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埋汰撓了撓腦瓜子,看著陳光陽撇了撇嘴:“光陽哥,可是說是好說,那中藥肯定不好找吧?”


    二埋汰這話給陳光陽澆了一頭冷水。


    的確!


    他隻是知道藏在了地窖裏麵,誰家地窖,他特麽也不清楚啊。


    甚至隻知道是在隔壁的明光鄉裏麵。


    可是這玩意兒,明光鄉裏麵的村子裏麵多的是。


    村子裏麵的地窖更是多了去了,這他媽怎麽找啊?


    但是轉念,陳光陽就下定了決心。


    不管咋說,這他媽的中藥一定要找!


    那麽多藥材,可能賣上好幾萬,就算一層層翻,也得找到!


    “不管了,咱們先回家,然後我給咱們做計劃!”


    和二埋汰和三狗子說完話,陳光陽幾個人就背著貝母朝著馬車上麵扛去。


    雖然隻有幾百斤,但是樹林子裏麵格外難走,三個人也扛了大半天。


    車子裝完最後一袋貝母,三狗子和二埋汰直接癱在車板麻袋堆上,累得跟被抽了骨頭的蛇。


    汗水糊了滿臉,鹹澀地刺痛眼皮子。


    濕透的汗褂子緊貼在後背,冰涼又黏膩。


    “我滴個親娘哎……”


    二埋汰吐著舌頭,胸膛跟風箱似的起伏,“這比攆山放狗還他媽耗骨頭!光陽哥,咱這幾百斤貝母,真…真能換回半拉酒廠不?”


    陳光陽後背抵著車轅,同樣呼哧帶喘。


    但那雙熬得泛紅的眼珠子,在昏暗天光裏卻亮得瘮人,像黑夜裏的狼。


    剛才那筆“死錢兒”的念頭一起,就跟滾燙的火炭燎進了心窩,再也按不下去了。


    這貝母雖然能賣幾千塊。


    幾千塊是不少,可填硫磺皂廠的擴建窟窿都勉強,更甭提酒廠那個吞金獸了!


    那批失蹤的中藥…野山參、熊膽、大靈芝、四千斤頂格兒的貝母…操!


    潑天的富貴!


    就在眼皮子底下飄著!


    他抹了把額頭的熱汗,順手薅了把車前板結硬泥地上的枯草根,塞嘴裏狠狠嚼了兩下。


    草腥味混著泥土的苦味,瞬間衝散了點疲憊帶來的混沌。“少瘠薄扯淡,”


    陳光陽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想拿這點貨換酒廠?夢屁呢!抓緊點,趁天沒黑透趕緊走!”


    他翻身爬上駕駛座,鞭子梢在車轅上“啪”地炸了個脆響。


    黑風馬噴著白氣,拉著沉甸甸一車貝母,重新碾上凹凸不平的土路,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


    天徹底擦黑時,破馬車終於碾進了靠山屯的砂石道。


    屯子裏飄起稀稀拉拉的炊煙,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氣兒和熬苞米粥的寡淡香味。


    陳光陽家裏麵新改的倉房派上了用場。


    貝母全都存放在這裏麵。


    弄下車之後,三個人又是一身臭汗。


    雖然知道那麽多的中藥藏在地窖裏麵不可能被發現。


    但陳光陽還是覺得要早點發現,當即對著二埋汰和三狗子說道:“我覺得根據路線,這群賊人估摸著就在光明鄉那邊,咱們仨晚上拿著電源礦燈走過瞅一瞅。”


    “嗯呐!”


    “光陽,俺倆都聽你的。”


    陳光陽點了點頭,也沒有讓他倆回去。


    而是弄了三碗蛋炒飯,三個人就著大蒜吃了起來。


    二埋汰這麽沒長心的還開口說道:“吃了蛋炒飯,撐得王八可地轉……”


    氣的三狗子直接踢了他兩腳。


    三個人囫圇扒拉完幾大碗油汪汪的蛋炒飯,就著幾瓣生蒜,辛辣味兒直衝腦門,驅散了點連軸轉的疲憊。


    陳光陽把碗筷一撂,站起身來,眼神跟刀子似的掃過二埋汰和三狗子。


    “飽了沒?飽了就動彈!”他抄起靠在牆邊的半自動步槍,“嘩啦”一聲推彈上膛,那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小屋裏格外清晰,


    “槍帶上,刀別上!電棒電量夠足不?”


    “滿著嘞!剛換的新大電!”三狗子拍著腰間別著的大號礦燈,燈泡玻璃罩鋥亮。


    “夠夠的了光陽哥,俺這電棒子照出去,能把狼嚇趴窩!”二埋汰呲著牙,拔出插在靴筒裏的開山砍刀,在油膩的褲腿上蹭了蹭。


    陳光陽沒廢話,拿起一塊沾了新鮮泥巴的貝母,湊到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黑亮的鼻子尖下。


    “聞仔細嘍!就這味兒!比貝母還邪乎的味兒!找著了,管飽吃生肉!”


