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打算留著衢州租賃的屋舍,以備將來不時之需,但因著有了田稅的分成,加之舉子每月還有膏火銀和糧食,二人仔細盤算一番,決計退掉豆腐坊,將家禽和牛都一並發賣了,舉家搬去上京生活。


    計劃有變,雲胡從收拾行李直接進化成收拾家當,這豆腐坊盡管隻住了一年多,但要離開,還生出了些許的不舍。


    那頭跟著他們從福水村一路過來的黃牛,這些年一直勤勤懇懇地幫著拉磨做豆腐,賣給隔壁雜貨鋪子時,他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好些話,臨到了還偷著抹了兩把眼淚,惹得謝見君心疼地好一通哄。


    家當都收拾好,謝見君特地跑了趟府衙,拿到了官府批下來的通關文書和專門給舉子進京趕考準備的盤纏,又順道兒去學府同山長和李夫子請辭。


    眨眼到了與商隊約定的時間,


    起早,一行人趕著熹微的晨光,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去往上京之路。


    第82章 (一更)


    搖搖晃晃地在馬車上坐了一整日, 傍晚時分,一行人停在鎮子上一家客棧前。


    “阿兄,我快要被顛散架了...”, 滿崽跳下馬車, 苦著臉小聲埋怨道。


    “單是坐馬車便覺得顛簸, 你要知道, 多數學子進京趕考, 可都是步行數月, 腳下的布鞋都得磨破好幾雙呢,他們豈不是更要辛苦些?”,謝見君將他腦袋上本來就鬆散的發髻揉得更雜亂,惹來小崽子皺著眉頭撇著嘴,一通不滿地哼唧。


    “小公子再堅持堅持, 明日咱們到了碼頭,便可坐船了, 這坐船可比坐馬車舒服多了。”, 正指派著手底下的人往客棧裏搬行李的宋管事, 笑眯眯地湊上前來, 從身後變出一油紙包的蜜餞,勸哄道,“小公子若是覺得辛苦,便先吃些零嘴, 稍墊墊肚子。”。


    滿崽回眸看了眼謝見君,得了他的首肯後,才道了一聲謝, 接過了宋管事手裏的蜜餞。


    一整日驅車趕路,晌午也不過吃了點簡單的餅子, 口中正寡淡得很,這蜜漬梅子,清甜中浸著一抹酸頭,很是可口,他和雲胡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裏填。


    謝見君將行李帶去客棧房間的功夫,油紙包著的果脯已然下了大半,再一瞧這兩小隻吃得歡實,連唇邊都沾染上了蜜汁,便伸手把餘下的都沒收了起來,“不興再吃了,等下要吃晚飯,這都讓零嘴填滿了肚子,哪能行?”。


    滿崽雖饞那口酸甜,但也曉得他家阿兄說一不二的性子,隻得眼巴巴地看著梅子被收走。


    晚些,客棧小二將飯菜送到了房間裏。


    吃食都是由宋管事準備,點菜前還特地來問過他三人是否有忌口的東西。


    現下瞧著這堆了滿當當一桌,有葷有素的菜品,謝見君不由得咋舌,倒也不至於這麽多。


    滿崽“哇”地一聲撲上前,望著麵前琳琅滿目的飯菜,默默地咽了下口水,轉身招呼他家阿兄和雲胡快來坐下,那梅子吃得人胃口大開,他隻覺得自己如今餓得能吃得下一頭牛。


    謝見君一路馬車,顛簸得有些累,沒吃多少就停了筷子,忙著給他倆剔骨拔魚刺。


    滿崽喝著碗中的雞湯,時不時還張嘴被投喂一口,眼瞅著他精神頭越來越迷瞪,眼皮子沉得幾乎都抬不起來,隻聽著手中的勺子“咣當”一聲,雲胡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臉頰,才沒使得人一腦袋栽進湯碗中。


