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告示欄前圍了不少的人,基本全是哨兵,那上麵寫著指揮官助理的實戰考核時間地點,以及參與考核的擬初選名單。


    丹鬱已經是第二次一臉茫然地站在這個地方了。


    自從他從七十區回來後,生活一度步入了正軌,直到看到這張公示。


    “哇!這上麵怎麽又沒有你的名字呀丹鬱學長?我記得你當初報考禁閉區失敗,然後就很努力地想進指揮處當指揮官助理呢!”


    原沐生路過這裏的時候,簡直快要笑出聲了,丹鬱麵無表情地閉了下眼睛,轉過頭盯著原沐生看,說:“那麽,因為學分過於低,被軍部和學校同時否決了提前畢業,所以不得不每周回學校參與向導學習的你,又憑什麽嘲笑我呢?”


    原沐生的臉一下就垮了下來。


    聞祈本來想跟著笑,可他覺得他至少不能笑丹鬱,原沐生如今的身份……也最好是別嘲笑。他想了又想,頭一次當起了和事佬:“你們兩個又不爭同一個男人,怎麽這麽見不得麵?”


    或許本意是好的,可話又說得實在難聽,原沐生這人記仇得厲害,根本不給聞祈好臉色,直接說道:“舔狗就當好你的舔狗,少管主人家的事。”


    聞祈一下就忍不住了:“是啊,我是狗啊,你不也是狗嗎,伊氏家族的狗。”


    “你……”


    “……”


    丹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深夜。


    城市變得安靜,白塔裏麵的燈光也低了一個度,餘悸揉著額間慢悠悠走出來,出門的那一刹那,無端被外麵的冷風給吹得腳步一頓。


    明明之前都暖起來了,溫度突然又降了下來,詭異的天氣。


    星船裏的燈光比平時暗了不少,他沒有太在意,坐下來後就點了點星船的控製屏,準備把燈調亮點。而在點開控製屏後,餘光莫名注意到駕駛艙無力垂著的頭,指尖微微一頓。


    緊接著,一隻手就從身後繞過來扼住了他的脖頸。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淺淡玫瑰冷香。


    這次終於不是帶血的碎片了。


    餘悸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靜靜地坐在那裏。


    身後的人語氣不悅,聲音有些低啞,還帶著股怨懟,問他


    “你憑什麽取消我的資格?”


    第49章


    憑什麽?


    這話問得餘悸簡直想笑。


    他是指揮官,選拔的是他的助理,他想取消誰的資格就取消誰的資格,這是他的權利。他張了張口,可卻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說,而是抬起手,覆在掐著脖子的手上,輕輕往下一扯,然後錯開身體,坐到了另外一邊。


    他倒了杯水慢慢地喝著,指腹撚著杯壁很輕地摩挲了一下。


    昏黃的燈光照下來,透過杯中水投在他微垂的眼睛裏,看起來更顯幽深,也更加地冷。


    艙門重新打開,餘悸的視線一刻也不曾落在丹鬱身上,語氣平淡,“下去。”


    然後放下水杯,傾身抽出書,翻開來看。


    丹鬱沒有按他說的那樣就此下去,他也沒再說第二遍,書簽插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可他其實已經好一段時間都沒有打開這本書了。


    也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看到丹鬱了。


    丹鬱立在原地,好一會,說道:“我討厭你。”


    餘悸也是這麽想的。


    丹鬱大概是真的挺討厭他的,以前還恨他恨得要死,哦不對,加上被騙感情那件事的話,該是又愛又恨的,總體來說,還是恨意更占優勢。可他大發慈悲,放過丹鬱了。


    他至今都記得當時丹鬱撞破玻璃跳下去的那一幕,那場麵可太漂亮了。


    明明是那樣急不可耐地想要逃離,現在卻又找過來。


    所以他還挺……搞不懂丹鬱的。要知道,以前那些小世界的主角們,要是他肯放過他們一下,他們肯定這輩子都不會再敢出現在他麵前,更不會像丹鬱這樣,竟還敢來興師問罪。


    就不怕他一時興起,繼續延續以前的玩法嗎?


    真是有意思,他想。


    但他膩了。


    駕駛艙的飛行員遲遲沒有醒來,餘悸看了不過兩頁就開始覺得眼睛疼,於是放下書,環抱雙臂朝後輕輕一躺,落在丹鬱身上的目光平靜又疏離。


    “你讀三年級了?”餘悸問。


    氣氛似乎舒緩了些許,丹鬱攥緊的手指也微微鬆了鬆,“再有三個月就四年級了。”


    提出問題的人問得離譜,被問的人竟也真的好好回答了。


    餘悸很輕地點了下頭,收回目光,“軍事學院四年級的學生可以提前申請進軍部曆練,你到時候可以申請去療愈支援組。”


    微微一頓,繼續說道:“你在七十區表現得很不錯。”


    這大概是一種解釋,同時,也是一種拒絕,拒絕回答為什麽取消丹鬱的資格,也拒絕丹鬱繼續參選他的助理。


    可聽著後麵那句話,丹鬱瞬間就想起了一點零散的片段,那是還在七十區的時候。指揮官的到來為七十區帶來了希望,可抵抗依舊艱難,即便指揮官到來,七十區還是又損失了一大半。


