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城已經是深夜。


    又是深夜。


    數不清的次數,回到主城,回到別墅,總是這樣的深夜。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每次完成任務脫離掉那些小世界後,回到係統空間的時候了。


    跟現在好像無比相似。


    都是出去做點什麽,然後回到某個地方,回到……某個其實根本不屬於他的地方。他始終匆忙,沒有所謂的歸處,也沒有所謂的來處,甚至他整個人的存在都是不被期待的。


    誰會期待一個隻會帶來苦痛的反派的到來呢


    包括這個世界也是。


    任務不一樣了,可走到現在,卻還是讓自己搞成了那樣的存在。禁閉室帶來的影響不知道是不是無解的,他會不受控製地陷入某種程度的思索,但思考來思考去,又不知道到底在思考些什麽。


    又也許是,那些被迫思考的內容,不在他的理解範圍內。


    總之,他跟自己的腦子之間可能不是很熟。


    他隻是頭尤其地痛,痛得沒有餘力去記住些什麽。


    他站在別墅外麵,沒有繼續往前,整個人淹沒在黑暗裏,就那樣久久地站著,好像又開始掉進了思考的怪圈。


    突然,他“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然後抬起手,看向手腕的通訊器。


    指尖按向通訊器,剛要觸摸到屏幕,別墅裏就傳來一陣響動。


    他下意識抬起眼,一眼就看到二樓臥房亮起了燈。


    那個位置的窗簾厚重地拉在一起,光芒透進窗簾,好似是窗簾在發光。然後他聽到了響徹的開門聲,緊接著就是急切的腳步聲,從走廊,到樓梯,再到客廳,最後停在離他稍遠的地方。


    如果不是有限製自由的隔絕光幕,或許,這道腳步聲本該來到他麵前的。


    丹鬱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浸在暖黃色的光芒裏,遙遙地望著黑暗裏的他。


    “你怎麽不回我消息啊!”


    是責怪。


    餘悸垂眼看了覆在通訊器上的手一眼,“忘了。”


    確實忘了。


    然後丹鬱不高興地埋怨起來:“我一直都有給你發消息,每隔一個小時就提醒你一次,可是我看了,你連消息都沒有讀取,一次都沒有。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啊?”


    餘悸沒說話,就靜靜地站著。


    黑暗裏的他,看不清是怎樣的表情。丹鬱頂著張極度不爽的臉,一邊把門推得更開了些,一邊說道:“我沒有去過哨塔,不知道在那裏是什麽樣的處境,如果你是因為忙於支援實在沒時間,那就算了,我不跟你計較。”


    然後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餘悸,“但如果你是故意的,那我就……”


    “殺了你。”


    這話說得太過無厘頭,有點前因,卻不太合理,總之是有點突兀。但餘悸勾了勾嘴角,還給出了回複。


    餘悸說:“正好。”


    正好,在這個世界,我能真的死去。


    第46章


    通訊器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朝著丹鬱扔過去,丹鬱趕忙伸出雙手,把通訊器捧入手中,迫不及待點開來看。


    可除了七十九區的搜救行動正式啟動的公示之外,並沒有其它的進度通知。


    捏著通訊器,丹鬱心事重重地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去又走過來。


    指揮處的辦事效率向來超乎尋常的高,可這都兩天過去了,卻完全沒有進度。丹鬱抓了抓頭發,一步一頓地往樓上走,最後停在了浴室門口。


    裏麵沒有水聲,但他知道餘悸在裏麵泡澡。


    “餘悸,我們聊聊。”


    餘悸沒有回應,他就等在外麵,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的地方,可他等了很久,都沒聽裏麵傳出任何聲響,連輕微的水聲也沒有。


    “餘悸。”


    他又小聲地喊了一聲。


    可依舊沒有等到回應。


    直到一個小時過去,裏麵仍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餘悸也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得不對勁,然後猛地推開了浴室門。


    “餘悸,你沒……”


    一進去,看到的是餘悸閉著眼睛躺坐在浴缸裏,手肘抵在浴缸邊緣,半撐著臉,似乎是睡著了。在他進去的那一瞬間,劇烈的聲響吵到了對方,使得餘悸的眼睫動了動。


    “……事吧。”


    丹鬱愣了一愣,一時間竟然有了點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感覺。他跟餘悸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紛雜地交纏在一起,可明明那種事也做過很多次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從來遙遠,以致於在此時此刻,仍然會覺得微妙。


    尤其是在餘悸臉上看不到笑意的時候。


    他有時好像知道該怎麽應對餘悸,有時又好像完全不知道。


    “出去。”餘悸說。


    在這一刻,他想他應該是不知道的,因為餘悸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的樣子。明明這段時間以來,不管他怎麽越界,餘悸的情緒都時刻穩定。餘悸說話該帶著玩味,帶著不屑,還得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不會這麽冷,這麽疏離,也這麽……凶。


    “我不出去,”丹鬱壓了壓眉頭,“我有話想跟你說。”


    餘悸微掀眸子,聲音極輕,“你確定不出去嗎?”


