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跨入門檻的一刻,腳邊被軟綿綿的一團蹭了蹭。


    靈澤垂頭,看到一隻隻到他腳踝那麽高的,通體雪白,長著犄角的四腳獸,正趁亂竄進房間裏,在那嬰兒的床腳處,團成一團。


    “老爺,可為公子取了名字?”


    “便叫他……楊肅罷。”


    靈澤正要邁入門檻的腳步,頓住。


    ……楊肅?


    那不是……太乙真人的本名?!


    那位在修真界,如傳說般存在的人物?


    那位一萬年前便在北鬥大陸上徹底銷聲匿跡的地上神仙?


    靈澤抬頭,看一眼天上仍舊在變幻翻湧著的劫雲,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不是奪舍,也不是幻境。


    這裏,是太乙真人殘存的記憶片段。


    轟——!


    思忖之間,頭頂雷鳴聲重又響起,銀白的電光再次激得靈澤閉上雙眼。


    .........


    再睜眼,麵前重新換成了金光洞洞底的模樣。


    雷劫形成的烏雲仍舊籠罩在洞頂,電光不斷閃爍著。


    隻是,這一次,那靈珠子嵌入的蓮台之上,隱約有銀白的電光匯聚。


    靈澤仿佛能從那閃動的電光裏,分辨出人類的模糊身形。


    靈珠子在發揮作用了。


    天劫的神識正在那蓮台之上緩慢地凝結出實體。


    再抬頭看向洞頂的雷雲,靈澤心裏對剛才看到的情景有了一個猜測——


    這靈珠子乃是太乙真人當年親手煉製的至寶,裏麵必定是灌注了太乙真人的真氣的。


    天劫坐在那蓮台之上,試圖將靈珠子煉化入自己體內,幫助自己凝出人形,這個過程中,想必是觸發了天劫與太乙真人的那部分共同的記憶片段。


    畢竟,一萬年前,太乙真人渡劫時打在他身上的那個,和靈澤現在偷來的這隻小鬼頭,是同一個雷劫。


    哪怕小鬼頭沒有一萬年前的記憶,可一萬年前留下的印跡,依然留在他的身體裏。


    隻是,剛才太乙真人出世的那段情景,又好像並非單純地來自天雷體內留下的印跡。


    因為深處其中時,靈澤除了感受到了天劫的氣息,同時,還感受到了另外一層陌生的氣息——


    那氣息,仿佛是來自某種獸類的妖氣。


    想到這裏,靈澤看向蓮台,眼見那上麵,電光凝結的人類形態由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步變得清晰,他不自覺雙手握成拳,暗暗為天劫打氣:


    小天,盡快化作人形,我們,盡快離開這裏……


    轟——!


    頭頂雷聲乍起。


    銀白的電光一閃。


    .........


    回神時,靈澤已然身處於一片新的環境中。


    那是一間落滿桂花的院子。


    院子正中央,一棵老槐樹下麵,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


    靈澤坐在一張石凳上,在他旁邊,坐著個約莫六七歲大的小小少年。


    小少年的麵前,擺著一碗陽春麵。


    少年端著麵,看向靈澤,問:“爹,今天是我生辰,真的隻有你一個人來為我慶祝嗎?”


    靈澤聽到一個低沉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從他身體裏響起來:“肅兒,為父陪你,還不夠嗎?”


    少年朝他爹笑了笑,剛要拿起筷子吃麵,這時……


    轟——!


    頭頂雷雲驟然匯聚起來,銀白的電光頃刻間劈下來。


    劈裏啪啦。


    靈澤尚未回神,便被劈得外焦裏嫩。


    渾身又麻又癢又痛,靈澤垂頭,就見身邊的小少年已然在雷劫電光的沐浴中,完成了新一輪的突破。


    剛滿六歲的小童,竟已然跨入金丹境的門檻。


    靈澤這樣在北鬥大陸算得上修真天賦奇佳的修士,到現在二十多歲,也才不過是金丹境初期。


    這小童若要做到短短六年連跨六個境界,那就是每年都在突破了!


    果然,就聽他爹咳了幾聲,把肺裏的煙塵清理幹淨,然後說:


    “肅兒,咳咳,你看,咳咳,你每年生辰,都要渡劫突破,咳咳,你娘你哥哥你師父你同學,都被劈過一輪了,沒一個人敢來幫你慶生了,咳咳……


    “也就是為父境界夠高,還頂得住,還願意來,咳咳,你就知足吧,再過兩年,咳咳,為父的境界跟你比起來,怕是也沒眼看了,咳咳,到那時,你便自己找個空曠的山頂,咳咳,自己過生辰吧……”


    六歲的小童一麵吃著烤得外焦裏嫩的“幹脆麵”,一麵脆生生地應:“好,知道了,父親。”


    靈澤抬起頭,看向天空中仍舊沒有散去的雷雲,知道小鬼頭正在那裏頭看著他,忍不住拿有些幽怨的眼神看他:


    劈太乙真人就算了,為什麽連坐在他旁邊的我也要一起劈?


