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聚餐結束,大家幫著靈澤把場子收拾幹淨,紛紛告辭,各自散去的時候,天劫飄去林墨畫腳邊。


    林墨畫蹲下來,摸了摸小鬼頭的腦袋,又伏在他耳邊,與他低聲聊了兩句。


    .........


    後半夜,送走了師兄師姐,靈澤立即就著手開始準備第二天一早要送去給那掌櫃的二百四十份韭天擂茄。


    去後院小菜園裏把藤上掛著的所有茄子全摘下來,靈澤抱著茄子,剛抬腳跨過小廚房的門檻,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猝不及防地湧現。


    靈澤是金丹期的修士,照理說,許多天不眠不休,連軸轉地工作,身體都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可是今晚卻有些不同,他喝了一整壺的山泉清酒。


    他其實酒量並不好,無非隻是酒品好,醉了和沒醉時,狀態看起來差不多,所以剛才在飯桌上才能糊弄過去的。


    可此時他吹了半夜的冷風,那山泉清酒的後勁上來了,這才發現腦袋昏沉得厲害,腳步也變得虛浮。


    靈澤用力閉上眼,甩了甩頭,再睜開眼,非但沒能擺脫那突如其來的醉意,眼前反倒越發天旋地轉起來。


    眼看著快要站不住,靈澤搖搖晃晃地走到案板邊上,一把將懷裏的茄子丟下,轉身準備去灶台邊的柴火堆打坐調息。


    一道身影飄進來。


    “哥。”


    熟悉的少年聲線在耳邊響起。


    靈澤循聲轉頭,就看到那銀發雪膚的少年,站在門口,直直地看向他。


    靈澤原本就不太清明的腦袋,嗡的一聲,越發亂了。


    他體內躁動不安的真氣,開始衝擊著每一處筋脈,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突地跳。


    “你……你怎麽變作人形了?不是說了,化形的機會,要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不知是因為被酒精熏過,還是其他什麽原因,靈澤的聲音有些嘶啞。


    天劫心想,現在就是他心底認定的“不時之需”了。


    他抬腳跨過門檻,緩步走到靈澤麵前,目光將靈澤的臉頰掃視一圈,然後說:


    “哥,你臉怎麽這麽紅?”


    “是那山泉清酒……”


    靈澤說著,抬眼看向不遠處的少年,口中吐出的氣息,莫名變得越發灼熱。


    靈澤收回視線,垂下眼,往旁邊挪了一步,想要繞開天劫,往外走,


    “我去廳堂調息打坐片刻,應該很快就沒事……”


    靈澤話說到一半,視線被少年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天劫隨著他的腳步,也往旁邊挪了一步,剛剛好將靈澤的去路重新堵上。


    靈澤眉頭輕擰,沉默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漂亮的臉。


    他想要像平常那樣,看似隨意地問一句小鬼頭需要什麽,可又隱約覺得此時的氛圍有些奇怪。


    雙唇翕張,最終靈澤沒有開口,唯恐開口了,接下來的話題,便會往他無法控製的方向發展。


    他們沉默地僵持一陣,天劫抬起手,想要去捉住靈澤手臂。


    在少年的掌心快要觸碰到靈澤裸露在外的小臂時,靈澤觸電般將手收回去,又往後退了半步。


    天劫將靈澤的反應看在眼裏,唇角一點點翹起來。


    之前在乾元山金光洞裏,他第一次化形時,靈澤也是類似現在這樣的反應,不敢碰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那時候天劫隻當對方對他所化的人形不滿意,可現在,天劫知道,不是這樣的。


    剛才宴席散去之後,他去找了林墨畫,林墨畫伏在他耳邊,告訴了他一個顛覆他認知的猜測——


    “小二三,他對你,應該是有些那方麵的意思的。”


    那時候,林墨畫篤定地說,


    “小鬼,你相信我,以我的經驗,小二三他情願喝下一整壺酒,也不願意回答問題,就是心裏有鬼。


    “他怕了,他慫了。


    “他如果對你完全沒有感覺,那他怕什麽,慫什麽?


    “他不敢回答我的問題,就說明他自己對自己的感情,都沒有信心,他怕自己的回答暴露他不願意麵對的心底的真實想法。


    “原本你這事,我覺得希望渺茫的,可小二三今晚這樣的回應,反倒讓我覺得,你倆……有戲。


    “你要是相信你墨畫哥,就趁熱打鐵,自己找個機會,去跟他攤牌,讓他把話挑明,反正這事你也沒有什麽損失,是吧?”


    林墨畫的話,到現在仍舊回蕩在天劫的腦海中。


    他哥在怕什麽,在慫什麽?


