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媳婦的正式任命就直接到了。


    雖然事態已經平息了。


    但是靠山屯裏麵的村民不幹了,好幾個脾氣暴躁的小夥子,趁著夜色直接給張茂才家裏麵的玻璃全都砸了。


    後續還是沈知霜出麵,壓下了這一場風波。


    眨眼又是十多天過去,第一場雪如約而至,陳光陽身上的傷也好了七七八八。


    媳婦也已經將近八個月了。


    但是這個時候的婦女可比較生猛,都已經這時候了,媳婦還天天鑽大棚,隻是村裏的人不讓媳婦在幹活了。


    那媳婦也去大棚裏麵記賬,幸好大棚裏麵暖和,陳光陽也就沒攔著。


    倒是大奶奶天天擔心,提溜著小板凳,跟看著活祖宗一樣的看著媳婦,生怕有點閃失。


    陳光陽跟了兩天,發現沒啥事兒,也活動了一下筋骨,帶著兩條獵犬直接上了山。


    天剛擦亮,林子裏頭還昏昏沉沉的,隻有樹梢上幾隻不怕凍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啄著雪粒。


    陳光陽推開堂屋門,一股子清冽的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鑽,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緊了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嘴裏呼出的白氣兒有半尺長。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兩條獵犬早就等在門口了,見他出來,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尤其是大屁眼子,那鬼迷日眼的諂媚勁兒又上來了,濕漉漉的鼻頭直往他手上蹭。


    “著急了?饞肉了吧?”


    陳光陽笑罵一句,彎腰挨個揉了兩把狗頭,冰涼的狗毛沾了雪水,手感硬撅撅的。


    “走,上山遛遛腿兒!這頭場薄雪,捂了一宿,好些小活物估摸著該出來放風了,給咱媳婦孩子弄點新鮮野味!”


    他回身抄起早就倚在門框上的捷克獵,冰冷的槍身一入手,那股子山林裏磨礪出的精氣神兒就回來了。


    背上還有個布褡褳,裏頭裝了幾個玉米餅子,一小袋金黃的玉米粒兒,還有一葫蘆白酒。


    雪不算深。


    陳光陽穿著二棉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捏碎了一把鹹鹽粒子。


    兩條獵犬可撒了歡,一前一後在雪地裏趟出兩道亂糟糟的溝壑,東聞聞西嗅嗅,時不時還抬腿在雪堆邊留下點記號。


    林子安靜得很,除了鞋底子、狗爪子的響動,就隻剩下雪壓枝頭偶爾“噗簌”掉下來一團的悶響。


    灰蒙蒙的光線從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給雪地鍍了層冷銀。


    陳光陽哈了口氣暖手,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視著林間的空地、灌木叢的邊沿,還有那些枝杈低垂的針葉林。


    他今天的主要目標就是飛龍!


    飛龍這玩意兒,學名叫花尾榛雞,最愛在這種剛落雪、天兒放晴的早晨紮堆出來找食兒。


    啄點苔蘚、草籽,或者刨開薄雪找掉落的鬆子橡子。


    它們警覺,可也貪吃。


    走了約莫個把鍾頭,進了片背風向陽的山坳。


    這裏樺樹、椴樹和鬆樹混著長,林子不算密,底下是半人高的榛柴棵子和落光了葉的灌木條子。


    陳光陽腳步放得更輕了,幾乎是用腳尖點著地往前挪。


    大屁眼子也收了諂媚相,鼻子貼地皮,喉嚨裏發出極輕微的“嗚嗚”聲,尾巴繃得筆直。


    小屁眼子則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另一側,它性子更像翠花,凶悍又機靈。


    有門兒!