    兩條獵犬喉管裏發出興奮的“嗚嗚”聲。


    濕潤的鼻翼急促抽動,貪婪地嗅吸著那特殊的清苦藥香,眼中綠光閃爍,仿佛已經聞到了隱藏在黑暗深處的“盛宴”。


    “走!”陳光陽低吼一聲,率先推門出去。


    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帶著深秋特有的露水腥氣。


    院子裏,黑風馬不安地刨著前蹄,噴出的熱氣在月光下凝成白霜。


    車早就套好了,簡陋的車板上隻胡亂扔著幾條麻袋和一捆粗麻繩。


    陳光陽和二埋汰翻身擠到車轅上,三狗子抱著槍縮在車板角落,警惕地盯著四周。


    陳光陽一甩鞭子,鞭梢在寒夜裏炸開一朵短促的火星——“啪!”


    “駕!”


    黑風馬猛地發力,沉重的馬車軲轆碾過凍得邦硬的土路,“咯噔”、“咯噔”地在寂靜的屯子裏回響。


    屯中漆黑一片,隻有幾戶窗戶透出微弱的油燈光。


    馬車很快衝出屯口,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荒野。


    月光如水,冰冷地潑灑下來,勉強勾勒出起伏的田埂和遠處濃黑的林帶輪廓。


    曠野的風更大,呼嘯著卷起落葉,砸在三人臉上生疼。


    礦燈的光束刺破黑暗,左右晃動,像兩把寒光閃閃的巨劍,切割著沉沉的夜幕。


    光束掃過處,偶爾驚起一兩聲夜梟的怪叫,或是野地裏某種小獸逃竄時踩斷枯枝的“哢嚓”聲。


    “光陽哥,咱這他媽上哪兒撞大運去啊?明光鄉老鼻子大了!”二埋汰縮著脖子,把舊襖子裹得更緊,聲音在風裏打著顫。


    他感覺這事兒有點懸,跟大海撈針似的。


    陳光陽沒回頭,眯著眼盯著前方在黑暗中延伸的土路,路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別瘠薄問!狗鼻子比咱們的強萬倍!跟著感覺走!”他心裏其實也沒十足的底。


    但上輩子那零碎的記憶像碎玻璃紮在腦子裏……


    明光鄉,廢棄菜窖,爛掉的藥材……隻能賭一把狗子的能耐和那點飄渺的直覺。


    他身體重心隨著馬車的顛簸起伏,腦子裏飛快轉著。


    賊偷了那麽大一批東西,絕不會大搖大擺走官道。


    想往深山裏藏,或者往後邊老毛子那邊運,明光鄉這片靠著山林的野窩棚、廢屯子、荒廢多年的生產隊舊址,就是最有可能的落腳點!


    尤其是那些廢棄多年的地窖,又隱蔽又陰涼,放藥材再好不過。


    他猛地一抖韁繩,黑風馬嘶鳴一聲,拉著馬車轉了個方向,離開土路,斜插入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甸子。


    車輪碾過幹枯的草莖和凍土塊,發出沉悶的“哢嚓”、“噗嗤”聲。


    可是天不遂人願。


    陳光陽三個人一連摸了四五個菜窖,都沒有發現什麽。


    甚至還他媽出現了樂子。


    二埋汰看見遠處有個白花花的東西一動,還以為是啥寶貝呢。


    向前一摸這才知道。


    這他媽竟然是一個老娘們晚上上廁所。


    一聲呼嘯瞬間傳來:“誰他媽摸我瓢呼啊?”


    瓢呼在東北也就是屁股的意思。


    二埋汰這家夥就麻爪了。


    那娘們兒中氣十足的嚎叫瞬間撕破了死寂的夜:“誰他媽摸我瓢呼啊?!抓流氓啊——!!!”


    聲音尖利得像是鐵片刮鍋底,在靜謐的小屯子裏炸開,跟扔了個二踢腳似的。


    陳光陽腦子裏“嗡”的一聲,心道:“操,怕啥來啥!”


    三狗子反應最快,礦燈“啪”就滅了,跟被掐了脖子似的,三人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仨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完犢子!”二埋汰帶著哭腔,聲音都哆嗦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摸摸看是不是啥寶貝玩意兒…這黑燈瞎火的…”他感覺褲襠裏都涼颼颼的。


    屯子裏沉睡的土狗被驚醒了,此起彼伏地狂吠起來。


    遠處一扇窗戶裏透出煤油燈昏黃的光,接著又有幾扇窗戶亮了起來。


    “快跑!”陳光陽壓著嗓子,低吼一聲,“順著牆根兒,別出聲!”


