見呢。


    “那你書院的玩伴?還有子呢?你可要想好了,要走,便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興許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上京了。”謝見君沒讓他立時就給個答複,而是將事情的最不好的結果告知了滿崽。


    “學齋裏的同窗不止我一個玩伴,子不日要下場科舉,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為什麽要為了彼此去作出犧牲呢?我們明明都有自個兒的路要走呀。”滿崽不以為意,“我想和阿兄、雲胡待在一起,這是我選擇的路,別人牽涉不得。”


    “這..這倒是有理。”謝見君幹巴巴地點了點頭,一時沒想到如今的滿崽已經有如此通透的想法,他手僵在半空中,須臾,重重地落在小家夥的肩頭上,“既是你想好了,便同他們早些告個別吧。”


    確認好了滿崽的心意,得知許褚和昌多也都要同行,臨走前,謝見君還問了問李大河和王嬸,當初這夫妻倆家中遭災,逃難至此尋求他的庇護,但並未簽下賣身契,至今二人仍是自由身。


    故而,去甘州,他們可去,亦可不去。


    但不成想謝見君剛張口,話還沒說完,老兩口登時就給跪下了,說主君是不是瞧著他二人年紀大了,手腳不利落了,想要舍棄他們。


    謝見君連連擺手,等不及再說兩句,李大河額頭磕得咣咣響,“主君,我和老婆子打入了謝府,就沒想過離開,您和主夫在我們遭難時伸以援手,給我們吃喝住宿的地兒,這些年也不曾惡待過,如此恩情,我們倆沒齒難忘,自是您和主夫去哪兒,我們就跟去哪兒,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義不容辭!”


    倒...倒不至於,謝見君微微咋舌,上前忙將倆人都扶起來,說往後,還是仰仗他們了。


    如此,到這會兒,所有人的意願便都清楚了。


    臨著離開上京時,謝見君又去拜訪了師文宣,這一走,再見不知何時了。


    因著當初選派外放的州府時,二人曾秉燭夜聊過,一應心意都清楚得很,這次來,師文宣也不過就著甘州囑咐了幾句。


    “見君,甘州春上大旱,戶部上半年才撥了救濟款,現今不知是個什麽光景,這地兒地勢低窪,多年來又常有水患之災,這政績固然重要,但最要緊的,還是要照顧好自己,不然縱有天大的恩寵砸下來,你也未必能接得住。”


    謝見君恭恭敬敬地拱手,“學生謹記先生教誨,此次離京,學生不能在先生和師母跟前盡孝,望您二人身體康健。”


    “不用擔心我們,宴禮還在上京,有他在吏部,為師能輕鬆些許。”師文宣欣慰道,“待你從甘州回來,得和宴禮一道兒為為師分憂了。”


    他話說的隱晦,但謝見君聽出來了,師文宣給他三年時間,是要讓他自己做一個選擇。


    “先生於我有恩,師恩浩蕩,能為先生分憂,是學生之幸。”他聽懂了師文宣的言外之意,想必,這老狐狸自然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話點到為止,三年後再蓋棺定論。


    拿到調任的官憑後,八月末,謝見君動身離開。


    官員上任和調動,路費都得自己掏腰包,但好在這幾年,有年節授禮和那兩千畝的五成田稅,這一路熨熨帖帖地抵達甘州,不成問題,他還特地招了上京的鏢師護送,無他,實在是甘州路途遙遠,恐路上生變。


    要帶走的行李裝了滿滿的一整輛馬車,除此之外,謝見君和雲胡,謝瑭同坐一車,許褚和李大河夫婦一輛,餘下的滿崽,便一早吆喝了要騎馬,在百川書院學了三年的騎射,他早厭煩了坐在憋憋屈屈的馬車裏,如非必要,都是和子策馬出行。


    對謝見君來說,多匹馬也不是什麽大事兒,況且,兩歲有餘的大福,哪能老老實實地在馬車裏坐上兩個月,介時哭鬧起來,也可帶著他騎馬繞著兜兩圈。


    出上京城門時,季宴禮和季子前來送行。


    “滿崽,當年我從衢州走時,送你的長命鎖,你現下還帶在身上嗎?”季子小跑著上前,一把接住從馬上翻身跳下來的滿崽,小心地開口詢問道。


    “帶著呢,一直沒摘。”,滿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那長命鎖就好好地掛在他脖子上。


    “那就好,你到了甘州後,別忘了給我寫信,甘州艱苦,不比上京自在,你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東西,隻管在信中說,我定著人給你送去,可千萬別委屈了自己。”季子絮絮叨叨,仿若送子遠行的老母。


    “放心,我到了就寫信於你報平安。”滿崽連連點頭,上前大大方方地張開手,給了季子一個大大的擁抱。


    季子一怔,身子緊繃得如同木頭一般,迎麵對上謝見君望過來的眸光,想要回抱的手,緩緩地落回兩側。


    片刻,他哽了哽,聲音極輕,“滿崽,你可別忘了我。”


    “我是那記性差之人?”滿崽對季子的話充滿了質疑,被扶上馬時,他大喇喇地揮了揮手,“我肯定會想你的,咱倆可是天下第一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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