    “我來,你接著吃。”,謝見君抹幹淨手,接過睡著的滿崽,將他抱出了房間,宋管事給他三人開了兩間上房,小崽子就歇在他倆的隔壁。


    待把人安置好,再回來時,餘下的吃食已然都被客棧小二收走,雲胡斟了兩盞熱茶,方才吃得有些油膩,臨睡前喝杯熱茶,既能暖身又可以清清口。


    “滿崽睡下了?”,他上前接過謝見君脫下的外衫,輕聲問道。


    “恐是累壞了,睡得可熟呢,給他褪衣裳淨手淨麵都沒醒,這一覺估計要睡到明日一大早了。”,謝見君笑著應承一聲,忽而雙手穿過小夫郎腋下,將他一把托抱起來。


    雲胡嚇了一跳,慌亂地摟住他的脖頸,紅著臉羞赧道,,“別、別鬧、明天還得趕路呢、”。


    “放心,不鬧你,這一趟路上辛苦,咱們早些歇下。”,謝見君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將小夫郎輕放在榻上,俯身親了親他的嘴角。


    細碎溫柔的親吻逐漸加深,他熟練地撬開雲胡的貝齒,淺嚐輒止,追逐成唇齒間的交纏。


    雲胡被吻得腦袋陣陣發昏,連呼吸都一並剝奪了去,他抬手輕推了推麵前的人,卻不料被扣住十指抵在牆上,謝見君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乖一點...”。


    他驟然臉頰燒起一抹滾燙,幾近將理智燃燒殆盡。


    滿室靜謐,暗潮湧動。


    ......


    待真的閉眼歇下時,已是近夜半時分,謝見君將累壞的小夫郎摟在懷中,輕啄了下他額前。


    “不、不要了、”,雲胡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喑啞的聲音裏氤氳著黏黏糊糊的潮意。


    “好好好,都依著你..不要了不要了..”,謝見君撫著他細弱的脊背,低低地哄著。他曉得自己有些過分,情深意濃時失了點分寸,微涼的鼻尖蹭了蹭小夫郎的鼻子,很是自然地將他摟緊。


    搭在腰間的手臂結實有力,若不是被這手臂桎梏得無法逃離,又被眼前這人的以退為進哄騙住,雲胡姑且還能對謝見君說出的話信上幾分,但現下他困乏得隻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哄著小夫郎睡熟後,謝見君這才下榻,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猛灌了一口,將地上的狼藉悉數收拾幹淨後,複又上榻。


    二人相擁著入眠,再醒來時,已是辰時將至。


    睡足了的小滿崽早就被宋管事帶下樓吃早飯,一想起等會兒要去坐船,他心中雀躍不已,還多吃了小半個包子。


    倘若不是宋管事怕他頭回坐船不適應,吃多了暈船,那剝殼的水煮蛋還能再咽下半個。


    一行人退了房間,馬車將其送至碼頭。


    謝見君跟宋管事商量著往後的行程怎麽走。


    不遠處,滿崽蹦蹦地扯著雲胡的衣袖,“雲胡,你快看,是大船,宋管事說這就是我們等下要坐的大船呢!這也太氣派了!”,他一麵歡欣地說著,一麵手舞足蹈,瞧著就高興得不得了。


    雲胡腰酸得厲害,被謝見君安置在碼頭前的石椅上不願動彈,又不想撫了滿崽的興致,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著他的話。


    待宋府的夥計將此趟去上京走商的貨物都裝好船,確認完後麵行程的謝見君大步過來,“走吧,咱們要出發了!”。


    滿崽高呼一聲,猶如離弦之箭眨眼就竄出一丈遠,宋管事已經等在跳板前,見人跑過來,忙將小家夥抱上了船。


    這宋管事也算是宋家老爺身邊得力又機靈的老人了,此行被宋老爺派出來,清楚自己的任務就是招呼好謝見君一家人。


    相處了一整日,他算是瞧出來了,別看這雲胡和滿崽就是倆平平無奇的小哥兒,雲胡還是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結巴。偏偏這謝解元拿著可要緊著呢,一路細心嗬護,凡事幾乎親力親為,尤其是小結巴夫郎,更是看顧得仔細。


    這照顧家中內子的事情,宋管事自覺是搭不上手,但哄一個小娃娃開心,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兒。


