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瞅見謝見君也是一身素色青衫,背著包袱,提著竹籃, 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他二話不說就搶過他的包袱, 隻抬手的功夫,已然將包袱和竹籃送上了馬車。


    “謝宋哥..”,謝見君忙不迭道謝。


    “,你們這些書生就是酸氣,動不動就謝來謝去的,多大點事兒!”,宋鏢師大喇喇地拍拍謝見君的肩膀。力氣之大,當下就將人拍得身形一趔趄。


    “嘖,太弱了。”,他緊抿著嘴,搖搖頭。


    謝見君知他沒有惡意,自是爽快性子使然,也沒同他計較,寒暄了兩句後,便扶著趙嶺上了馬車。


    簾子一放下,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起來。


    他們得去城門口同其他兩輛馬車匯合,而後一道兒出發。


    路上,趙嶺問起他這段時日溫習得如何,對院試可有把握。


    謝見君一一作答,隻隱去了自己走山時摔傷腿的事兒,現下他已然無恙,隻偶爾陰天下雨時,傷處會隱隱酸脹。


    走出半日,車隊在路邊停下來修整。


    謝見君和盧笙從林子裏解手回來,便瞧著另兩輛馬車都緊閉著簾子,偶爾有下來歇息的考生,見著他倆也是迅速低著頭匆匆而過,盧笙想打聲招呼,都沒人搭理。


    “要我說至於嘛,這麽防著別人,幹脆就自己租馬車,還用得著縣老爺包車相送?”,盧笙憋了氣,說話有些不客氣。


    謝見君拍拍他的肩膀,安撫了兩句,眸光落在緊閉簾子的馬車上,淡淡地瞧了一眼。


    “謝兄,我來時曾聽學堂裏的師哥說過,這一到院試時,他們都緊張著呢,這些書生要麽就是避人不見,要麽...”,盧笙驟然壓低聲音,湊到謝見君身邊,耳語道,“我師哥說,別看這些書生現下都人模人樣的,有些人皮下麵的,可能並非是人。”


    謝見君啞然,他曉得盧笙話中的意思,往年科舉的人那麽多,能拿到秀才名額的考生卻是屈指可數,自然會有人在裏麵偷摸搞些小動作,舞弊徇私害的都是自個兒,但也有把害人的主意打到旁的考生身上的。


    雖說這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人亦是不可沒,此行過來,他們是得要多加小心。


    馬車顛顛兒走了大半日,鏢師將他們送到貢院附近的客棧後就離開了。


    謝見君和盧笙各要了一間下等房,院試是兩天一晚,隻須得在這兒待上個三五日就能回去,住宿上花不了多少錢。


    放下行李後,二人結伴去趙嶺房間裏,聽他講解這院試的要點以及要注意的地方。


    片刻回來後,謝見君推門刹那,便覺得有那裏不對勁,這屋門好似是被人打開過他腳步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將門推開,沒立時就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稍稍打量了屋中一圈,才提步進門,把門閂拉緊。


    因著有盧笙提前知會過那些個醃事兒,他對這些異常格外得敏感,當下就拽開櫃子門,想著將自己帶來的包袱和竹籃一一打開檢查一番。


    卻不料,剛把隨身的包袱拿出來,他便發現這包袱被人打開過。原是裏麵的衣物都是雲胡給收拾的,他係的繩結同旁人不同,雖不仔細瞧,也不會留意到,但出自雲胡之手,謝見君拿著仔細著呢,遂一眼就能察覺。


    他把包袱裏的東西都翻找出來,細細地查看了全部,連裏衣的內兜都沒放過,果真讓他瞧出了點東西。


    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他的房間,將寫滿字的小抄偷摸地塞進了他的包袱裏,藏的還是裏衣內兜如此隱蔽的地方,若他不曾留心,恐怕明日就要穿著這件裏衣去貢院了,到時被搜子搜查出來,可真是百口莫辯。


    他正想著要如何銷毀這東西,冷不丁屋門被叩響,“謝兄,咱們去吃點東西吧。”,盧笙正站在門外。


    他拉開門閂,將盧笙拽進了屋子,當即就將手裏的小抄拿給他看。


    “這..謝兄,你這是從包袱裏翻出來的?”,盧笙不可置信,他還以為有考生加害旁人一事兒,是師哥嚇唬他呢。


    謝見君擔心隔牆有耳,便捂住他的嘴,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回去有沒有注意到屋門被打開過?”


