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脖子被抵在二樓的窗台上,垂了一半腦袋,剛好看見窗外的黃昏,朱藤街正好華燈初上,將半空的細雪也襯出了繽紛絢爛的顏色。


    街上走過形形色色的人,不停有馬車停在各家酒肆的門口,車輪碾過堆雪的街道,留下一道道痕跡。


    這個世界永遠這麽美麗……


    隻是這個美麗不再屬於她了。


    她心如死灰,眼睛一閉,將那個壓在身上的男人用力一推,然後縱身一躍,從二樓之上跳了下去。


    朱藤街上人來人往,忽然一個巨物砸了下來,將行人嚇了一跳,紛紛往四周避讓。


    待看清時,竟然是一個衣衫半露的姑娘,鮮血從她的身下流了出來。


    “啊……”


    有人尖聲大叫。


    樓上的男人也嚇著了,登時便醒了酒。


    “這……這是死人了?”


    不大一會兒,官府的人便來了,他們查驗身份的時候才發現,這竟然是被貶為庶人的長公主。


    在北苑的何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當場就傻了眼了,也不管侍衛阻攔,一個勁兒地往外頭跑。


    終於是在堇瑟宮見到了顧雲依。


    彼時顧雲依全身上下都纏了繃帶,隻有幾根手指能動,不過好歹也是撿著一條命了。


    “母後……”她氣若遊絲地喊。


    “哎呀……”何氏連忙上前,眼淚就跟著淌了下來:“這是怎麽了呀?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呀?”


    她想要去摸一摸顧雲依,但看著她滿身纏的繃帶,卻是無從下手。


    “說是從二樓上跳下去,摔著了。”一旁的顧寒道。


    “好端端的,為……為何會摔?”


    “聽說是……是有幾個男人輕薄於她。”


    顧寒說到此處便見何氏的臉色更加黑了下去,她也不顧好不好看了“哇”地一聲徹底嚎哭了出來。


    她拉著顧雲依的手:“這些日子你都經曆了些什麽呀,我的兒呀……”


    顧雲依身子本就受了重創,拉著何氏的手眼淚也順著眼窩滑,聲音細弱:“母後,太醫說兒臣再也站不起來了,兒臣……兒臣當日往下跳的時候,心中隻想著母後。


    這輩子,兒臣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啊……”


    “傻孩子,你說什麽傻話呢?你怎麽會對不起娘呢?是為娘的沒有保護好你啊,你受苦了啊……”


    現在何氏對顧雲依的隻有心疼,顧雲依從前做的什麽荒唐事她全都忘了,甚至,她現在想起來的都是顧雲依的好,而關於顧寒,能回憶起來的都是關於他的壞。


    手心手背都是肉,從前,顧寒是手心,但如今女兒遭了罪,心裏的天平便斜了。


    她抬起頭,一雙眼恨恨地看著顧寒:“娘後悔啊,當初真不應該生下這個白眼狼。”


    顧寒無奈,方才心裏的那絲愧疚因為這樣一句話,徹底地磨滅了。


    “母後好好在這兒跟妹妹敘敘舊吧,待會兒朕再叫人將你送進北苑去。”他麵無表情地落下一句,便要離開。


    “你站住!”何氏衝著他的背影喊。


    可是他根本就不聽。


    “我叫你站住!”何氏見狀,幾步跑上前扯住顧寒的衣袖。


    “你把你妹妹害成如今這副樣子,你連個說法都不給,還想一走了之了不成?”


    女兒出了事,找兒子要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顧寒笑了一聲:“那母後要兒臣怎麽樣?”


    “把你宮裏的那個妖女趕出去。”這個“妖女”自然是說的楚婉婉了。


    一提及楚婉婉,顧寒便似被碰著了軟肋,方才輕描淡寫的神情忽然變得陰狠起來:“母後,您貴為國母,嘴巴還是放幹淨點。”


    “怎麽?我哪句話說錯了?你自己看看,你被她迷得魂都沒有了,除了妖精誰還能做得到?”


    “胡扯。”顧寒終於來了怒氣,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衣袖。


    “母後,有些話朕本來不想說的,顧雲依離開公主府的時候身邊可是帶著六個下人,數千兩銀錢,從前她在西北的時候可曾有過這樣的闊綽?


    這天下又有幾個姑娘能有她這樣的身家傍身?為何偏偏她過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沒有朕這個哥哥她又該怎麽辦?


    您一味地怪朕,怪旁人,但恕朕直言,顧雲依能有今天,跟母後你的偏私和維護脫不了幹係。”


    這一番話說得何氏瞳孔猛然一縮。


    “你……”


    她顫抖著手,一巴掌打在顧寒的臉上:“你這個不孝子,你竟然指派起你母後的不是來了?”


    顧寒被這巴掌打得毫無意外,有些話他從最開始就想說了,但是他知道說了之後便是這個效果,果然,不出所料。


    如今,他隻是覺得可笑。


    “母後解氣了嗎?”他問。


    “你……你什麽意思?”何氏氣得全身發抖,說話間,連嗓子都是顫的。


    “若是沒解氣那便多打幾個,若是解氣了,那就回北苑吧。”


    何氏一聽到這個話,連整個人都是懵的。


    “好……好啊你,你可真是為娘生的好兒子啊……”


    她老淚縱橫,控訴著:“我十月懷胎從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現在出息了,出息了這麽來折磨他娘,早知道如此,我何苦來呢……”


    她一遍一遍哭喊著,顧寒嫌煩,早已經走了出去。


    倒是顧雲依懂事了些,躺在地上虛弱道:“娘,你……你別怪哥哥了,女兒能有今日都是女兒咎由自取,你也別為女兒難過了,不值得。”


    她經曆了這種種,丫鬟的背叛、街頭的流落,尤其看到許越身邊站著的那個女人的時候,她醍醐灌頂。


    她曾經擁有過無數個機會,她若是能抓住一次,哪怕是一次,也絕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她見識了無數多的惡,才明白,自己從前身邊的人對她有多包容。


    她從百梨園跳下去的時候,便覺得自己死定了,如今這條命隻當是撿的,餘下的日子,她得好好彌補身邊的人。


    但是何氏哪裏能理解,她聽到顧雲依說這個話更加心疼,從前多麽任性的一個孩子呢,是什麽將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她哥哥!


    “孩子,若是早知道會如此,娘當初說什麽也不會放過那個女人的。”


    何氏跪在顧雲依麵前,流下懺悔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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