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上原本即將寂滅的火星重新燃起,虞九闕也往秦夏的懷裏遞了遞,讓他也暖一暖手。


    “我用不著。”


    秦夏笑著快速牽了一下小哥兒的手,後者發覺秦夏的掌心和自帶火爐一樣,熱而幹燥。


    他情不自禁地蜷起手指,任由秦夏的十指將自己的手背包裹。


    在他看來,可比手爐溫暖多了。


    此刻,遠處。


    板橋街一端的橋頭旁,正立著幾位裝扮富麗的公子與小姐。


    為首的公子身披雲白色大氅,樣貌頗為清秀,加上通身氣派,吸引了不少過路人的目光。


    他正笑著同身邊一名神色清冷,眉眼卻耀如春華的女子講話。


    “三妹妹當真不同我們一道去常悅樓?常悅樓頂層的雅閣一座難求,登頂後可賞滿城燈火,一年隻此一回,錯過豈不可惜?”


    被稱作“三妹妹”的宋府三小姐宋冬靈伸出滿塗蔻丹的玉指,隨意地攏了一下緞地繡花鬥篷的開襟,牽出一抹姑且隻能稱之為禮貌的淺淡笑意。


    “多謝二爺好意,隻是小妹覺得夜色已深,通身倦了,想著還是早些回府,免得強行去了就要提前離席,反而擾了二爺和四妹妹,以及琦哥兒的興致。


    男子聞言似乎頗為遺憾,但最終也隻得道:“既如此就不強求二妹妹,那我們幾人便先行往常悅樓去了。”


    臨走前,站在男子身邊的另一名女子回首看了宋冬靈一眼,淺笑道:“三姐姐回府多半要去探望大爺的,記得也幫我們兄妹三人問候一句,隻可惜大爺出不來府,不然咱們兄妹五人才算是團圓呢。”


    女子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了抬唇角,實則多一個字都欠奉。


    目送三人重新乘上馬車離開,宋冬靈收起麵上笑意,滿麵嫌棄。


    “真是晦氣,好端端的一個上元,偏生不得不和這幾個人湊在一處。”


    宋府是商戶,雖富貴著錦,卻沒有那麽多規矩。


    故而在家吃完上元家宴,宋老爺就樂嗬嗬地許了膝下幾個兒女上街去賞燈遊樂。


    原本宋冬靈托辭想在家陪宋雲幕,也就是她嫡親卻多病的大哥。


    父親本來都答應了,結果偏偏郭姨娘多了幾句嘴,令宋老爺覺得自己這個三女兒成日裏圍著病氣沉沉的大兒子轉,並非什麽好事,愣是把她給“趕”了出來。


    宋冬靈忍了半個時辰,總算趁著方才的時機和那三人分道揚鑣。


    郭姨娘明明就是個姨娘罷了,和大多數姨娘一樣,空有美貌卻出身平平。


    偏生自從母親去世、大哥抱病,此人就盯上了正室夫人的位子,把父親哄得團團轉。


    生了兒子不算,後來又添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小哥兒,這還不算小哥兒之後還有一個小產了的嬰兒,足見其多麽受寵。


    宋冬靈看不慣父親寵妾滅妻的做派,哪怕她的母親,也就是父親的正妻已去世多年,也不是一個姨娘上位的理由!


    與此連帶的,他們兩房的兄弟姊妹也遠沒有在父親麵前表現出的那般親切和諧。


    宋冬靈的貼身丫鬟小憐搓了搓被風吹紅的手,看了一眼停在後麵不遠處等待的暖轎,詢問道:“小姐,咱們這就回府?”


    眼看宋冬靈要點頭,小憐忍不住勸道:“小姐,咱們這才出來沒多久,這會兒回去,怕是老爺又要念叨您呢。”


    宋冬靈聽出她的弦外之意。


    自己的父親生意繁忙,其實沒那麽閑,怕的是郭姨娘那個挑事精,趁著吹枕邊風的時候添油加醋。


    反正這些年她也沒少背後編排自己和大哥,說什麽自己性子愈發孤僻古怪,一門心思想把自己趕緊嫁出去。


    她遲疑一瞬,實在是不想因此節外生枝。


    自己是不怕郭姨娘那個長舌婦,怕的是事情難免傳到大哥那裏,徒惹他擔憂。


    “那就在這附近隨便轉轉。”


    小憐見她鬆了口,打量四周一圈,建議道:“小姐,這裏往前走就是板橋街了,咱們不妨去那邊轉轉?”


    宋冬靈昔日也是愛玩愛鬧的性子,三天兩頭地出府,甚至纏著父親去鋪子時都帶著自己。


    後來大哥臥病數年,她常在病榻旁侍疾,漸漸便極少出門了,即便如此,她自然也知曉板橋街是縣城數一數二的繁華地。


    “也罷,來都來了。你也幫我留意著,要是有什麽新鮮東西,也能帶回府讓哥哥瞧瞧。”


    二人旋身走向暖轎,小憐將其扶進去最好,又將擋風的轎簾蓋嚴,這才吩咐轎夫啟程。


    不多時暖轎匯入板橋街的人流,到底不如步行之人走得快,好在宋冬靈本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而來的,也不覺得厭煩。


    伴隨著轎子的輕輕搖晃,時而有人聲傳入。


    “我就說早些來,你看,玉米味的五行糕我都沒買到,就晚了一步!”


    “都是我的錯,下次聽你的,早些來總成了吧?”


    “哪還有下次!你沒聽老板說麽,今晚就是它家食攤最後一次出攤了,往後白日裏營業,賣的也不是這些東西了!”