    但也已經很好了。如果沒有指揮官,整個七十區都會淪陷,更別談那些士兵,和存活下來的普通人,以及,他自己。


    在七十區的情況終於歸於安全之後,他在意識混沌間望向哨塔之上高聳在頂端的指揮室,卻什麽都看不到。


    最終在某個視角邊緣,他能捕捉到的痕跡,也僅僅隻是圍欄盡頭一晃而過的銀灰色發絲。


    匆忙而來,又匆忙而去。


    原來他離餘悸是如此地遙遠。


    他無法忽視內心一刹那的空。


    可現在,這個人竟然說他在七十區表現得不錯,如此忙碌的指揮官,為什麽會關注這種細節?明明當初他的所有判斷,都被餘悸給否定了,餘悸根本就不是喜歡他。於是丹鬱下意識就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餘悸懶懶抬眼,“很多哨兵誇你,想不聽到也難。”


    “……哦。”


    也是。餘悸擁有優越的五感,當然能聽見了。


    丹鬱垂下眼瞼,轉過身,“我不是想當你助理,我隻是氣不過又一次被取消了資格。”


    或許是種挽尊,他自己也不知道。


    說完就走了,走的速度並不算快,但直到離開星船,艙門關閉,他也沒能聽到餘悸再說任何一個字。


    夜晚的寒意有些徹骨,他在寒涼的風裏,突然想,哪怕是說個帶著玩味意思的“嗯”字呢。


    以前餘悸不是挺愛笑的麽,話不是挺多的麽,不是挺能強詞奪理的麽,居然也有端成這副鬼樣子的一天。


    說話的時候也是,語氣正經得不成樣子,什麽“你到時候可以去療愈組”,什麽“你表現不錯”,明明不是他的長官,卻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我討厭你。”


    丹鬱在心裏再一次說道。


    但直到他回到學校,走在林蔭大道上,才後知後覺地停下腳步,然後轉過身往白塔的方向望過去。在他轉身的那一刹那,他看到星船正劃過黑暗的天空,留下一道弧線,飛往了天際的另一頭。


    又被餘悸給帶偏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連為什麽去找餘悸的初衷都沒能表達出來,而餘悸,也根本沒有給他任何一句解釋,他總算是回過味來了。


    視線盡頭的飛行尾跡漸漸模糊,消散,湮滅在城市上空。丹鬱慢慢收回視線,再次轉過身,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叮、鈴”一聲清脆的落地聲傳來,有什麽東西掉了下去,還沿著道路咕嚕嚕滾了好一段距離,最後卡在了石板縫裏。丹鬱三兩步跨過去,俯身把掉落的東西撿回來,捏在指尖。


    那是一枚看起來相對低調的寶石戒指,主體是深海一樣的顏色,戒身環著一圈小鑽石,哪怕是在這樣的夜晚,也因為它被賦予的名字而奪目得難以錯開視線。


    他盯著這枚戒指看了一會,然後想到了點什麽,又摸了摸身上,疑惑道:“咦?”


    剛才隻注意到這枚戒指往這邊滾了,可是,還有一枚去哪了?


    他點開通訊器,借著光亮沿著剛才的路仔仔細細地找了起來,還翻了翻周邊的草叢,可他來回找了好幾遍,卻什麽都沒找到。最後,他緩緩起身,看向了這條沉入夜色的來時路。


    風過樹梢,很輕地拂過樹葉,時不時傳來一陣嘩嘩聲,漸漸地,一抹淺白色撩開了黑暗的天際,然後沿著地平線一點點蔓延,迎著這道晨光,丹鬱走回了宿舍。


    他沒有找到被他弄丟的另一枚戒指。


    打開抽屜,丹鬱倚在書桌旁,垂眸看著這枚僅剩的戒指,把它壓在了抽屜的最底層。


    還有一個地方沒找。


    白塔。


    會不會掉在停靠區周圍呢?


    那枚戒指其實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他之前還試圖麻煩管家交還給餘悸,可管家拒絕了,拒絕的理由也讓人無法反駁,管家說,他隻會行使主人的命令,而他,不是他的主人。


    以前倒是看不出來,優雅禮貌的管家還有這樣一麵,也不知道是所有的管家都這樣,還是隻有餘悸的管家才這樣。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深淵遊輪上的那位管家,那位說話才是真正的刻薄。


    說起深淵遊輪……


    他不知道為什麽伊棠又給他送了邀請函,這次甚至是讓聞祈代為轉交的。


    那個女人實在太奇怪了。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當初的深淵遊輪邀請函不是餘悸給他的,是伊棠自己的主張,包括上次原沐生的生日宴也是,都是她邀請的。


    她對邀請他似乎有種莫名的執著,可他明明什麽也算不上。


    話又說回來,關於戒指,就算戒指不重要,可大約是丟失的東西總容易讓人掛懷,所以丹鬱連上課都有些走神,眸光時不時都無意識地落在空蕩的指間。


    也許是看的次數太多了,所以引起了聞祈的關注,於是聞祈也開始盯著他的指間看,看著看著,忽然說道:“怎麽,還在想你那毫無責任心的前男友啊?”


    當然不是。


    但丹鬱懶得理聞祈。


    聞祈的嘴太碎了,說的話也不耐聽,十句話裏有十一句話都過於冒昧,丹鬱移開目光,開始盼著下課,沒多久又聽到聞祈說:“你這狀態,一看就是被分手,看來我們丹鬱心心念念的這位前任哥是提起褲子不認人了。”


    丹鬱擰了擰眉。


    “不是。”丹鬱莫名反駁了一下。


    “不是什麽?”


    “不是前任。”


    “那是什麽?”聞祈笑得渾身顫抖,“上過床的普通朋友嗎?”


    丹鬱瞥了他一眼,壓低眉眼,有些氣悶地糾正道:“是,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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