    陳光陽的心提溜了一下。


    順著大屁眼子目光指引的方向望去,前麵十來步遠,一片被雪壓彎了頭的榛子叢後麵,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撲棱棱”的細碎聲響,還夾雜著“咕咕咕”的低鳴。


    陳光陽立刻蹲下身,像塊融進雪地的石頭。


    他輕輕拍了拍大屁眼子的腦袋,指了指那片榛子叢,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大屁眼子心領神會,伏低身子,耳朵支棱得像雷達。


    陳光陽慢慢從褡褳裏掏出那個裝玉米粒的小布袋,解開紮口的麻繩,抓了一把金燦燦的玉米粒。


    他屏住呼吸,身體的重心壓得極低,像隻準備撲食的狸貓。


    借著幾株歪脖子樹的掩護,他極其緩慢地向榛子叢靠近,落腳時小心翼翼,生怕踩斷一根枯枝。


    距離拉近到七八步,已經能看清榛叢縫隙間晃動的、帶著漂亮斑紋的羽毛了!


    少說有七八隻,正聚在一小片被它們自己刨開的雪地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啄食著什麽。


    好家夥!


    陳光陽心頭一喜,這群飛龍個頭都不小,肥嘟嘟的,尾巴尖上那標誌性的雪白長羽在灰撲撲的林子裏格外顯眼。


    他穩住心神,沒有貿然驚擾。


    打飛龍,講究的就是一個“捂”或者“驚”。


    這距離,用槍最穩妥。


    他慢慢抬起半自動,冰涼的腮托輕輕貼住臉頰。


    準星穩穩地套住榛叢邊緣一隻正昂頭警惕張望的公飛龍,這家夥頭頂的羽冠微微炸著,像個監工。


    陳光陽的食指搭在冰冷的扳機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呼吸也壓得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


    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刹那。


    旁邊一棵大鬆樹上,一隻不知死活的鬆狗子突然“嗖”地一下躥過,帶落一捧雪沫子,“撲簌簌”掉進了榛叢裏!


    “咕……嘎嘎!”飛龍群瞬間炸了窩!


    驚慌失措的叫聲響成一片,翅膀瘋狂撲棱,攪起一片雪霧!


    “操!”陳光陽心裏暗罵一聲,但手上動作半點沒慢!


    機會稍縱即逝!


    幾乎在那鬆狗子落雪的同時,他手指果斷壓了下去!


    “砰!”


    清脆的槍聲猛地撕裂了清晨山林的寂靜!


    一隻剛剛騰空、翅膀才展開一半的飛龍應聲栽落,雪白的尾羽在雪地上掃出一道痕跡。


    槍聲就是命令!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早就蓄勢待發的小屁眼子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嗖”地從側翼猛撲進榛叢!


    大屁眼子緊隨其後,狂吠著進行驅趕和包抄!


    兩條訓練有素的獵犬,完美地執行了主人的意圖!


    受驚的飛龍群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四散驚飛!


    但慌亂之中,它們起飛需要空間,加上灌木枝條的阻擋,速度遠不如在開闊地。


    陳光陽動作快如鬼魅!


    肩膀頂著槍托傳來的後坐力,右手拇指飛快地扳開擊錘,槍口順勢一甩!


    “砰!”


    又是一槍!


    一隻斜刺裏飛起的飛龍在半空中被打了個趔趄,歪歪扭扭地撞在一棵樺樹幹上,滑落下來。


    他根本不看戰果,身體如同裝了彈簧,猛地向前竄出兩步,避開一棵擋路的歪脖子樹。


    視線鎖住另一隻貼著雪地、試圖鑽進更密灌木叢的飛龍。那飛龍屁股後麵雪白的尾羽就是最好的靶子!


    “砰!”


    第三槍!


    子彈擦著雪麵鑽進灌木,激起一溜雪煙。


    灌木叢裏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撲騰和短促的哀鳴。


    “汪汪汪!”


    大屁眼子已經叼住了最先被打落的那隻飛龍,正邀功似的搖著尾巴。


    小屁眼子則堵在榛叢另一側,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把兩隻慌不擇路想從這邊溜的飛龍死死逼了回去。


    陳光陽此刻完全進入了獵人的節奏,心、眼、手合一。


    他像一頭在雪地裏奔襲的孤狼,動作迅猛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半自動在他手裏成了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抬槍、瞄準、擊發都幹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砰!砰!”