    “……”


    “嘭”的一聲,浴室門被猛得拉上,丹鬱一下就出去了。他不是怕餘悸,他隻是不想在這種時候惹餘悸,因為他真的想跟餘悸溝通一下。


    浴室內再度安靜起來,丹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聽到裏麵的聲響了,就走過去坐在了沙發上,再次安安靜靜地等了起來。


    他等了很久,等到意識開始渙散,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聽到浴室裏傳來一陣雜亂的水聲,餘悸終於出來了。


    浴室的光熄滅之後,整個空間就暗了下來,餘悸出來的時候頓了一下,似乎不適應這樣的黑暗,但他也沒打開外麵的燈,而是就那樣走過去,在丹鬱側邊的沙發上坐了下去,然後往後一躺。


    “說吧。”


    聲音懶洋洋的,還有點輕微的啞澀。


    丹鬱坐直了身體,指尖壓著沙發,壓出道道褶皺,丹鬱說:“上次你們開會的時候,我聽那個講解的人提到,很可能會從外界招募哨兵參與救援。救援的安排進度沒有更新,是不是招募不太順利?”


    緊接著,丹鬱又說:“我想報名。”


    說到這裏,丹鬱不自覺握緊了手,掩掉表麵上的緊張,然後深呼吸了一下,直接要求道:“你讓我出去。”


    黑暗裏,餘悸看了丹鬱一眼。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放你出去。”


    丹鬱驟然轉頭,一錯不錯地盯著餘悸看,說:“因為這是你唯一能在我這裏獲得一絲原諒的機會了。”


    餘悸有點沒聽懂,“我為什麽需要這種機會?”


    “因為你喜歡我啊!”


    丹鬱這樣說道。


    他說得如此篤定,像是某種宣判,就這樣將罪名賦予給了眼前的人。


    第一次,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因為驚訝而收縮了一下。


    然後餘悸笑了。


    他為聽到這樣的說辭而感到不可思議,他看了丹鬱一眼又一眼,卻難得的沒說話。


    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似乎是覺得過於好笑了,後來餘悸忍不住笑出了聲。


    喜歡……


    比死亡還稀奇的字眼。


    餘悸笑了好一會,然後搖搖頭,起身就往外走了,也不知道是在否認還是覺得無奈,又或許是覺得跟丹鬱說不通,所以連話也懶得說了。丹鬱看他走了,也站起身,跟著走了出去,步步緊逼:“你可真可悲,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承認。”


    珠寶房間燈光璀璨,餘悸推門而入的時候,被閃耀的燈光刺了下眼睛。這雙躲避亮光的眼睛,在某一刻顯得異常冰冷。


    餘悸站在背光的地方,垂著眼睛挑戒指,虧了丹鬱的關係,這裏麵的東西全是新的,新送來的藍寶石戒指很多,浮誇又奢侈,他還沒怎麽來看過。拿起一枚戒指看了看,似乎不太喜歡,於是放了回去,重新拿起另一枚。


    他看起來是不打算繼續溝通了。


    丹鬱當然不會就此罷休,餘悸不是堅不可摧的,完美的表演底下總會露出破綻,丹鬱看他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就有點著急,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過要對孤兒院做什麽吧?”


    餘悸放下戒指,擺正,然後重新拿起另一枚。目光始終匯聚在戒指上。


    “你拿孤兒院來威脅我,其實是不想看著我繼續因為後遺症而痛苦,但你這個人過於偏激,已經被某種特定的處事方式給桎梏住了,所以才會采用那樣的做法。一直以來,你都在用信息素好好安撫我,至少在這方麵,你沒有為難過我,所以你其實一直在表達你的歉意。但是餘悸,有沒有人教過你,你這樣的方式是不對的。”


    “你一邊對我表達歉意,又一邊利用我,這都是你的偽裝而已,你騙別人,騙我,也騙你自己。”


    “在我掉進你的感情陷阱的時候,你完全可以一直裝下去,這樣就能收獲一個心裏眼裏全是你的我,也會得到一個永遠不背叛你的我,可你不願意,為什麽呢?因為那不是真正的你,你想讓我注視真正的你。七十九區的淪陷不是你想看到的,你用你的權利隱瞞消息,是怕我知道,你怕的不是我出去毀掉你,你怕的是,沒有了孤兒院,我會離開你。餘悸,你喜歡我,你不敢承認,你喜歡上我了。”


    餘悸捏著剛才那枚戒指,指尖在藍色寶石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


    “以為我自殺,以為我絕食,就生氣成那副樣子,餘悸,你是不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喜歡我啊?嘴上說著要關我,一看到我對未來失去希望了,就不顧禁令也要把我帶去禁閉區……”


    說著說著,丹鬱突然又湊得近了一些,有些好奇地問道:“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該不會是一見鍾情吧?”


    “一看見我就移不開目光了對不對?不得不說,你表達愛意的方式跟別人實在不太一樣,但你可是餘悸啊,你冷心冷情,怎麽會承認這點呢?但我知道,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就是知道。”


    他說得篤定又認真,餘悸慢慢放下戒指,垂下的眼卻仍舊淡漠。


    餘悸沒承認,也沒反駁。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悸才揚了揚嘴角:“那麽,是什麽感覺呢?”


    丹鬱一愣。


    餘悸把戒指擺正,拂了拂藍色寶石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語調不急不緩,又問:“被我喜歡,是什麽感覺呢?”


    可餘悸這樣的提問方式,一下就讓丹鬱明白了過來,餘悸不是在承認,餘悸隻是在調侃。


    丹鬱隨手拿起手邊用於裝飾的玫瑰花,衝著餘悸身上狠狠扔了過去。餘悸沒有躲開,玫瑰打在他的後背,不痛不癢地掉落下去,花瓣散亂地掉了一地。


    餘悸披頭散發,立在其間,莫名有種令人窒息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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