滲進精神域的那些精神力觸須一點點靜止下來,無知無覺地回溯,漸漸的,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丹鬱睡著了。


    餘悸扶著丹鬱,緩慢地坐直身體,他的動作很輕很慢,身下的枯枝碎片地響起,在他刻意放緩動作後,聽起來倒也不怎麽吵人。至少,沒吵醒丹鬱。


    他坐了太久了,想試著往邊上側躺下去,趁那些冰寒還沒完全滲透進來,也趁現在迎來了短暫的安靜。基地一經淪陷,就成了異種的樂園,它們像是會圈地一樣,時不時來回掃蕩,直到把人類曾經居住過的痕跡蓋過,以致完全抹消,才會有一絲離去的跡象。


    而四起的拖滑聲,似乎又從遠處隱隱傳來了,餘悸扶著丹鬱的腦袋,手肘朝著側邊緩緩壓下去,側身一接觸到那些碎片,就如同輕微爆炸一樣,淩亂地響了一陣,直到他成功躺下去,這樣的聲音才終於消失。


    也許是這樣的聲音聽得多了,又也許是餘悸的溫軟懷抱攻陷了一些意誌,所以當那些聲音響在耳畔的時候,丹鬱並沒有就此清醒過來,隻朦朦朧朧地虛了下眼睛,很快又重新闔上了眼瞼。


    “腿,動一動。”


    說話的同時輕輕拍了下丹鬱。


    丹鬱的腿還環在他的腿側,他撐著沒壓下去,丹鬱聽了話,下意識悶哼一聲,把腿一抽,就把空間給餘悸留了出來。餘悸還沒能從那聲似曾相識的悶哼中回過味來,後頸忽然傳來了輕柔的觸感。


    指尖在後頸試探摸索了一會兒,探入了阻隔貼的一角,然後捏住,輕輕一掀。


    緊接著,丹鬱抱得他更緊,貼住他的頸側聞了又聞,手也壓著他的後頸摸了又摸。


    看來是缺信息素了。


    半睡半醒的丹鬱其實最難搞。


    餘悸把頭歪了歪,給丹鬱留出了更多的空間,任憑丹鬱對他又抱又貼。他不知道現在丹鬱是昏沉著的,還是有點清醒了,隻知道說了話會給出反應,給出的反應很慢,很滯後,但反應還算是準確的。


    就比如剛才他讓他挪腿一樣。


    濃鬱的香味在逼仄的空間裏彌漫,這是一種複雜的香味,不獨屬任何一種花香、果香、木香,抑或是其它什麽香味,它複雜得形容不出來,是很深層次的味道。不可否認它的獨特與濃鬱,可更多的,是攻擊與刺激。


    它會把omega刺激到完全失去理智。


    高位的信息素有著天然的魅惑,它會讓omega的身體完全違背主人的自我意誌,帶著極深的渴望,想再一次,再多一次,得到這股味道的安撫。


    直到從此深陷,再也無法自拔。


    正是因為如此,才讓丹鬱一開始的抗拒輕而易舉演變成了無法挽回的後遺症。


    丹鬱纏在餘悸身上,越來越緊,越來越緊,有些壓迫的呼吸重重地打在餘悸的頸側。


    餘悸淡淡地垂著眸子,臉上的表情也顯得有些漠然。


    隻有撫在丹鬱後背的手,指尖很輕地壓了一下,然後又壓了一下。


    壓在丹鬱的衣服上,也壓在透過衣服傳穿過來的體溫上。


    “我有點後悔了。”


    餘悸支起身子,頭發散落下去,鋪在丹鬱的頭發上,臉上,衣服上。指尖下移,掀開衣角,忽然的冷意灌入,丹鬱顫了一下,恍惚著睜開眼:“後悔什麽……”


    “後悔給你自由了。”


    丹鬱遲鈍地反應著這句話的意思,突然,更多的冷意從身下灌入,丹鬱驚得一下清醒了過來。


    可已經晚了。


    丹鬱渾身都在顫,那一抹輕微的拒意就這樣被逐漸堆疊的酥麻給徹底抹去了,的碎片在耳邊不停地響著,可又似乎尤其地安靜。


    安靜到,隻能聽見那些被欲望所裹挾的不停歇的喘息。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一股不那麽強的精神力迸發出來,坍塌的牆體被震得掀開了一道口子,濃烈的灰塵散開之後,黑霧中隱隱走出一道人影。


    也不能說是一道人影,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從黑霧中悠悠走了出來。可走了沒多久,就停下了。


    丹鬱趴在餘悸的肩頭,有些疲乏又吃痛地睜了睜眼睛,又很快閉上,“左邊。”


    餘悸“嗯”了一聲,轉過身,朝左邊緩慢地走了過去。


    餘悸目前的精神力隻夠支起一個小小的隔絕毒素的屏障,並不能延伸出去探索。眼前的一片黑暗比想象中更加有難度。


    尤其是,從廢墟出來的時候,丹鬱的腳還被落石給砸到了。


    沒有傷及筋骨,可腫脹得有點嚴重,走起路來過於艱難。


    從廢墟上經過的異種體型越來越大,據丹鬱的探測與預估,接下來會有更多的異種會經過這裏,他們不得不先從底下出來,再不出來,那塊三角區也會崩塌的。


    現在是逃離這裏的最佳機會,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得立刻找到一個可以緊急避險的地方。而他們的困境還遠不止此,食物,水,在這毒素彌漫的地方,又完全失去了方向,前路一片迷茫。


    丹鬱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黑巧克力,掰成兩半,給了餘悸一半後,就捏著巧克力包裝紙一點點吃了起來,可他越是吃,臉上的表情就垮得越厲害。