    又是兩槍點射!一隻剛飛過樹梢、試圖利用高度逃脫的飛龍被淩空打爆了羽毛。


    另一隻被小屁眼子從灌木裏驚出來的,剛露個頭就被子彈掀翻。


    雪地上、灌木裏,撲騰掙紮的飛龍越來越多。


    槍聲、犬吠聲、飛龍驚恐的鳴叫聲混雜在一起,小小的山坳裏一片“雞飛狗跳”。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興奮到了極點,充分發揮了獵犬圍獵的本能,一個負責叼回獵物,一個負責驅趕、攔截,配合得天衣無縫。


    陳光陽的布褡褳很快就被裝滿了,沉甸甸地墜在腰間。


    他幹脆脫下自己的舊棉襖鋪在雪地上,把打到的飛龍一隻隻撿回來,擰斷脖子摞在上麵。


    每隻飛龍都還帶著體溫,羽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和草屑,眼睛圓睜著,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的驚恐。


    槍膛裏的子彈打空了,陳光陽利落地退出彈殼,從懷裏摸出油紙包好的備用子彈,一顆顆壓進去。


    哢噠一聲合上槍膛,冰冷的金屬撞擊聲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掃視一圈,榛叢附近已經安靜了許多,隻有雪地上淩亂的爪印、散落的羽毛和被壓倒的灌木枝條記錄著剛才的“戰況”。


    幾條漏網之魚早就嚇得魂飛魄散,鑽進深山老林沒影兒了。


    “行了!收工!”陳光陽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兩條獵犬立刻停止了追逐,呼哧帶喘地跑了回來。


    大屁眼子嘴裏還叼著最後一隻它逮住的飛龍,獻寶似的放在陳光陽腳邊,尾巴搖得飛起,舌頭耷拉在外麵直哈白氣。


    小屁眼子則警惕地繞著棉襖堆成的“小山”嗅了一圈,確認沒有活口了,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威嚴地掃視著四周。


    陳光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蹲下身,把棉襖上的十一隻飛龍一隻隻拿起來看了看,個個肥碩,羽毛油亮,尤其是尾羽上那抹雪白,像冰天雪地裏的一點精靈氣兒。


    這趟沒白跑!夠給媳婦孩子燉幾頓鮮掉眉毛的飛龍湯了!


    他不由得想起媳婦第一次喝他燉的飛龍湯時,那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心裏頭就一陣滾熱。


    他扯過褡褳的帶子,熟練地把棉襖連同獵物一起捆紮結實,往肩膀上一甩。


    沉甸甸的收獲壓得肩膀一沉,卻讓他腳步更加輕快。


    他拍了拍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濕漉漉的腦袋,“幹得漂亮!回去有賞!大骨頭管夠!”


    迎著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陳光陽帶著兩條呼哧帶喘但精神十足的獵犬,踩著咯吱作響的新雪,朝著炊煙升起的靠山屯大步走去。


    陳光陽的眼眸裏麵,帶著笑意。


    媳婦懷孕了,他不好去深山那邊轉悠。


    在山邊能有這麽多的收獲,這就算不錯了。


    吹著口哨回了家裏麵,三狗子和二埋汰正蹲在了門口。


    兩個人齊刷刷的,像極了盲流子。


    “你倆在這嘎哈呢?”陳光陽摘下狗皮帽子,腦袋上麵都開始冒白氣兒了。


    三狗子眨了眨眼睛:“光陽,趙小虎那邊有事兒找你,俺倆現在也沒啥事兒,尋思過去一起看一看唄。”


    陳光陽點了點頭,中。


    他扭頭朝屋裏喊了一嗓子,“媳婦,我去趟小虎那兒,東西放門口了!”


    屋裏傳來媳婦清脆的應聲:“知道了,早點回!”


    大奶奶那帶著擔憂的嘮叨聲也隱約透出來:“消停兒地啊光陽,可別又整出啥事……”


    “知道啦大奶奶!”陳光陽應著,抬腳就跟著三狗子和二埋汰往東風縣的貨車大院方向蹽。


    貨站大院門口鐵門虛掩著,裏麵靜悄悄的。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鐵門走進去,院子裏停著那四輛蒙著帆布、看著就敦實沉重的老毛子大卡車。


    趙小虎正蹲在一輛卡車的輪胎旁邊,手裏拿著個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


    這一抬頭,陳光陽就看清楚了。


    趙小虎左邊眉骨上頭腫起好大一塊,烏青發紫,還帶著點幹涸的血痂子,嘴角也破了皮,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刮蹭過。


    他雖然努力想擠出點笑,但那笑容牽動了傷口,顯得有點扭曲。


    “光陽叔!你可算來了!”趙小虎趕緊扔下扳手站起來,聲音有點發澀,帶著點委屈和火氣。


    陳光陽走到他跟前,上下掃了他兩眼,沒問疼不疼之類的廢話,直接道:“咋整的?貨出岔子了?”


