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口亂成了一鍋粥。


    陳光陽跟著三狗子擠開看熱鬧的人群,一眼就瞅見二埋汰標誌性的埋汰樣兒……


    這回是真掛了彩。


    隻見他被人按在牛車軲轆邊上,臉上橫七豎八好幾道血檁子,正滋滋往外滲血,腦門兒上還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血糊了半拉臉,混著汗水和泥灰,造得跟個花臉貓似的。


    他那身新做的藍布褂子被扯成了爛布條,露出裏頭洗得發白的汗褟兒。


    幾個膘肥體壯的老娘們兒正圍著他,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往他臉上噴:


    “偷?誰偷了?你哪隻狗眼看見俺們拿你破菜了!”


    “就是!這黑市兒是你家開的啊?牛車停這兒擋道還有理了?”


    “瞅你那埋汰樣兒,渾身一股子蘑菇味兒,指不定菜都餿了,白給都不要!”


    旁邊還杵著三四個抄著扁擔、鐵鍬把兒的漢子,眼神不善地盯著二埋汰,顯然跟那幾個老娘們兒是一夥兒的。


    二埋汰氣得臉紅脖子粗,一隻手死死護著牛車上蓋著破麻袋的筐,另一隻手徒勞地擋著臉,嘴裏還倔著:“放屁!俺筐裏少了一紮蕨菜兩把刺老芽!還有俺那榆黃蘑,都讓你們順走了!”


    話沒說完,一個吊梢眼的老娘們兒伸手又要往他臉上撓:“草你個媽的,你還他媽還強嘴!讓你強!”


    陳光陽憤怒,剛要向前。


    就聽見了人群外頭炸雷似的響起一聲吼:“都給我住手!”


    人群“嘩啦”一下閃開條道。


    宋鐵軍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像一頭發怒的母豹子衝了進來。


    她今個兒穿了件碎花薄棉襖,頭發用根木簪子利落地挽著,因為走得急,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她一眼看到二埋汰的慘樣,那雙平時幹活兒像鐵鉗子似的手猛地攥緊了,指關節捏得發白。


    “鐵…鐵軍?”二埋汰一看見媳婦,眼圈瞬間就紅了。


    委屈勁兒一下湧了上來,聲音都帶了哭腔,像個在外麵挨了揍總算見到家長的孩子。


    宋鐵軍沒理那幾個叫囂的老娘們兒,幾步跨到二埋汰跟前,一把扒拉開那個還想撓人的吊梢眼。


    她先沒看傷,而是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摸二埋汰的胳膊腿兒,動作又快又急,嘴裏連珠炮似的問:“動哪兒了?骨頭有事沒?除了腦袋還有哪兒挨打了?說話!”


    那架勢,跟檢查剛打回來的獵物似的。


    “沒…沒動骨頭,”二埋汰被她摸得有點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指著臉上頭上的傷,“就…就她們幾個撓的,還有那倆癟犢子拿棍子抽了俺幾下後背…哎呦!”


    宋鐵軍的手指正好按到他後肩胛骨一條紅腫的檁子上,疼得他一哆嗦。


    宋鐵軍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像蓋了層寒霜。她猛地轉頭,眼刀子“唰”地掃向那幾個老娘們兒和旁邊的漢子。


    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掉進鐵桶裏,帶著嗡嗡的回響:“為啥?為啥打我男人?”


    二埋汰一看媳婦這架勢,立馬腰杆子都直了幾分,指著牛車上的筐,竹筒倒豆子似地告狀:“媳婦!她們偷咱家東西!俺去肉攤上給你挑好五花肉,尋思包酸菜油滋啦餃子,就離開那麽屁大功夫!回來就看見這仨老娘們兒正扒拉咱筐呢!


    一紮蕨菜、兩把刺老芽、還有一小包上好的榆黃蘑都沒了!被她們塞自己包袱皮裏了!


    俺上去理論,她們倒打一耙,說俺誣賴,還撓俺!這幾個男的上來就動家夥!”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子一起噴:“這幾個王八犢子,還說我晦氣玩意兒。”


    最後那句“晦氣玩意兒”像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宋鐵軍的耳朵裏。


    她這大半輩子,從小到大,“晦氣”、“克夫”、“掃把星”這些詞兒就跟長了腳似的追著她跑,是她心裏最深最疼的疤。


    如今她好不容易跟二埋汰過了幾天安生熱乎日子,肚子裏有了盼頭,這幫人竟敢偷她男人拚死拚活掙來的山貨,還敢打她男人,更敢當著她麵揭這傷疤!