    船還未開,他帶著滿崽站在甲板上,教他用千裏望看遠處碧波浩渺的風景。


    “就這麽、放任、放任滿崽麻煩宋管事能行嗎?可別耽誤了、人家的正事..”,雲胡有些擔心,怕小家夥鬧騰起來,宋管事招架不住。


    “沒事,有外人在,滿崽不會胡鬧..”,謝見君不緊不慢道,話鋒一轉,他垂眸看向小夫郎,溫聲問起,“腰還疼嗎?還能走路嗎?”。


    小夫郎霎時紅了臉頰,“不、不妨事..”。


    話音剛落,身子驟然騰空,他被謝見君打橫抱起,步伐穩健地朝著船邊的跳板走去。


    “快、快放我下來、”,雲胡掙紮著想要從他懷中下來,這若是讓旁人看見了,成何體統?指不定在背後會對謝見君指指點點呢。


    “老實點..”,謝見君非但不聽,反而還收緊了懷抱,隻用二人之間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我方才同他們說,是你昨日做了一天的馬車,身子骨有些不熨帖,不用擔心,昨夜辛苦你了,我抱你上船。”。


    半晌,小夫郎紅著臉,極輕地道了聲,“好”,而後整個人埋在謝見君懷裏,羞得頭都不敢抬。


    宋管事向來大風大浪見慣了,瞧著小兩口的親昵模樣,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喚手下人給他二人掀開船艙門簾,好讓謝見君抱著夫郎進去時能方便些,自己則不動神色地引開了滿崽探究的目光。


    一切準備就緒,伴著一聲號響,船舶緩緩在水麵上駛動起來。


    宋管事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剛過半日,滿崽就從先前的“動如脫兔”轉變為“靜若處子”,他扒著船,一臉的菜色,早起吃的那點東西不到半個時辰就吐了個幹淨,再往外吐,便隻能嘔出些酸水來。


    雲胡亦是如此,他緊閉著眼眸,仰臥在船艙中,麵色蒼白。


    好在這一趟跑商的隊伍裏配了隨行的大夫,宋管事忙將人請過來,給倆人診治了一番。


    “阿兄,我眼前怎麽有星星呐!”,滿崽暈暈乎乎地扯著謝見君說胡話,他使勁搖了搖腦袋,卻覺得腦袋裏的眩暈更甚,幹脆一頭栽倒在榻上。


    大夫給他行過一次針後,才瞧著臉色見好了點,臨著吃晚飯時,人還有了精神。


    雲胡的情況比較嚴重,不曉得是不是昨夜折騰得太過,再加之今日暈船,夜裏就發起了低燒,謝見君一麵掌燈溫書,一麵給他換洗著敷在額前降溫的濕帕子。


    “謝解元,這是大夫開了補氣血的藥,您讓雲胡哥兒喝上些再歇息。”,宋管事體貼地端來剛熬好的湯藥,船艙裏霎時被濃濃的苦澀味兒填滿。


    謝見君起身接了過來,先行擱置在一旁的桌上,拱了拱手道謝,“這兩日麻煩您跟著操心了。”。


    “謝解元這是哪裏的話?走時老爺曾叮囑過我,此行讓我務必照顧好您們,如今見雲胡哥兒這般難受,我也很是擔憂,不過還請謝解元放寬心,小滿崽有我等照料,定不會有事,若您夫郎還有別的不舒服的地方,隻管使喚門外守夜的小廝去請大夫。”,宋管事已經將底下人都安排好,特此也過來知會了謝見君一聲。


    “勞宋管事費心了。”,謝見君自是知道這其中情分,他因著一直忙著照顧暈船的雲胡,對滿崽顧及不上,還全仰仗著這宋府的人給搭把手。方才府中夥計還過來請示,說晚些要帶著滿崽在甲板上釣魚,請他隻管安心歇著。


    送走了宋管事,他將本就沒睡安穩的雲胡喚起來,哄著他喝下湯藥。


    一碗濃稠的湯藥“咕咚咕咚”灌下肚,雲胡苦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連喝了好幾杯水,都沒能衝淡這嘴裏的苦澀味兒。