    趙小虎抹了把臉,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恨聲道:“不是貨!是人!隔壁金水縣那幫犢子玩意兒,太他媽不是人了!”


    他指著停著的卡車:“就昨兒,咱跑金水那條線送趟貨,回來的道上,過了金水縣界碑沒多遠,在那片山坳子,讓人給截了!十好幾個呢!手裏都拎著家夥,棒子、鐵鍬,還有拎著刀片子的!


    烏泱泱就把路給堵死了,張嘴就要‘過路錢’,不給就砸車搶貨!”


    二埋汰一聽就炸毛了:“操!反了他們了?敢劫光陽哥的車?”


    三狗子也沉了臉:“小虎,你們幾個沒跟他們幹?”


    趙小虎臉上有點臊得慌,更多的是憋屈:“幹了!咋沒幹!我跟車上那倆兄弟都抄家夥下去了


    !可人家他媽的人多啊!十五六條壯漢,圍著我們仨!手裏那棒子掄起來呼呼帶風!我這臉就是讓一個王八犢子拿棒子頭給杵的,差點杵瞎嘍!咱們仨……幹不過啊!貨和車要緊,沒辦法,隻能把兜裏那點錢都掏給他們了,才放我們走!”


    他越說越氣,拳頭攥得嘎巴響。


    陳光陽靜靜聽著,臉上沒啥表情,隻是眼神像結了冰的河麵,深處有暗流湧動。


    他掏出煙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問:“知道是誰的人不?就金水當地的地癩子?”


    “操!還能有誰!”


    趙小虎啐了一口,“領頭的我認得,是金水縣有名的混子頭,外號‘金老歪’。


    以前就是個偷雞摸狗的,這兩年不知道怎麽拉攏了一幫人,專門在縣界邊上幹這活!


    聽說跟金水縣裏頭有點門路的還勾搭著呢,所以才這麽橫!


    光陽叔,這口窩囊氣我咽不下去!


    這線以後還跑不跑了?


    可……可咱人少,硬拚真幹不過啊!


    我想著,咱能不能……找幾個硬實的兄弟,下次出車跟著押個陣?”


    他眼巴巴地看著陳光陽,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了。


    陳光陽又吸了口煙,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


    他抬腳碾滅了地上的火星子,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沉穩:“嗯,知道了。行,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


    正好,我這會兒沒事,跟你跑一趟金水那地界,認認門兒。”


    趙小虎一愣:“啊?光陽叔,就……就咱幾個?”


    他看了看陳光陽,又看了看旁邊的三狗子和二埋汰。


    他們仨加一起也才四個人。


    對麵可是十五六個拿著家夥的亡命徒啊!


    陳光陽像是沒看見他的擔憂,已經徑直走向那輛被打得最狠、前擋風玻璃都裂了蛛網紋的卡車駕駛室。


    他拉開車門,動作利落地坐上了駕駛位,煙頭也隨手彈飛在雪地裏。


    他拍了拍方向盤,對還站在車下有些發懵的三人說:“上車。磨嘰啥呢?再磨嘰天黑了。”


    趙小虎心裏還是沒底,扒著車門框,急道:“光陽叔!你聽我說啊,對麵人多!


    真不是仨瓜倆棗!都他媽是些愣頭青,下手黑著呢!”


    駕駛座上的陳光陽側過頭,看了趙小虎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嘴角還若有若無地向上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根本就沒把那所謂的“人多”放在眼裏。


    “人多?”