    而且隻是個記憶片段罷了,也不用這麽還原吧?劈得我到現在渾身還在疼!


    頭頂的雷雲中,電光閃了閃,靈澤從那裏頭,看不出任何愧疚的感情,反倒隱約看到了一絲夾雜著幸災樂禍的興奮。


    轟——!


    又是一聲雷鳴帶起刺目的白光。


    .........


    靈澤閉上眼,再睜眼時,金光洞洞底的那蓮台之上,電光凝成的人形實體,變得越發清晰,已然可以看到麵容的線條。


    “小天……”


    靈澤剛低喊了一聲,耳邊雷鳴聲重新響起。


    .........


    再睜眼,靈澤已然被拖入新的記憶片段中。


    這次的環境,是靈澤非常熟悉的地方——他從小生活的宗門,玄天宗。


    玄天山腳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大的小童騎著一隻四腳神獸,行至一間草廬門口。


    小童騎著的神獸頭上長著鹿茸般開叉的犄角,渾身覆著白毛,虎頭龍尾。


    神獸拿頭上的犄角輕輕蹭著小童,小童笑著抬手,掌心輕輕握著小獸的犄角,將自己體內的真氣緩緩送入那犄角裏。


    那神獸在第一個記憶片段裏,那產房門口,靈澤見過,那時候,它還不過隻到靈澤腳踝那麽高,此時竟已經如一頭水牛般大小了。


    小童和上一個記憶片段裏看起來,外貌上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看起來還是個六歲的孩子。


    但靈澤知道,那是因為步入金丹境之後,修士的外貌便幾乎定型了,生長和衰老的速度會變得非常緩慢。


    從小童身邊的神獸的體型推斷,這小童,怕是已經二十多歲了。


    小童從神獸身上下來,走進草廬,朝坐在窗邊的靈澤行禮道:


    “在下楊肅,號太乙,欲要渡劫,請求借玄天峰渡劫台一用。”


    靈澤這次進入的是玄天宗負責收渡劫台的門票的小弟子的身體,聽到青年太乙真人的話,小弟子倏忽站起身,恭敬地回禮,


    “原來是太乙真人!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又指著窗邊掛著的價目表,


    “我玄天宗渡劫台,使用一次二十塊靈石,童叟無欺,太乙真人您是貴客,我們給您按貴客價來,打個一折!隻要兩塊靈石!”


    靈澤不免腹誹,他們玄天宗,果真是個從一而終,不忘初心的門派,在渡劫台邊收門票和茶水費的傳統,竟然從一萬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這時就見幼童模樣的太乙真人二話不說,從口袋裏拿出兩枚靈石,交給靈澤,然後轉身告辭。


    見對方重新騎上神獸,一躍飛至山頂的玄天峰,靈澤慌張從草廬走出來,跟著飛上去。


    就見那通體雪白的神獸縱身一躍,正要進入那渡劫台,卻在中途被守在台邊的一位老者攔了下來。


    那老者一身白袍,白須白發,躺在台階上,倚靠在渡劫台護欄邊,手中捏著酒葫蘆,一副懶散模樣。


    ……瘋爺爺?!


    靈澤著實吃了一驚。


    玄天宗上下都知道瘋爺爺活得久,可大家原以為他最多不過活了兩三千歲,沒想到……一萬年前,太乙真人還活躍在這大陸之上的時候,瘋爺爺就在了?!


    瘋爺爺的模樣,和一萬年之後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不過靈澤熟悉的瘋爺爺,永遠穿著一身黯淡的灰色長袍,此時他卻是一身醒目的白袍。


    瘋爺爺抬起一條腿,擋住進入渡劫台的路,


    “修士可以進,神獸不行。”


    幼童模樣的太乙真人二話不說,從神獸身上下來,命它在外麵等著,獨自走上渡劫台。


    虎身龍尾的四腳獸被留下來,在渡劫台邊急得團團轉。


    “小白。”


    一個聲音響起。


    神獸立即駐足,循聲望去,就見靈澤神穿的那收費門童走到它身邊來,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後壓低聲音說:


    “那渡劫台邊上,有個凹陷的小石台,我領你過去,躲在裏頭,你就可以陪著你主人一起渡劫了,不會被發現。”


    神獸聞言,低低地吟|叫一聲,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靈澤的手臂。


    一人一獸剛走進那渡劫台邊凹陷的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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