    太苦了。


    兜裏還有幾塊巧克力,是先前跟助理一起安排民眾轉移的時候,有個小朋友塞給他的,沒想到竟然幫上了大忙。


    雖然幫了大忙,但還是好苦啊。


    小朋友都嚇得哭了起來,可是還是會哽咽著叫他一聲“長官哥哥”,怪可愛的。丹鬱隻吃了一點點,就用包裝紙把巧克力重新裹起來,裝回了口袋裏。


    側過頭,視線落在餘悸的後頸。


    看著看著,深深地歎了口氣。


    兜兜轉轉,好像還是回到了原點,他理不清思緒,也想不通。對餘悸的情感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從什麽時候加深到如此地步的,他並不清楚。他隻知道他大概是完了。


    徹底完了。


    可是這個叫餘悸的人,隻是隨便說了一句後悔給了他自由,然後就那麽進去了,後來關於這件事,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沒有再提起,也沒有為此說點什麽。


    好過分的人。


    好過分的餘悸。


    看著餘悸光潔的脖頸,丹鬱垂下眼睛,掀了掀自己的衣領,看到幾處斑駁的痕跡後,眉頭就擰了起來。他把衣服慢慢蓋回去,再一次看向了餘悸的脖子,看了好一會,突然


    一口咬了上去。


    餘悸身形一頓。


    “?”


    脖頸間的痛感並不明顯,很輕,輕得甚至不能算咬,倒像是用齒尖抵著皮膚輕輕地磨。餘悸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去,等到脖頸上的力道開始散去了,才問道:“外麵黑嗎?”


    長久不說話,一開口卻在問外麵黑不黑。


    丹鬱有些不悅地晃了下腿,“霧氣很重,兩米之內幾乎看不到前麵是什麽。”


    說著抬眼看了下天空,繼續說道:“是白天,但也是黑的,隻不過是像被漫天烏雲壓著的那種黑。”


    形容倒是挺到位。餘悸點了下頭,“那你可以看看那張紙上寫的什麽了。”


    “哦對!”


    緊接著,丹鬱開始在衣服的口袋裏摸索起來。


    “那麽,”餘悸側過頭,“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為什麽你會對那個孤兒院的弟弟那麽的在意了。”


    其實餘悸已經問過好幾遍了,關於這個問題。


    而餘悸也是真的想知道。


    係統想盡辦法在提醒他一些事情,用刪除別人記憶的方式來告訴他,他的記憶也是被刪除過的。但也隻是提醒,這樣的提醒意味著,他的記憶是不可能恢複的。


    刪掉的記憶,沒了就是沒了,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當初和限製係統的那個更高位存在的東西之間,究竟交易了些什麽。


    或許,答案就在丹鬱這裏。


    如果丹鬱足夠聰明,就會從這張紙上找到想要的答案,那麽與此對應,他也可以找到對應的答案。


    前提是,丹鬱會告訴他。


    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紙張緩緩打開,這張紙的抬頭寫著一家精神病醫院的名字,似乎是隻取了存檔記錄的其中一頁,信息欄裏標注著病患由禁閉區abo專項轉入,禁閉區案例標碼為a-1-00314。


    這些信息的出現,意味著這份病曆的確是那位314號的。


    丹鬱有些吃力地看著上麵的字,一點點往下看去,目光落在某段病症記錄的自述上後,擰了擰眉。紙張在那個位置被戳破了,看不清寫了什麽。


    他伸出手,將破損的褶皺位置一點點抹平,盡量還原。


    還好隻是戳破了,該在的還是在的,隻是揉在了一起而已。等把破損的位置抹平後,他費力地看了起來。


    他看到這段自述裏寫著一段看起來病得不清的話:


    “我被係統挑中了,我們做了交易,我用此後餘生換取我家人重來一次的機會,但是事與願違,我的任務總是失敗。我被放棄了,家人的悲劇終究還是重演了,不過沒關係,這次我就陪著一起好了。”


    可看完這些字,丹鬱的眼皮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指腹壓在“我用此後餘生換取我家人重來一次的機會”的“換取”二字上,丹鬱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沉重,身體也開始細細密密地發抖。


    他的異樣引起了餘悸的注意,餘悸問他:“怎麽了?”


    丹鬱一點點抬起手,顫抖地撫向眼尾紅痕的位置,然後深深地閉了下眼睛。


    他想他知道了,弟弟消失的理由。


    在所有人都說那個弟弟不存在,甚至醫生說他生病了的時候,隻有他始終堅定地認為弟弟是存在過的,他知道的,他就是知道。哪怕被當做精神病也沒關係,一直以來都沒有朋友也沒關係,七十九區的所有人都因此排擠他疏遠他也沒有關係……


    全都沒有關係。


    弟弟就是存在的,沒人比他更知道。


    他當然無比確信這件事了。


    丹鬱說:“我告訴你為什麽……”


    為什麽會執著於此,始終都沒辦法放下的理由。


    “因為我死過一次。”


    第64章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一天,他們撿到了一隻受傷的貓,弟弟出去找藥和繃帶,讓他等著他回來,貓的名字,要留給弟弟來起。


    這是約定。


    他仍然記得那一天,他站在屋外等著,看見弟弟從遙遠的地平線向他跑來,跟在弟弟身後一起逼近的,是漫天的黑暗,和黑霧中不斷往外延伸的枯枝。


    世界顛覆了。


    他們生活的七十九區就這樣沒有了。


    一下子就沒有了。


    之後的一切開始變得慌亂,急迫,他和弟弟幾經輾轉逃竄,躲到了一個暗無天日的狹小地縫中。在那個黑暗至極的地方,隻有聽到外麵完全陷入安靜了,他們才敢小心翼翼地點亮蠟燭,吃點從土裏刨出來的剩得不多的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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