    陳光陽的聲音不高,帶著點雪後初晴空氣的清冷,“人多,也講道理。上車。”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有千斤重。


    趙小虎張了張嘴,看著陳光陽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再想想這位爺當年在屯裏、在山裏、在邊境線上的那些傳說。


    不知怎的,心裏那股子恐慌勁兒下去了一大半。


    他一跺腳,拉開副駕駛的門就鑽了進去:“操!走!幹他娘的!”


    三狗子和二埋汰對視一眼,啥也沒說,麻溜地拉開後車廂門,跳了上去。


    發動機“吭哧吭哧”地喘了幾聲粗氣,猛地咆哮起來,卷起地上的積雪。


    這輛的老毛子大卡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吼叫著衝出了貨站大院,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朝著金水縣的方向駛去。


    車開得不快,老毛子卡車皮實歸皮實,跑起來動靜不小,顛簸感也強。


    車裏沒人說話。


    趙小虎緊繃著臉,時不時摸摸臉上的傷,眼神望著窗外逐漸荒涼的雪野,心裏七上八下。


    三狗子和二埋汰坐在後麵車廂裏,背靠著冰冷的車幫,各自摩挲著揣在懷裏的家夥什。


    三狗子還別了根短撬棍,二埋汰則把一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用破布纏了纏,塞在棉褲腰裏。


    陳光陽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蜿蜒的土路。


    路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山勢也變得陡峭起來。


    他知道,快進金水縣地界了。


    這年月,路上不太平,尤其是這種兩縣交界的偏僻路段,路匪比林子裏的野物還多。


    他放在檔把旁邊的右手,下意識地往下探了探,隔著厚厚的棉褲,能摸到腰側一個硬邦邦、冰涼涼的鐵家夥。


    那是一把他常年隨身帶著,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五四式手槍。


    這玩意兒,可比他的捷克獵更能“講道理”。


    果然,卡車剛拐過一道險峻山彎,前麵豁然出現一片相對開闊點的山坳平地。


    幾塊巨大的山石橫七豎八地堆在路兩邊,像是天然的路障。


    就在這當口,呼啦啦地從路邊的石頭後麵、幹枯的灌木叢裏,一下子湧出來十幾條人影!


    瞬間就把不算寬的土路給堵得嚴嚴實實。


    正是趙小虎說的那幫人!


    領頭的那個,身材粗壯,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軍綠棉大衣,敞著懷,露出裏麵髒兮兮的絨衣,頭上歪戴著一頂狗皮帽子,一臉的橫肉,眼睛不大,卻透著股凶狠蠻橫的光。


    這人就是“金老歪”。


    他身後跟著的十幾條漢子,年紀都不大,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卻像餓狼一樣貪婪凶狠。


    手裏果然都拎著家夥:棒子、鐵鍬,還有兩三個手裏握著磨尖了的鋼筋頭或者明晃晃的砍刀。


    一看卡車被成功截停,這幫人立刻咋呼起來,揮舞著手裏的家夥,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停車!操你媽的!給老子停下!”


    “過路費!懂不懂規矩!”


    “再他媽往前拱,砸了你這破車!”


    “下來!都他媽給老子滾下來!”


    叫囂聲、謾罵聲混成一片,在這寂靜的山坳裏顯得格外刺耳。


    卡車停了下來,巨大的引擎轟鳴聲變成了怠速的“突突”聲。


    駕駛室裏,趙小虎的臉瞬間白了,手指頭死死摳著座椅邊沿,呼吸都急促起來,下意識地就想找家夥。


    三狗子和二埋汰也從車廂裏探出頭,緊張地盯著前麵那群人,手都摸進了懷裏。


    “坐好。”


    陳光陽的聲音依舊平穩,他拉開車門,長腿一邁,穩穩地跳下了車,反手關上了車門,把趙小虎關在了車裏。


    他就那麽大喇喇地站在卡車高大的車頭前,一個人麵對著對麵十幾個手持凶器、氣勢洶洶的路匪。


    他穿著半舊的二棉襖,戴著那頂狗皮帽子,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鄉下漢子。


    但他就那麽一站,目光掃過對麵的人群,那股子在山林裏磨礪出的沉穩和氣勢,無形中就壓住了對麵幾分喧鬧。


    金老歪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陳光陽。


    看他這身打扮和開的車,以為是卡車司機或者貨主,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吊兒郎當地往前踱了兩步,歪著脖子,用棒子指著陳光陽,唾沫星子橫飛:


    “喂!哪嘎達來的?懂不懂這片兒的規矩?想過路,留下買路財!哥幾個也不多要,看你這破車,給五十塊錢,麻溜滾蛋!”