    他哥,其實是自己心裏有鬼吧……


    他化作人形時,他哥每次和他肌膚相觸,便會觸電般縮回去,根本不是怕天劫,而是怕自己,怕守不住自己的心……


    而就在天劫想著這些猜測時,對麵的靈澤,卻在酒氣熏蒸下,思緒開始飄遠。


    天劫重新穿上了靈澤給他的那件粗布麻衣,衣服太大了,靈澤這樣近距離地垂眼看過去,可以從敞開的衣襟,一眼看到他係在腰間的褲帶……


    靈澤的眉頭擰起來,心想,要找個機會,給小鬼買幾套合身的衣裳,不能再讓他穿這個到處跑了,否則給其他人瞧見,太不像話了……


    靈澤不著邊際地想著,對麵卻倏然朝他又靠近了半步,伸出雙臂,像是要將他抱進懷裏似的。


    靈澤慌張回神,下意識朝後退了幾步,大腿磕在灶台邊上,才停下來。


    天劫將剛才靈澤走神的模樣看在眼裏,有些不滿,他又往靈澤靠近幾步,在兩人胸膛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時候,才堪堪停下來。


    靈澤退無可退,想要往旁邊挪,卻被少年伸開雙臂,困在自己和灶台之間。


    少年仰起頭,紅潤的雙唇幾乎要吻上靈澤下巴。


    這一次,少年轉守為攻,他不再直白地訴說自己的喜歡,轉而向對方尋求一個答案,


    “哥,你喜歡我嗎?


    “我隻要你一句回答,以後,都不再糾纏你。”


    少年那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瞳,直直地望著靈澤,仿佛要透過靈澤的雙眼,看到他的心,


    “哥,我是九天雷劫,不要對我撒謊,我會一眼看穿。”


    第39章


    天劫的一雙眼清澈透亮,像玄天山上雨後被衝刷得幹淨的鵝卵石,黑白分明。


    他自下而上直直地望著靈澤,等待靈澤的回應。


    靈澤努力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噴吐出的帶著酒氣的灼熱氣息,灑在少年臉上。


    天劫這樣步步緊逼,將靈澤的醉意嚇跑了一半,可他腦袋仍舊有些昏沉,體內真氣有些亂,真氣在筋脈中衝撞,又將他本來已經快要消失的那股渡劫突破的欲望勾起來。


    靈澤的目光從少年那雙漂亮的含著水光的眼睛,一點點挪到對方紅潤的雙唇上。


    那雙唇此時離他的下巴極近,為了避免肌膚相觸,靈澤隻能努力把下巴往裏收起來,可天劫見他朝後躲,又將身體微微探出去,臉頰與他重新貼近。


    隻要靈澤此時將脊背上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隻要他俯下身,稍微將下巴伸出去一些,他便能輕易將雙唇貼上對方的雙唇,將唇舌探進去,感受對方口中那銀白的電光將他舌尖包裹住時,那酥酥麻麻的感覺……


    靈澤用力閉上眼,努力把這種可怕的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


    他需要盡快離開這間逼仄的廚房,回廳堂去打坐調息,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當然可以選擇縮地成寸,輕鬆掙脫天劫的雙臂的禁錮,然後飛身離開。


    可是這樣的逃離,沒有意義。


    他和天劫的這段關係,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一味地逃避,一味地裝聾作啞可以解決的了。


    他的退縮,換來的結果,就是這懵懂的小孩子開始自己慌不擇路地去找方法,而小鬼最終找到的所謂解決方法,不是白景行那些不堪入目的話本,就是林墨畫從風月場上學到的情愛之事……


    不能繼續由著那些人將小鬼帶歪了,靈澤需要正視他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想到這裏,靈澤抬手,隔著粗布麻衣,輕輕捉住天劫的手臂,往外推了推,說:


    “小天,這件事,不是簡單一句可以講清楚的,你先放開,讓我回去調息,待到酒意散了,我們再仔細地聊一聊,好嗎?”


    靈澤說話時,始終直視著天劫的雙眼,神情平靜,語氣篤定。


    天劫知道,他哥沒有騙他,他會和他把話挑明的。


    既然得了對方的承諾,天劫也不急於一時,他將雙手放下,把路讓開。


    .........


    兩柱香之後,靈澤確定自己的酒意已經全然散去,體內殘存的那一點因為想要渡劫突破而對天雷的渴望,也盡數消去,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睜開眼,就看到少年靜靜地坐在他麵前桌邊的一張條凳上,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靈澤輕笑,從塌上下來,挨著少年坐下來。


    少年轉過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緊緊盯住靈澤,一言不發。


    少年在等著靈澤給他答案。


    靈澤緩緩開口:“天寶,哥哥之前給你做的蘿卜牛腩煲,還有百果蹄,你喜歡嗎?”


    少年懵懵地點頭,“喜歡。”


    靈澤又說:“那你覺得,對蘿卜牛腩煲跟百果蹄的喜歡,和對我的喜歡,區別在哪裏?”


    少年眉頭輕蹙,不言語了。


    區別……在哪裏?


    他答不上來。


    耳邊傳來靈澤的輕笑,他問天劫:


    “天寶,如果以後,這些好吃的和我之間,你隻能選一個,選了我,便再不能吃到那些好吃的了,選了好吃的,便再不能和我在一起了,你選哪一個?”


    天劫覺得他哥的問題,太刁鑽了,“為何隻能選一個?哥,我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才能一直有好吃的,不是嗎?”


    “天寶是這樣想的?”靈澤輕聲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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