    “謝兄,您當真是抬舉我了,我哪能發現這個?我方才一把就將門推開了。”,盧笙還沒回過神來,訥訥地接了句話茬。


    “先別聲張…你這就回去,將自己帶來的隨身衣物,全部都仔仔細細地都查探一遍,尤其是明日要帶入考場的東西。”,謝見君低聲叮囑他道。他倒是不懷疑盧笙,他們來時這段路,行李都擱在自己腳底下,二人一直又是同進同出,盧笙要對他下手 也沒有機會,想來怕是與他們同行而來的那倆輛馬車上的學生。


    盧笙聽了他的話,登時就腳步虛浮地返回自己屋中,約摸著一刻鍾的功夫,又匆匆進門,掌心一攤開,赫然也是一份小抄。


    “我也是在裏衣裏麵發現的…”,他麵色凝重,已不似先前那般輕鬆。


    看來他們真的是被人給盯上了…謝見君心裏暗道了一聲。隻可惜不知道是誰,他們三輛馬車,也隻有剛剛在櫃台前麵辦理入住的時候,草草見過一麵,連姓甚名誰他都不清楚,自然也沒法去追究。


    恐也是這般緣故,那人才能這般放肆大膽地衝他們下手。


    “這人實屬惡毒,若是明日被搜查到小抄,定是會當做舞弊嚴懲,這不是要斷人家的科舉路嗎!”,頭回遇到這樣的事兒,盧笙忿忿不平,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謝見君沒搭腔,這種事兒他後世也見得多了,有競爭的地方,就會有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再平常不過了。


    “謝兄,咱們現在該怎麽辦?”,盧笙一時沒了主意,求助的眸光落在了比他年長上幾歲的謝見君身上。


    “什麽也不幹,去吃飯,咱們吃完飯,就將這事兒先行稟告給先生,另外,這客棧小二之後再送來的吃食和熱水,就不要入口了。”。有了小抄一事兒,謝見君驀然謹慎起來,左不過明日就要院試,今個兒湊活湊活,也能過去。


    他這謝兄都說什麽都不幹,盧笙便跟著寬下心來,無他,他實在覺得謝見君可靠得很,又不藏私,否則也不會把小抄的事情告知他了。


    二人去街上吃了碗麵,回來就直奔趙嶺房間。


    這會兒各家的先生都會把學生叫到自己房裏叮囑一二,他們倆此行並沒有引起旁人特別關注。


    盧笙這個話癆子,不等趙嶺開口相問,便將他和謝見君找到的小抄遞上前去,還將謝見君如何提醒他,自己又是如何發現小抄的事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都說給了趙嶺,還自行潤色,講得驚心動魄。


    “少在這說書,挑重點!”,趙嶺蹙著眉頭,一臉嫌棄模樣,盧笙自開蒙便跟在他身上,他最是了解自己這個學生,凡事入了他的耳朵,再說出口時,那必定得“添油加醋”。


    盧笙得了訓斥,難為情地撓撓頭,“謝兄不許我聲張,怕打草驚蛇。”。


    趙嶺一怔,掃了一眼自方才,便安靜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謝見君,“許褚說你心細,我先前還不信,如今看來,倒是多虧了你。”


    “先生謬讚,我也是聽了盧兄的提醒。”,謝見君從容地將功勞都推給了盧笙。


    “罷了,你做得對,此事你們自行留個心眼,莫要說出去惹人注意。”,趙嶺捋了把花白的胡須,緩緩說道。這麽多年了,還有考生會動這歪心思,他禁不住唏噓一聲,當年,同他一起考秀才的同窗,便是中了招,自此被剝奪了考試資格,轉而人就投了江。