    宋鐵軍那雙因為懷孕而略顯浮腫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不是委屈的紅,是像燒起來的兩團炭火,裏頭翻騰著這些年積攢下的所有憋屈、憤怒和不顧一切的狠勁兒。


    她沒嚎,也沒像一般老娘們兒那樣拍著大腿罵街,隻是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護食般的“嗬嗬”聲,像被激怒的母熊。


    “好,好得很。”


    她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臉上還帶著得意和鄙夷的老娘們兒,尤其在吊梢眼和另一個剛才罵得最歡的厚嘴唇臉上停了一下。


    陳光陽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這是宋鐵軍爆發的前兆。


    他太了解這虎娘們兒的戰鬥力了。


    他剛往前踏出半步,手按到了後腰別著的刀把上,準備開口鎮場子。


    可還沒等他出聲,宋鐵軍動了!


    隻見她猛地一彎腰,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個孕婦!


    “我可去你奶奶個三孫子的吧!”


    地上正好有半塊不知道誰扔的磚頭。


    宋鐵軍抄起那半塊磚頭,連個猶豫都沒有,也沒啥花哨招式,“嗚”的一聲,掄圓了胳膊,那半塊沉甸甸的磚頭就跟長了眼似的,直衝著剛才罵“晦氣”那個厚嘴唇老娘們兒的嘴就糊了過去!


    “哎……!”


    厚嘴唇老娘們兒根本沒反應過來,臉上那點得意還沒褪幹淨呢,就感覺一股子帶著土腥味兒的惡風撲麵而來。


    她下意識想躲,可哪兒快得過宋鐵軍含恨出手?就聽“啪嚓”一聲脆響!那聲音,聽著都牙酸!磚頭結結實實拍在厚嘴唇嘴上,兩顆黃板牙混合著血沫子當場就飛了出來!


    “嗷嗚……!!!”


    厚嘴唇老娘們兒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捂著瞬間腫成香腸、鮮血淋漓的嘴,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兩條腿在地上亂蹬,跟抽了筋的蛤蟆似的。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包括那幾個抄家夥的漢子,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著隻是脾氣暴的孕婦,下手這麽黑!這麽狠!這麽直接!


    “敢罵我晦氣?!老娘讓你這輩子吃飯都漏風!”


    宋鐵軍一擊得手,看都沒看地上打滾慘叫的厚嘴唇,那雙噴火的眼睛已經鎖定了吊梢眼。


    吊梢眼剛才也罵得挺歡,此刻臉上血色“唰”地退了個幹淨,眼瞅著宋鐵軍朝她撲來,嚇得“媽呀”一聲,轉身就想往人堆裏鑽。


    “草擬嗎,你跑啥啊,你他嗎不罵的歡麽!”


    可她哪裏跑得過被憤怒點燃的宋鐵軍?


    宋鐵軍幾個大步就追上了,沒再抄磚頭,而是伸出了她那蒲扇般的大手……


    這雙手,能磨豆腐,能掄柴刀,能抓毒蛇,收拾個老娘們兒還不是手拿把掐?


    “我讓你偷!讓你撓我男人!”


    宋鐵軍嘴裏罵著,一把薅住了吊梢眼後腦勺上那油膩膩的纂兒,像薅一把老芹菜似的,猛地就往下一拽!


    另一隻手同時就伸到了吊梢眼的後腰上,精準地捏住一小塊軟肉,用上了擰麻花的勁兒,狠狠一擰!


    “嗷……!”吊梢眼感覺頭皮都快被扯掉了,後腰那塊肉更是鑽心地疼.


    整個人被擰得原地轉了半圈,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殺人啦!救命啊!潑婦打人啦!”她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潑婦?老娘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啥叫真潑婦!”


    宋鐵軍根本不理她的嚎叫,擰著肉的手不鬆,騰出薅頭發的那隻手,照著吊梢眼那張抹了劣質胭脂的臉上,“啪啪啪啪”就是幾個大耳刮子!


    那聲音清脆響亮,節奏感十足,跟放小鞭似的。


    每抽一下,宋鐵軍就罵一句:


    “讓你手賤!偷我山野菜!”


    “讓你嘴賤!撓我二埋汰!”


    “讓你心黑!欺負老實人!”


    “讓你犯渾!擋我娃吃餃子!”


    吊梢眼被打得暈頭轉向,臉上脂粉混著血絲和鼻涕眼淚,徹底花了,腦袋像個撥浪鼓似的左右搖擺,連嚎都嚎不出來了,隻剩下“呃…呃…”的倒氣聲。


    旁邊剩下一個剛才也動手撓人的胖老娘們兒,眼看這陣勢,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溜。


    宋鐵軍眼觀六路,餘光早掃到了她。


    她一腳踹開被打懵的吊梢眼,將她“噗通”一聲踹在地,轉身就攔在了胖老娘們兒麵前。


    “咋地?想跑?剛才撓我男人那股歡實勁兒呢?”