    他身後的小弟也跟著起哄,棒子鐵鍬在地上墩得“咚咚”響。


    陳光陽沒說話,往前也走了兩步,離金老歪更近了些。


    他臉上沒什麽怒色,反而像是想和人好好嘮嘮嗑。


    “規矩?”陳光陽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饒有趣味的調調。


    “誰定的規矩?這路是你們修的?林子是你們家開的?”


    金老歪一愣,沒想到這人還敢反問。


    旋即勃然大怒:“操你媽的!哪來那麽多廢話!老子的話就是規矩!在這老鷹嘴,老子說收錢就收錢!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不給錢?行啊,車裏貨留下,人也他媽給老子留下兩根手指頭當利息!”


    他惡狠狠地揮舞著棒子,身後的小弟們嗷嗷叫著圍攏上來,縮小了包圍圈。


    明晃晃的刀片子在雪地裏反著光,威脅的意味十足。


    駕駛室裏的趙小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心裏全是汗。


    後車廂的三狗子和二埋汰也繃緊了肌肉,隨時準備跳下去拚命。


    陳光陽像是沒看見那些逼近的凶器,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意,他微微歪了下頭,看著金老歪:“兄弟,和氣生財。你看這天寒地凍的,哥幾個也不容易。這樣,我給你十塊錢,算請哥幾個喝頓酒,讓條道,行不?”


    他說著,還真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個破舊的錢夾子。


    金老歪一看他掏錢,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絲貪婪,


    但隨即就被更多的蠻橫取代了:“十塊?你打發叫花子呢?老子說了五十!少一個子兒都不行!趕緊的!別他媽磨嘰!”


    他身後一個小弟不耐煩了。


    仗著人多,一步竄上來,手裏的鋼筋頭直接就朝陳光陽肩膀上捅過來,嘴裏罵著:“操!歪哥跟你說話是給你臉了!給臉不要臉!”


    就在那磨尖的鋼筋頭離陳光陽肩膀還有半尺遠的時候。


    陳光陽動了!


    他快如鬼魅!


    掏錢夾子的右手閃電般地往下一沉,仿佛隻是隨意地拂過腰側,動作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


    緊接著……


    “砰!!!”


    一聲震耳欲聾、如同炸雷般的巨響,猛地撕裂了山坳的寂靜!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淒厲到非人的慘嚎瞬間爆發!


    那個拿著鋼筋頭捅人的小弟,身體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整個人猛地向後倒飛出去,“噗通”一聲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裏。


    抱著自己的右大腿膝蓋往上一點的位置,瘋狂地打滾哀嚎!


    鮮血像開了閘的水龍頭,瞬間就從他指縫裏、從褲腿的破洞裏噴湧出來,染紅了一大片積雪!


    那根磨尖的鋼筋頭“當啷”一聲掉在雪地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前一秒還在囂張捅人,後一秒就成了雪地裏翻滾哀嚎的血葫蘆!


    金老歪和他身後所有的路匪都懵了!


    徹底傻了!


    他們臉上的凶狠、貪婪、蠻橫,瞬間被無邊的驚恐和呆滯取代!


    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手裏的家夥什都忘了揮舞,就那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一股濃烈的硝煙味混合著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彌漫開來。


    陳光陽站姿都沒怎麽變,隻是剛才掏錢夾子的右手,此刻穩穩地握著一把烏黑鋥亮、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的手槍!


    那黑洞洞的槍口,此刻正對著驚魂未定、麵無人色的金老歪!


    他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眼神變得比這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冷冽刺骨!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嚇破了膽的路匪耳中:


    “現在,能講道理了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七零:漁獵興安嶺,嬌妻萌娃寵上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紙虛妄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紙虛妄並收藏重生七零:漁獵興安嶺,嬌妻萌娃寵上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