    “隻要他家還做吃食生意,總還有機會吃到,來,我幫你拿著炸元宵,喝一口奶茶嚐嚐……”


    聽起來像是打起口角官司的兩個小情人,但對話中提及的吃食,卻令宋冬靈留心。


    抬手挑起窗邊布簾,朝外看去。


    “小憐,你去打聽一下,那好些人拿在手裏的,插在竹簽上的圓糕,和方才有人提到的炸元宵和奶茶,都是什麽東西?”


    第040章 團扇與螃蟹燈


    暖轎靠一旁停駐下來, 小憐很快去而複返。“回小姐的話,奴婢去打聽過了,那圓糕因五樣五色, 所以叫做五行糕, 與炸元宵、奶茶一樣, 都是這條街上的秦家小食攤所售。”


    秦家食攤?


    宋冬靈不由起了興致。


    “以前倒是沒聽說過板橋街上有這麽個名號的食攤。”


    板橋街夜市經營數年, 因為攤位難求的緣故, 這裏的商販大多不會輕易更迭。


    宋冬靈雖近兩年少有出門的時候,可也時常會托前院的小廝外出采買一些東西回來。


    譬如板橋街上的韓娘子水晶,就是酒樓裏都難吃到的好手藝, 很合宋冬靈的口味。


    “奴婢也打聽過了, 這秦家食攤白日裏在六寶街出攤, 賣什麽雞蛋堡、煎餅果子……奴婢也不知具體是什麽, 總之都怪新鮮的。賣出名堂後,便趁著年前年後這段時間,在板橋街賃了一個月的攤位。”


    小憐劈裏啪啦說了一堆,聽得轎子裏的自家小姐默了默後問道:“攤子瞧著可幹淨?”


    小丫鬟登時明白了小姐的意思,笑道:“您放心, 奴婢仔細瞧了,不能說幹淨,隻能說, 太幹淨了!三人都包著頭巾, 管錢的人手不碰吃食, 台麵時不時就抹一下,不似那等街邊小攤, 油汪汪的。”


    宋冬靈很是意動。


    尤其是夜間的家宴,因為大哥未曾入席, 加上不樂意看二房四個人的嘴臉,她實則都沒動幾筷子。


    這會兒在轎子裏摸了摸肚子,竟覺得有點餓,偏偏板橋街上的吃食香氣悠悠往轎子裏鑽。


    她摸出隨身的荷包,從裏麵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小憐。


    “你去挑著買上幾樣。”


    小憐接了銀子,犯愁道:“小姐,那些東西最貴不過十幾文有一份,給碎銀怕是他們也找不開。”


    宋冬靈不以為意,“你身上可有零散銅錢?有的話就先付上,這銀子就給你了。”


    小憐嘿嘿一笑,早已習慣了宋冬靈的大方。


    “謝小姐賞!”


    麵前的女子去而複返,秦夏並不驚訝。


    他方才就注意到,對方問完價錢後就去尋了不遠處的一頂小轎。


    多半是哪家貴女外出遊樂,打發了下人過來打聽。


    “老板,我要一杯奶茶,一份炸元宵,一份小生煎,五行糕餘下的口味一樣一個,還有這邊的雞湯豆腐串也來一份。”


    小憐嘴皮子十分利落地點了菜,說是挑幾樣買,實則除了鐵板雞架和鐵板豆腐全都要了一遍。


    鐵板豆腐味道重,小姐怕是不吃的。


    鐵板雞架也是一樣的道理。


    尤其是宋府上隻吃禽、魚等肉的規矩雖然保持了許久,可小憐知道小姐早就吃膩了雞肉。


    加之這道菜一看就是不能體體麵麵吃完的,必須上手,未免太不符合小姐的儀態。


    “對了,五行糕能不能幫我切成小塊,也裝進紙盒?”


    “自然可以。”


    虞九闕一口答應下來,飛快報出了價錢,收了銅錢後,便開始替她裝五行糕與雞湯豆腐串。


    炸元宵的最後一鍋也剛出爐,他以竹簽飛快挑了五個落入紙盒。


    將幾樣現成的東西打包好後,一並遞了上去。


    “小娘子,生煎還需等上片刻,您可要先取走這幾樣?”


    小憐也覺得這樣有道理。


    她遂一隻手握了兩個竹杯,另一隻手提起摞在一起的紙盒,穩步回到轎子旁。


    “小姐,奴婢買了幾樣吃食,有幾樣不用現做,故而先拿了過來,您先吃著。”


    小憐繞到轎前,挑開門簾。


    轎子裏尚有一定空餘,她跪坐在轎內的氈毯上,將之前在橋上買的花燈擱在地上照明,一樣樣地介紹起來。


    “這一杯是奶茶,這一杯是雞湯豆腐串,兩樣都是熱湯熱水的,您先喝一口去去寒。另外這邊的兩個紙盒,便是炸元宵和五行糕了。”


    宋冬靈留意到五行糕被切成了小塊,可以直接用竹簽叉起來吃。


    誇了一句小憐的有心,她依言先打算嚐嚐手中的兩個竹杯。


    “看這湯色,倒像是紅茶熬製的。”


    得知裏麵還加了糖後,宋冬靈端起來先嚐了一口,畢竟哪個姐兒不愛吃甜的?


    “味道香醇絲滑,甜得恰到好處。”


    奶茶下肚,宋冬靈已經感受到了這家小食攤帶來的驚喜。


    路邊的吃食,縱然她沒那麽挑剔,總也難免口感粗糲。


    但手中的這一杯奶茶飲子,她覺得換一個容器放去上等茶肆裏售賣,怕是一杯就能賣上幾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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