    宋鐵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滲人的寒氣。


    胖老娘們兒看著宋鐵軍那狼一樣的眼神,腿肚子都轉筋了,哆嗦著嘴唇:“大…大妹子…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你奶奶個腿兒!誤會個你媽了個臭逼!”


    宋鐵軍根本不聽她廢話,閃電般出手,一把抓住了胖老娘們兒胸前的衣襟。胖老娘們兒少說也得一百六七十斤,可宋鐵軍那手勁兒,愣是把她像拎小雞仔似的往前一帶!


    緊接著,宋鐵軍那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照著胖老娘們兒那厚實的大腿外側,狠狠就是一腳!


    這一腳狠啊!看著是踢大腿,可帶著一股巧勁兒,專踢肉厚又吃痛的地方。


    胖老娘們兒“嗷嘮”一聲,感覺半拉身子都麻了,半邊腿使不上勁,“咕咚”就單腿跪地了。


    宋鐵軍還不解氣,鬆開她衣襟,俯下身,兩隻手左右開弓,一手揪住胖老娘們兒一隻耳朵。


    使勁往上提溜,嘴裏罵道:“耳朵是擺設啊?聽不見我男人說‘別拿了’?!揪下來喂狗得了!”


    “哎呦!疼!疼死我啦!姑奶奶饒命!饒命啊!”


    胖老娘們兒耳朵被扯得老長,感覺快被撕下來了,疼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跪在地上嗷嗷直叫喚,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那幾個抄家夥的漢子,眼看著自己婆娘轉瞬之間被收拾得這麽慘,臉上掛不住了。


    為首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手裏攥著根鍬把,怒吼一聲:“反了天了!敢打我婆娘!兄弟們,上!連那男的一起收拾了!”


    說著就要往上衝。


    一直冷眼旁觀的陳光陽,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剛才沒急著出手,就是想看看宋鐵軍這口氣能不能順當出了。


    現在這幫爺們兒不講規矩要動手,那就怪不得他了。


    “操!爺們兒打娘們兒不算本事?還想群毆?”


    陳光陽一個箭步就擋在了那黑臉漢子身前,動作快得像黑風馬。


    他根本沒用腰後的刀,隻是露出那雙平日裏總帶點笑、此刻卻寒光四射的眼睛。


    他整個人往那兒一站,沒拿家夥,可那股子常年打獵、刀頭舔血淬煉出的煞氣,瞬間就彌漫開了,像頭盯上了獵物的豹子。


    “咋地?想動我兄弟?先問問我陳光陽答不答應!”


    陳光陽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塊砸在鐵板上,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兒。


    他往那一戳,就更壓場子。


    他順手就從旁邊一個賣笤帚的攤子上抽了根最粗最硬的樺木笤帚疙瘩,在手裏掂量著。


    眼神掃過那幾個躍躍欲試的漢子,“哪個褲襠沒夾緊蹦出來的玩意兒?來!”


    那幾個漢子一看是陳光陽,心裏先是一凜。


    東風縣黑市兒混的,有幾個沒聽過“光陽哥”的名號?


    火車上抓敵特、單槍匹馬追人販子、智鬥刨锛兒惡魔,樁樁件件都是讓人後脖子發涼的硬茬子事兒。


    黑臉漢子手裏的鍬把下意識就放低了些,色厲內荏地吼:“陳…陳光陽!這事兒跟你沒關係!是那;老娘們兒先動的手!”


    他用鍬把指著還在胖老娘們兒耳朵上使勁兒的宋鐵軍。


    “放你娘的羅圈屁!”宋鐵軍暫時鬆開胖老娘們兒那快被揪掉的耳朵。


    回身叉腰,指著二埋汰臉上的血道子,“眼瞎啊?沒看見我男人腦袋都開瓢了?


    我男人為啥被打?是你們家這幾個饞嘴瘟偷東西在前,汙蔑打人在後!老娘打她們是替天行道!是她們活該!咋地?打不過老娘,就讓你家爺們兒出來充大瓣蒜了?就這點尿性?!”


    宋鐵軍這一頓連珠炮,罵得又脆又響,句句在理。


    周圍看熱鬧的嗡嗡議論起來:


    “是啊,看著人家男人老實就欺負,偷了東西還打人…”


    “這懷孕的娘們兒真猛啊!一磚頭就把牙打飛了!”


    “那是宋鐵軍!靠山屯有名的虎娘們兒!她男人二埋汰跟著光陽哥跑山送山貨的…”


    “該!打得好!那幫人是南邊屯子的,老在這黑市兒耍橫…”


    黑臉漢子和同夥被宋鐵軍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又被陳光陽那眼神盯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黑臉漢子梗著脖子:“那…那也得分個輕重!我婆娘牙都打掉了!”


    “掉了兩顆牙就哭爹喊娘?”