    他叮囑好謝見君和盧笙,又托人給另一位考生都帶了話,才叫他們回去好生歇著,準備第二日的院試。


    轉日,


    謝見君起早,不放心將要帶著貢院的東西,又拿出來翻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夾帶後,才放心拎著竹籃出門。


    同盧笙碰頭後才知,一道兒從四方鎮過來的考生裏,有兩人吃壞了肚子,跑了一整夜的茅廁,天亮時才歇下,今個兒還不知道能不能去院試。他們倆若是去不了院試,那同行來互結的三人也未必能入得了考場。


    盧笙想起謝見君曾叮囑他不要吃小二送的吃食和熱水,心裏一陣嗟歎。


    趙嶺租了馬車,將三人一並送到貢院門口,不許他們下馬車,也不許他們同旁人接觸,隻待唱保時,才陪同他們去前廳同另兩個互結的考生匯合。


    謝見君幾人領了各自的牌號後,便都在前廳站定,等著搜子過來搜身,檢查攜帶的竹籃。


    “我沒有作弊!求學政大人明鑒!學生是冤枉的!”,隊伍前麵乍然響起亂糟糟的叫喊聲。


    大夥兒的眸光齊齊被吸引了過去。


    “謝兄,好像是咱們四方鎮的學生!”,看清人後,盧笙臉色巨變,連聲音都浸著顫音。


    “顧好自己的東西,別亂看。”,謝見君將他按回來,前廳不斷有考生來來回回走動著,同他們摩肩擦踵,他不得不將考籃護在自己身前,怕一時不察,著了道。


    那考生直喊冤枉,但甭管小抄是不是他自己主動帶進來的,但眼下人贓並獲,由不得他分辯。


    主考管學政大人擺擺手,衙役便將那考生拖出了前廳,互結的其餘四人也相繼被請了出去,且不論之後如何,至少這次院試,他們四人是參加不得了,連具結的稟生也會收到影響。


    盧笙被考生那怨毒的眼神瞧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心底止不住後怕起來,倘若不是謝見君提前知會過他,恐怕被拖出考場的,還得有自己一份。


    謝見君看他一臉菜色,出聲安慰了兩句,他並不能確定,這人是不是被旁人加害,但自己小心些,總沒有錯。


    因著查到作弊一事兒,後麵的搜查愈發嚴謹起來,連裏衣都須得脫去,淨身檢查。


    好不容易熬過這搜查,謝見君依著考卷上的座號找到號房時,已經精疲力盡。


    號房裏逼仄,隻有兩塊木板,經年累月地用下來,用作案桌的木板上坑坑窪窪,還有幾處大窟窿,恐是前些日子下過大雨,摸上去有些濕意。


    他自覺自己還算是消瘦,但坐下時也有些艱難,雙腿隻能蜷起,歪向一側伸展不開。院試是兩天一日,第二日下午時刻方可交卷出考場,那便意味著,要保持這個姿勢,在這小號房裏帶上兩日,一想到這兒,他就有些頭疼,隻覺得渾身都蜷縮得難受。


    一聲哨響。


    他來不及抱怨,猛提了一口氣,調整好狀態後,便將考卷拆開。


    第一題,照舊是默寫《聖諭廣訓》數百字,這難不倒他,研磨後,便先提筆將這考題答完,放在一側幹燥處晾幹筆墨。


    而後,他才翻看起餘下的內容,考卷上統共列了二十道考題,其中四書題十題,五經題十題,考生需從這二十道題中,各挑出三道考題作答。


    他是將所有的題目都看了一遍。


    許褚擔心他落筆時挑題目時措辭敏感,失了分寸,給主考官留下一個輕浮印象,從而影響到自己的院試成績,故而臨走前兩日,特地叮囑過他,說選題,須得選易於理解,又不容易觸及名諱,且還能展現自己才氣的題目。