    仨人慌得像被驚了的兔子,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屯子外圍的土牆根兒往外溜。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倒是機靈,一聲沒吭,也伏低身子跟著跑。


    就在他們貓著腰摸到屯子口,眼看勝利在望的時候,“哐當”一聲脆響!


    原來是二埋汰慌裏慌張,一腳踢翻了屯口老李頭家的雞食盆。


    鐵盆子在寂靜夜裏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抗議聲。


    “啥人?!”老李頭的破鑼嗓子緊跟著響起,隨即他家那半人高、跟個土坦克似的看門老黃狗“汪”地一聲就撲了出來,直奔響聲源頭。


    “媽呀!”二埋汰魂兒都嚇飛了,那老黃狗齜著大黃牙,口水甩得老遠,直撲他的褲腿。


    他嚇得腳底拌蒜,“噗通”一聲摔了個標準的狗吃屎,手裏的開山砍刀都甩出老遠。


    “讓你瞎摸!跑啊!”


    陳光陽氣得想踹二埋汰,又怕他被狗咬著,回頭一把撈起他的後脖領子,跟拎小雞仔似的提溜起來。


    “哎哎褲子褲子!拽住了拽住了!”二埋汰隻覺得褲腰一緊,腳都差點離地了,老黃狗的大嘴離他屁股蛋子就差二寸!


    三狗子在旁邊又急又想笑,這場景實在太過於“埋汰”。


    他憋著氣,一把抄起甩在地上的開山砍刀,卻不敢真砍狗,隻好用刀背“邦邦”敲了兩下地,企圖嚇唬老黃狗。


    那老黃狗果然是個“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刀背敲地的聲音沒嚇退它,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嗷嗚一聲,轉攻三狗子下三路。


    頓時,屯口上演了一出滑稽戲。


    陳光陽拖死狗一樣拽著魂飛魄散的二埋汰在前頭蹽,二埋汰嘴裏還“哎喲媽呀”的鬼叫。


    老黃狗死死叼著二埋汰一隻鞋後跟,被拖著往前出溜。


    三狗子則揮舞著開山砍刀的刀背,狼狽不堪地邊擋狗邊倒退。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在旁邊焦急地打轉,不知道幫誰好。


    屯子裏亮起的燈越來越多,已經有村民抄起鐵鍬、鋤頭罵罵咧咧地往屯口湧來。


    那陣勢,跟捉進村偷雞的黃皮子似的。


    陳光陽當機立斷,帶著兩個人,撒開丫子就衝進了屯外的野地裏。


    月黑風高,仨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身後是汪汪的狗叫。


    亮起的手電光束在田野裏亂晃,夾雜著憤怒的吼聲:“抓流氓!別讓他們跑了!”


    二埋汰跑得呼哧帶喘,一瘸一拐——因為一隻鞋子還在老黃狗嘴裏呢。


    他光腳丫子踩在濕冷的泥地上,凍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回頭哭喪著臉喊:“我的鞋!我的新鞋啊啊啊!”


    “憋嚎了!再嚎把你另一隻鞋也喂狗!”三狗子沒好氣地回懟,也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光陽跑在最前麵,心裏又氣又好笑。


    他媽的,這找寶貝沒找著,反而被當成了流氓了!


    直到翻過一個山梁,甩脫了身後手電光和人聲。


    仨人才像三灘爛泥一樣滾倒在草叢裏,大口喘著粗氣。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也累得趴在地上吐舌頭。


    二埋汰摸著冰涼的光腳丫子,悲從中來:“嗚…我的鞋…我好不容易做的新鞋啊…這流氓當的也太賠本兒了…”


    陳光陽喘勻了氣,拍了一下他腦袋:“行啊,沒把你抓起來一頓歸攏就算不錯了。”


    說著話,陳光陽拍了拍大屁眼子的腦瓜子:“去,給他的鞋子叼回來。”


    二埋汰有些懷疑:“這狗能行麽?”


    陳光陽撇了撇嘴:“放心吧,這狗比你還通人性。”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大屁眼子叼著二埋汰的新鞋回來了。


    二埋汰的眼睛頓時一亮!


    用手摸著大屁眼子的狗頭:“好狗好狗!”


    “醒了,歇一會兒,咱們去其他的屯子轉悠轉悠,看看咋回事兒!”


    三狗子和二埋汰點了點頭。


    三個人喝了口水,抹黑回到了黑風馬那裏,然後上了馬車,就朝著明光鄉的下一個屯子走去。


    陳光陽在前麵眯起了眼睛:“他媽的,我就不信那中藥藏得那麽深?一點兒也摸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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