    陳光陽嗤笑一聲,下巴朝二埋汰一點,“看看我兄弟這腦袋!血都快流幹了!你們婆娘撓人的時候咋不分輕重?要論理?行啊!”


    他猛地提高聲調,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咱們現在就去找公安!看看是偷東西加毆打孕婦家屬罪過大,還是正當防衛教訓小偷罪過大!


    我陳光陽別的沒有,公安局長麵前還能遞上兩句話!這事兒,咱往大了鬧!看誰最後蹲笆籬子!”


    他特意強調了“孕婦家屬”和“小偷”。


    提到“公安”、“蹲笆籬子”,那幾個漢子明顯慌神了。


    他們平時在鄉裏橫行,也就是欺負老實人,真見官就慫。


    尤其領頭那黑臉漢子,眼神開始閃爍。


    就在這時,地上那個被宋鐵軍抽懵了的吊梢眼,大概是緩過點勁,又看到自家男人像是慫了,不甘心地哀嚎起來:“當家的…你得給我做主啊…這潑婦…哎呦…”


    她話還沒說完,宋鐵軍眼一瞪,抬腳作勢又要踹過去。


    吊梢眼嚇得“嗷”一聲,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連滾帶爬地縮到她男人身後。


    “做主?做你媽了個逼!”


    宋鐵軍對著縮到男人身後的吊梢眼啐了一口,然後指著牛車,對著那幾個漢子吼道,“麻溜地!把偷我們的蕨菜、刺老芽、榆黃蘑給我吐出來!


    少一根兒,老娘今天就把你們幾個婆娘嘴裏的牙全敲下來!不信就試試!”


    這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那個胖老娘們兒捂著還在火辣辣疼的耳朵,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個油膩膩的破布包,抖抖索索地扔到牛車旁的地上。


    散開一看,正是少的那一紮蕨菜和兩把刺老芽,蔫吧了不少。


    厚嘴唇老娘們兒雖然嘴腫得說不出話,也哆哆嗦嗦從自己挎著的籃子裏摸出一個小布包,裏頭正是那包上好的榆黃蘑,還好好的。


    宋鐵軍走過去,彎腰撿起她的山貨,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沒錯。


    她冷冷掃了那三個狼狽不堪的老娘們兒一眼,沒再動手,但那眼神比刀子還冷,看得那三人一哆嗦。


    “行了,看在你們受傷,給我兄弟道個歉,再拿五十塊錢就行了!”


    陳光陽看了一眼二埋汰,二埋汰隻是皮外傷,腦袋上隻是出了一個小口,看著有點厲害,實際上沒啥問題。


    這幾個老娘們還有漢子對視一眼。


    哪還敢放半個屁,趕緊扶起自家被打得七葷八素的婆娘,連狠話都不敢留一句,急忙湊了五十塊錢,然後又給二埋汰道了歉。


    這才在圍觀人群鄙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活像一群夾著尾巴的喪家犬。


    黑市兒口瞬間安靜了不少。


    宋鐵軍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剛才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兒泄下去,才顯出一絲孕婦的疲憊。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還傻愣愣站在牛車邊的二埋汰跟前,臉上的冰霜瞬間化開,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還傻站著幹啥?低頭!”宋鐵軍的聲音又恢複了平時的利索,帶著不容置疑。


    她從懷裏掏出塊洗得發白但幹淨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擦拭二埋汰臉上頭上混合著泥土的血汙。


    動作笨拙,甚至有點哆嗦,跟剛才那生猛的樣子判若兩人。


    “疼不?”她一邊擦,一邊小聲問,眉頭擰成了疙瘩。


    “嘿嘿…不疼…媳婦你來了就不疼了…”


    二埋汰咧開嘴傻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襯著臉上的血道子,格外的滑稽又心酸。


    他看著宋鐵軍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發紅的側臉,還有那因為懷孕而圓潤的下巴,隻覺得心裏頭熱乎乎的,比吃了蜜還甜。


    他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一角,露出裏麵紅白相間、肥瘦均勻的上好五花肉。


    “媳婦你看!俺給你挑的!頂好的五花三層!包餃子指定香迷糊你!”


    油紙包上還沾了點他身上的血跡,他也不在意。


    宋鐵軍看著那塊肉,再看看男人那傻乎乎的、還帶著傷的笑臉,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給他擦臉,悶聲道:“…傻樣兒!疼也值!”


    陳光陽在旁邊看著,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走上前,咧嘴一笑,拍了拍二埋汰沒受傷的肩膀:“行啊二埋汰,挨頓揍,換媳婦心疼,你這買賣不虧!”


    他又對宋鐵軍豎起大拇指,“鐵軍,你這身手,比當年削劉大猛子那會兒更利索了!肚子裏揣著娃都這麽尿性,不愧是咱靠山屯的穆桂英!”