    謝見君將滿崽提溜進來,沒收了大半他衣服兜裏塞得滿當當的果脯蜜餞,在他滿是怨念的目光中,塞了雲胡滿懷,“快吃些甜的。”。


    雲胡被逗得直想笑,又沒什麽力氣,扯了扯嘴角,從中隻挑了幾塊果脯,餘下的重新都還給了癟著嘴委屈巴巴的小滿崽。


    “少吃些小零嘴,等會兒去甲板上釣魚可得聽船員大哥的話,別亂跑,聽著了沒?”,送滿崽出門時,謝見君這做兄長的人,忍不住多叮囑了兩句。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要照顧好雲胡,滿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滿崽向後擺擺手,向著正站在不遠處等他的宋管事蹦蹦地小跑了過去。


    謝見君立在門口,遙遙打量了一刻鍾,才返回了船艙。


    喝過藥的雲胡隻稍稍比白日裏好上一點,但整個人還是迷迷瞪瞪地不甚清醒,靠著謝見君身旁沒多久便又睡了過去


    等他徹底從暈船中緩過進來,已是七八日過去了。


    聽船夫大哥說,途徑的這一片水域,常有水匪出沒,燒殺搶掠,壞事做盡。


    謝見君便將從衢州走前,特地去官府領來的黃旗,掛在了船頭的船帆上。


    這黃旗原是僅配給送舉子們上京趕考的公車,但師文宣念及他是解元身份,又是跟商隊同行,擔心即便商隊有鏢師護衛,也難免能照應全乎,故而特將這黃旗連同通關文書一並交於他。


    用作旗幟的黃布乃是朝廷禦用,旗上書寫著“奉旨會試”四個大字,威風凜凜。除卻能震懾到心懷不軌的水匪盜賊,凡是看到此旗幟的關卡,都得在不收任何稅賦的前提下,對商船放行。


    這就是宋家老爺費盡心思,也要攀上謝見君的緣由。


    果真到年前下船時,這一路都風平浪靜,下了船,才聽著早一步抵達碼頭的旁個商隊的船夫說,他們這一趟走商可被水匪給打劫了個徹底,搶光了貨不說,還有兩個夥計在爭鬥中,被水匪丟下船,到現在還沒找著,這正發愁如何跟主家交代呢。


    宋府一行人打心底,止不住地後怕,又慶幸有謝見君這解元老爺一道兒同行,才沒得像別的商隊那般遭了劫難,賠了財物又賠上了人。


    第83章 (二更)


    一行人在宿州下船, 眼看著還有兩三日便要過年,宋管事同謝見君商討後,決定在這兒過完年再啟程, 餘下的路程都得坐馬車, 也急不得一時半刻。


    這宿州, 雖說離著上京還有大半月的腳程, 但也比衢州繁華多了, 加之臨近過年時候, 這滿大街都掛滿了花燈,瞧著喜氣洋洋。


    一路由馬車載著,從碼頭過來,沿途人流熙熙攘攘,販夫走卒絡繹不絕。


    “謝解元, 您別瞧這宿州,地方不大, 但卻是多數商戶前來走商的必經之地, 這兒過年可比咱們衢州要熱鬧, 除夕當夜, 有戲班子擱前麵高台上搭台唱戲,還有舞龍舞獅,您若是得空,到時可帶著雲胡哥兒和滿崽去湊湊熱鬧..”, 宋管事滿臉堆笑地同謝見君說著宿州的風土人情。


    一聽有戲班子,原是有些疲累的雲胡驟然有了精神,從前在福水村時, 他便常聽來挑著扁擔來村裏的小攤販說起,往年鎮子上的年節, 大戶人家都會請戲班子搭棚子來唱上一曲,打那會兒就一直盼著。


    後來搬去了府城,也不知謝見君從哪兒知道了他想看唱戲的念頭,上元節時,便特地帶他去茶樓裏,隻瞧著高台之上,戲子步伐輕盈,水袖一揮,猶如蓮上起舞,濃妝豔抹下一雙含情眼瀲灩生光,單單看過那一回,他自此就惦記上了。


    這會兒經宋管事這麽一說,他熾熱期盼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自家夫君。


    “不急,等除夕之夜,就帶你去。”,謝見君似是有心靈感應一般,拍拍他的手背,嘴角含笑道。


    “好!”,小夫郎似是得了心愛之物的孩童,滿臉都寫著欣喜。


    眨眼就到了除夕之夜,宋管事特來請謝見君三人入席吃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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