    謝見君記掛著許褚的囑托,便挑了幾道同時政緊密相連的題。這段時日,他常去四方鎮上聽趙嶺講學,還跟盧笙和宋然私下裏就當近時政討論過幾次,對主考官的答題偏向,也有個大致的猜想。


    如今寫起策論來,侃侃而談,下筆如有神助。


    到晌午,巡考的衙役過來送吃食時,他就已經答完了兩題。


    將考卷和答題頁收至一旁安放好後,才就著涼白開吃了小半塊白麵餅子。


    晌午的日頭上來,號房裏鬱熱沉悶,稍稍一活動便汗流浹背,好些書生一麵答卷,一麵不停地擦汗,擔心汗珠滴落在紙上,汙了考卷。


    謝見君吃完餅子沒急著繼續答題,日頭太盛,人被照得昏昏欲睡,若是在這個時候強逼著自己答題,反而會弄巧成拙,他索性就靠在號房的木頭板子上,小憩了一會兒。


    來往巡考的衙役見其他書生都在奮筆疾書,唯獨他在這兒悠悠然地閉眼假寐,暗想這小子別是覺得考試的題目太難,已然放棄院試了吧。


    謝見君不知衙役心中所想,淺眯了二刻,隻待腦袋裏逐漸清明起來,才又將考卷攤開。


    這會兒已然有因著天兒太熱而中暑被抬出考場的學生了,多半都是怕自己寫不完,硬撐著精神頭,頂著大太陽答題被熱暈。


    學政大人便下令讓巡考的衙役多送幾趟涼白開,但考生們要水的人不多,畢竟誰都不想被衙役們盯著跑茅廁。


    謝見君招手,從衙役那兒要了一碗涼白開,濡濕了一小段衣角,擦了擦臉頰上、脖頸間黏膩膩的汗,才感覺身子稍稍清爽了些。


    晚些,太陽落了,號房裏將將涼快下來。


    他今日已經答了五道題了還剩兩題四書義留作明日,時間很是寬裕。


    天一暗,衙役就過來發薄被和蠟燭。


    謝見君沒用蠟燭,而是將案桌放平,支起了一張簡易的木板床,接著把薄被鋪平在木板上,便躺下裹著外衫歇息了。


    陸陸續續聽著有考生搭床的動靜,大家都吸取了晌午那會兒,硬是頂著大太陽答題而中暑的考生的教訓,知道隻有好好歇息,方能調整好狀態,以應對明日。


    沒多時,號房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聲,震得號房的木板都在微微顫動,隱約還夾雜著抱怨聲。


    謝見君用衣服堵住耳朵,蒙著頭沉沉睡去。


    他是被下雨聲驚醒的,一同醒來的還有睡眠較淺的考生,正手忙腳亂地找東西蓋考卷。


    好在雨下的並不算很大,又有號房的屋簷作遮掩,他將身下的薄被扯出來,把考卷一一都包裹起來,堆放在木板床上,沒了薄被,那木板床硬邦邦的,謝見君一整夜都沒能睡好,先前六月時受傷的腿又有些疼,他側著身子,半倚在木板上,翌日醒來時,隻覺得整個身子都僵硬了。


    他將木板重新安置成案桌,站起身來想抻個懶腰舒展舒展,不成想架勢剛擺出來,衙役便直直地走過來,嗬斥他趕緊坐下,莫要亂動。


    他連忙躬身致歉,身子又縮回這窄仄的案桌下。


    早上依舊是涼白開和半個餅子,墊了墊肚子後,他在衙役的陪同下,打算去茅廁解了個手,但被人直勾勾地盯著,他實屬羞赧難耐。


    幹巴巴地站了好半會兒都沒有那尿意,眼見著衙役瞧他的眼神愈發奇怪起來,他隻好作罷,想著還是等晌午交卷放排後,再回客棧紓解。


    昨夜下雨後,氣溫驟降。


    從茅廁回來時,他瞧著考生們精神都不甚好,眼底皆是泛著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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