    宋鐵軍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一紅,剜了陳光陽一眼:“光陽哥,你就別埋汰我了。今天多虧你鎮住了那幾個癟犢子。”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陳光陽擺擺手,“走吧,這黑市兒也甭逛了。鐵軍想吃餃子是吧?正好,去我家!讓你嫂子給你們包!我那還有條麅子腿,剁點肉餡摻進去,再讓三狗子把他家酸菜撈兩顆,包酸菜麅子肉餡兒的!


    今兒咱好好喝兩口,給二埋汰壓壓驚,也替你肚子裏的小崽子慶祝慶祝,有個這麽能打的娘!”


    “哎!那敢情好!”二埋汰一聽有酒喝有肉吃,立馬忘了疼,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宋鐵軍扶著二埋汰,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處。


    二埋汰一手捂著腦門,另一隻手還寶貝似的捧著那塊沾了血漬的五花肉。


    小兩口互相攙扶著,上了馬車,慢慢的朝著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夕陽的金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影子裏的宋鐵軍,挺著肚子,腳步有些沉,卻異常堅定。


    影子裏的二埋汰,雖然狼狽,腰杆卻挺得比來時直多了,時不時還側過頭,對著媳婦傻樂嗬兩聲。


    陳光陽和三狗子趕著牛車跟在後麵。


    三狗子咂咂嘴,小聲對陳光陽說:“光陽,你說二埋汰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鐵軍是真稀罕他啊,豁出命去護著…”


    陳光陽看著前麵兩個依偎的身影,笑了笑,沒說話。


    他想起二埋汰當初在豆腐坊裏紅著眼說要帶宋鐵軍私奔的傻樣,想起宋鐵軍抱著被蛇咬傷的二埋汰哭喊著“不活了”。


    又想起剛才她護犢子般凶悍的背影。


    是啊,這倆人的緣分,外人看著不相幹,可就像媳婦沈知霜說的,“因為緣分,很有可能就走到了一起”。


    二埋汰的憨厚實誠,撞上了宋鐵軍這剛烈如鐵的性子,偏偏就燒成了誰也澆不滅的一團火。


    “你媳婦大果子和我媳婦知霜也不差,要是今天她倆也在,能給那仨老娘們幹成土豆絲!”


    陳光陽忽然有一種,得妻如此,夫複何求的感覺。


    他媽的,這才是過日子呢!


    牛車“嘎吱嘎吱”碾著夕陽的碎金,慢悠悠晃回了靠山屯。


    屯子裏炊煙嫋嫋,空氣裏飄著柴火飯的香氣。


    陳光陽家那三間大瓦房就在屯子東頭,院子裏收拾得利利索索。


    “這…這是咋整的?跟人幹架了?”


    沈知霜看見了二埋汰身上的血刺呼啦的,下意識開口說道。


    “甭提了媳婦。”


    陳光陽跳下車轅,一邊卸牛套一邊咧嘴笑,“二埋汰今兒是‘英雄救貨’,不對,是‘貨救英雄’,也不對…反正就是為護著給鐵軍包餃子的山貨,讓幾隻‘饞嘴瘟’給撓了!”


    宋鐵軍小心翼翼地扶著二埋汰下車,臉上那層在黑市兒凍人的冰碴子早就化成了水,隻剩下心疼和疲憊。


    “嫂子,別聽他瞎白話,就是幾個手欠嘴欠的老娘們兒,偷東西還打人,讓俺給拾掇了。”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微微發顫的手和額角的細汗,還是顯出了剛才那場爆發消耗不小。


    二埋汰倒是精神頭挺好,或者說,是被媳婦護著和馬上能吃到餃子的雙重喜悅給頂的。


    他呲著大白牙,獻寶似的把那塊沾了血點的五花肉舉到沈知霜眼前:“嫂子!你看!給鐵軍挑的!頂好的五花三層!包餃子!”


    沈知霜看著那油紙包上的血點子,再看看二埋汰臉上雖然擦了但還是明顯滲血的口子,又氣又笑:“哎呦我的傻兄弟!肉是好肉,可你這腦袋…快進屋,嫂子給你找紅藥水去!”


    幾個人依次進屋。


    大奶奶看了一眼二埋汰,直接磕打磕打了一下煙袋鍋子:“二埋汰,咋整的,造這個逼樣呢……”


    二埋汰沒好意思,抿嘴一笑。


    屋裏頓時熱鬧起來。


    灶膛的火“劈啪”作響,映得人臉膛紅彤彤的。


    大鐵鍋裏燒上了熱水,熱氣蒸騰。


    沈知霜翻箱倒櫃找出了紅藥水和幹淨的布條,拉著二埋汰坐在炕沿上,準備給他處理傷口。


    宋鐵軍想接手:“嫂子,我來吧…”


    大奶奶在一旁直接伸手:“你們兩個都是大肚子,特麽我來把!”


    大奶奶一擺手:“你倆歇著!挺個大肚子還跟人動了那麽大的氣,快坐炕頭暖和暖和!這活兒我熟。”


    她動作麻利地解開宋鐵軍之前給二埋汰纏的帕子,看著那腦門上翻著點肉的小口子,嘖嘖搖頭:“這幫天殺的,下手可真夠黑的!二埋汰,疼不?忍著點啊,我給你消消毒。”


    二埋汰挺直腰板,一臉“這算啥”的表情:“沒事兒大奶奶!俺皮實!在黑市兒那會兒還沒覺得咋地,鐵軍一來,就更不疼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瞟坐在炕裏頭的媳婦,嘿嘿傻樂。


    宋鐵軍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剜了他一眼:“傻樣兒!閉嘴吧你!”可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哎呦!大奶奶!輕點輕點!”大奶奶手裏的棉花球剛沾上紅藥水按上去。


    二埋汰剛才那“英雄氣概”瞬間破功,疼得齜牙咧嘴,脖子直往後縮。


    “該!讓你逞能!”宋鐵軍嘴上罵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皺著眉看大奶奶處理傷口。


    大奶奶樂了:“瞅瞅,還是得媳婦心疼!忍著點啊,馬上就好。”


    宋鐵軍這才起身,扶著腰慢慢挪到外屋地。


    外屋地更是忙得熱火朝天。


    三狗子已經把麅子腿扛了進來,正用斧子“哐哐”地砍成小塊。


    大果子係著圍裙,手起刀落,“當當當”地剁著二埋汰早就準備好的五花肉丁。


    那肥瘦相間的肉餡兒在刀下飛快地變成細膩的肉糜,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生肉特有的鮮香氣。


    宋鐵軍擼起袖子:“大果子,俺來剁麅子肉,那玩意兒筋多,費勁!”


    “不用不用!鐵軍你坐著!”大果子連忙攔住,“你這剛動了胎氣…呸呸,剛動了手,歇著!俺力氣大著呢!”


    說著她還特意亮了亮胳膊,其實也沒啥肌肉,就是動作麻利。


    “啥胎氣不胎氣的,現在月份小,哪那麽嬌氣!”


    但是三狗子哪能讓她動手?


    還是自己哢哢哢剁了下來。


    陳光陽在一旁熟練地把麵粉倒進大瓦盆,開始和麵。


    有力的大手在麵團裏揉搓按壓,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麵團漸漸變得光滑柔韌。“麵和硬點兒好啊,吃著筋道!”


    媳婦在一旁酸菜絲已經切得細細的,擠幹了水分,和剁好的五花肉餡兒混在一個大號搪瓷盆裏。


    她又開始“叮叮當當”地切蔥花、薑末。


    大果子這邊也把麅子肉剁得差不多了,肥瘦相間的肉糜泛著深紅色的光澤。


    她把肉糜倒進裝酸菜五花肉的盆裏,這下可熱鬧了,紅的、白的、黃的,看著就喜慶。


    “光陽哥油滋啦呢?還有花椒水?”


    宋鐵軍問,這可是酸菜餡餃子提味兒的關鍵。


    “在呢在呢!”陳光陽趕緊從碗櫃裏端出一個小碗,裏麵是炸得焦黃酥脆的油滋啦,還有一小碗用熱水泡開、濾掉花椒粒的花椒水。


    “鹽、醬油、十三香、豆油…都齊活了!就等調餡兒了!”


    這活宋鐵軍能幹,她挽起袖子,拿過一雙長筷子,開始攪拌。


    她那勁兒頭,不像在拌餡兒,倒像在馴服一頭猛獸。


    大果子看著盆裏翻江倒海、各種食材被強力揉合在一起的景象,再看看宋鐵軍那微微出汗卻專注認真的側臉,忍不住笑道:“鐵軍姐,你這拌餡兒,看著都像是給二埋汰哥報仇呢!”


    “滾蛋!”宋鐵軍笑罵一句,舀起一小勺餡兒,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又遞給大果子,“嚐嚐鹹淡?”


    大果子用小指尖沾了點,放進嘴裏咂摸:“嗯…香!真鮮亮!”


    這邊餡兒調好了,陳光陽的麵也和好了,揉成了一個光滑的大麵團,蓋上濕布醒著。


    三狗子負責剝蒜搗蒜泥。


    大奶奶也給二埋汰收拾利索了,腦門上貼了塊幹淨的紗布,看著有點滑稽,但精神頭十足,正眼巴巴地盯著裝餡兒的那個大盆,喉結上下滾動。


    “瞅你那沒出息的樣兒!”宋鐵軍一邊洗手一邊說他,“跟八輩子沒吃過餃子似的!”


    二埋汰嘿嘿傻笑:“那不一樣!這是俺媳婦拚了命護下來的肉,還有俺挨了揍換來的肉,能一樣嘛!指定香掉鼻子!”


    大家夥一陣哄笑。


    沈知霜拿出幾個大蓋簾,東北都是用高粱杆或者是迷子弄的。


    又搬出擀麵杖和一小盆幹麵粉:“來來來,人齊了,開包!”


    屋裏氣氛頓時達到了高潮。


    陳光陽負責揪劑子、揉小麵團,動作飛快,一個個圓滾滾的小麵球在他手下成型。


    沈知霜和大果子是主力擀皮兒,兩根擀麵杖在案板上來回滾動,“噠噠噠”的聲音清脆又熱鬧,雪白圓潤的餃子皮像變戲法似的飛出來。


    宋鐵軍和二埋汰負責包。


    宋鐵軍手法快,取皮、填餡、對折、捏褶,一氣嗬成,包出來的餃子肚大邊窄,穩穩當當地立著,像一個個挺著肚子的小元寶。


    二埋汰就顯得笨拙多了,餡兒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捏出來的餃子要麽歪瓜裂棗,要麽露著餡兒,還得宋鐵軍時不時給他“返工”。


    “二埋汰,你瞅瞅你包的!這餃子跟你似的,站沒站相!”


    宋鐵軍拿起一個他包的“躺倒派”餃子,哭笑不得地數落。


    二埋汰也不惱,撓撓頭:“嘿嘿,俺這不是…這不是想讓餡兒多點嘛!俺媳婦多吃點!”


    說著,又偷偷往自己手裏的餃子裏多塞了點兒餡兒,結果用力一捏,“噗嗤”,餡兒從另一邊擠出來了。


    “哎呀!你個敗家玩意兒!”宋鐵軍趕緊拿過麵皮給他堵上,氣得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哎呦!媳婦輕點!疼!”二埋汰誇張地叫喚。


    “活該!誰讓你貪心!”宋鐵軍瞪他,可眼裏沒半點真怒,全是無奈的笑意。


    沈知霜在一旁看著這對歡喜冤家,抿著嘴笑。


    三狗子搓著手,看著餃子包的差不多了:“嫂子,俺看差不多了吧?水都快開了!”


    大鐵鍋裏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浪。


    沈知霜看了一眼蓋簾:“行,下餃子!鐵軍你別沾手了,歇會兒!”


    餃子“撲通撲通”的滑進滾水裏。


    二埋汰蹲在灶坑前,小心翼翼地往裏添柴火,控製著火候。


    沈知霜拿著大笊籬,輕輕攪動著鍋裏的餃子,防止粘鍋。


    不一會兒,餃子們就一個個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浮了上來,在翻滾的水花裏沉沉浮浮,像一群白胖的鵝。


    “點水!點水!”沈知霜指揮著。


    大果子舀起一瓢涼水,沿著鍋邊“嘩啦”倒了進去。


    沸騰的餃子湯瞬間安靜了一下,接著又開始翻滾。


    如此點了三次涼水,餃子皮變得半透明,隱隱透出裏麵深色的餡兒,成熟飽滿的香氣混合著酸菜、肉香、麥香,霸道地充滿了整個屋子,連屋外都能聞到。


    “熟了!出鍋!”


    沈知霜一聲令下,大笊籬上下翻飛,將胖乎乎的餃子撈起,瀝幹水,倒進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大搪瓷盆裏。


    熱氣騰騰,白霧繚繞。


    “開飯嘍!”三狗子歡呼一聲,麻溜地把桌子放好,擺上碗筷。


    幾個人圍著炕桌坐下。桌上幾大盆餃子堆得像小山,中間是幾小碗蒜泥醋汁,還有一小碟油潑辣子。


    二埋汰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餃子,也顧不得燙,張嘴就咬了一大口。


    “嗷!燙燙燙!”他被燙得直哈氣,手忙腳亂地想把餃子吐出來又舍不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該!讓你猴急!”宋鐵軍趕緊給他倒了杯涼白開,沒好氣地說:“慢點!沒人跟你搶!”


    二埋汰灌了兩口水,舌頭麻了,但眼睛卻亮了:“唔唔!香!真香!”


    他顧不上說話,呼呼吹著氣,小心翼翼地咬開第二個餃子。


    麅子肉特有的野性香味混合著酸菜的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香,在嘴裏爆開,筋道的餃子皮包裹著鮮嫩多汁的餡料,再加上一點點花椒水的麻和油滋啦的酥脆口感,簡直好吃得想把舌頭吞下去。


    “太好吃了!媳婦,你嚐嚐!這個餡兒調得絕了!”


    他夾起一個最飽滿的餃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到宋鐵軍碗裏。


    宋鐵軍看著碗裏那個圓滾滾的餃子,再看看男人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神,心裏暖得一塌糊塗。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


    果然,肉香濃鬱,酸菜爽脆解膩,麅子肉的那點山野氣息恰到好處,確實是難得的好味道。


    “嗯,好吃。”她點點頭,輕聲說。


    “是吧是吧!”二埋汰得到肯定,更來勁了,筷子不停,“嫂子手藝也好!光陽哥麵和得筋道!


    一群人吃餃子吃的正香呢。


    門外王大拐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


    陳光陽急忙讓他上炕:“王叔,來一起吃餃子啊。”


    王大拐咧了咧嘴,然後興奮的說道:“今天啊,可不光要吃點,沒準還得喝點呢!”


    屋裏幾個人都看向他。


    二埋汰剛被燙過的舌頭還有點麻,含糊地問:“王叔,有啥喜啊?撿著金疙瘩了?”


    他腦門上的紗布在油燈下顯得有點滑稽。


    王大拐放下碗,抹了把嘴,那雙小眼睛裏閃著光,跟點了油燈芯兒似的。


    他先清了清嗓子,腰板下意識地挺直了點,帶著點公社幹部特有的拿腔拿調:“咳咳,那個啥啊,公社剛開了會,做了幾個重要決定。我先宣布第一個啊,是關於知霜同誌的!”


    他目光轉向坐在炕裏的沈知霜。


    沈知霜一愣:“我?”


    “經組織研究決定,”王大拐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調調,“任命沈知霜同誌,為咱們解放公社的主任!”


    “啥玩意兒?!”


    “主任?!”


    陳光陽眼睛直接一亮!


    其他人也是一臉喜氣!


    王大拐很滿意這效果,嘿嘿一笑,繼續說道:“第二個決定嘛,是關於我的。”


    他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組織上考慮我年紀也大了,腿腳也不利索,成天擱公社跑上跑下也費勁。這不,縣裏缺個管後勤協調的閑差,就把我調過去了。掛個副科長的名頭,事兒不多,清閑!”


    他說是“清閑”、“閑差”,可那語氣裏,分明透著股得意勁兒。


    調縣裏去了,甭管幹啥,那都是“進城”了,身份不一樣了!


    “哎呀呀!恭喜啊王叔!縣裏高升了!”


    陳光陽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了發自內心的笑容,一把握住王大拐的手,使勁搖晃。


    “這可是大喜事!雙喜臨門啊!必須得喝點!”


    炕上,沈知霜臉上湧起一片紅暈,不是喜的,倒像是急的。


    她聲音都有些發顫,帶著孕婦特有的軟糯,卻又透著焦慮:“王叔…這…這不行啊!我…我這都快生了……”


    王大拐一拍大腿,“我話還沒說完呢!組織上能不知道你情況?


    正是因為你懷著小崽子,快生了,才更要照顧!”


    他看向沈知霜,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長輩的關懷,“知霜啊,任命是現在就下,但公社那邊的工作,暫時由我這個‘前’代理社長先替你盯著。手續啥的都先辦好,位置給你留著!


    你啥時候生完了,坐完了月子,身子骨養得利索了,啥時候再去上任!公社那頭,正好也理理順,給你收拾個敞亮的辦公室出來!


    他頓了頓,看向陳光陽,笑道:“我呢,縣裏那頭我也跟領導說好了,等知霜生完了娃,安頓好了,我再過去報到。


    光陽啊,你放心,你媳婦這位置,穩當著呢!誰也搶不走!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更是對知霜同誌能力的肯定!”


    這番話一說,屋裏的人都鬆了口氣,隨即湧上更大的喜悅。


    原來是這樣!給沈知霜留好了位置,等她生完孩子再去挑大梁。


    王大拐還特意等著照顧她上任後再去縣裏,這安排,太熨帖了!


    沈知霜緊繃的身體這才徹底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


    宋鐵軍拍著胸脯,剛才她都為沈知霜捏了把汗,“嫂子,聽見沒?給你留著呢!等你生完大胖小子,再去當你的女社長!


    這才對嘛!王叔這事兒辦得地道!”她衝著王大拐豎了個大拇指。


    謝了,王叔!”陳光陽再次握住王大拐的手,這次握得更用力,眼神真摯無比。


    “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大拐擺擺手,笑得豪爽。


    陳光陽雙眼瞬間裏麵全都是笑意。


    自己的商業帝國這邊已經搭建好了地基。


    媳婦這邊仕途上也開始平步青雲了!


    一切都按照自己預想的來了!


    倒是王大拐在一旁喝著餃子湯說道:“光陽啊,唯一難點就是……你得琢磨個辦法,讓知霜服眾……”


    “我可聽說其他大隊和副主任是有幾個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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