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今亭眼睛上依舊蒙著黑布,從謝二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黑布蒙在他眼睛上,經過他高聳的鼻梁而露出的些許縫隙。


    魏今亭從來沒有在他麵前拿下過那條黑布,謝二挺想看看他的眼睛。


    時至今日,謝二也弄不明白,魏今亭的眼睛到底是瞎了還是沒瞎。


    如果真的瞎了,為何沒有影響他的日常起居,還能身手矯健地保護他皇叔。


    如果他沒瞎,幹嘛綁塊布在他眼睛上?


    他眼睛見不得人?


    想到這裏,謝二起了好奇心,伸出手來,想要拆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看個究竟。


    要是真瞎了,就回去找他大哥,大不了,從別人身上挖一雙眼睛下來,給他安上。


    要是沒瞎,謝二想了想,那就隻能是因為眼睛難看了,說不定黑布蒙起來的地方,有很醜陋的疤痕。


    不知道,他大哥會不會治毀容。


    從身上割下來一塊皮給他安上去行不行呢?


    他身上皮膚嫩,讓他割一塊給魏今亭,也不是不行。


    謝二盯著魏今亭的臉,視線一寸一寸掃過除了被黑布蒙上的區域。


    魏今亭的長相一點也不柔和,鼻子啊,下頜角啊,這些地方像是刀劈斧鑿出來的,給人一種利刃般的鋒利感,也更添一股男子的陽剛之氣。


    還好他把眼睛遮住了,這張臉若是再配上一雙鷹目……謝二咂摸了下嘴巴。


    怎麽辦?他好想看一看魏今亭的眼睛,他想知道與他想象的是不是一樣?


    想著想著,謝二的手慢慢落到了黑布上。


    然而,還沒等他碰到那黑布,黑暗中,一雙強有力的大手瞬間抓握住他的手腕。


    “二皇子?”


    魏今亭的聲音帶著鼻音,明顯是剛醒。


    謝二一陣無語。


    搞什麽,他什麽也沒做,這貨怎麽醒了?


    這麽警覺的嗎?


    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謝二:“你蒙眼的布歪了。”


    魏今亭聽後,渾身一僵,下一刻,趕緊去摸他的蒙眼布,發現完好覆在他眼睛上,頓時茫然。


    “沒有歪。”


    死不承認的謝二:“歪了。”


    “明明就歪了,是你碰了它一下,它又正了。”


    魏今亭:……


    二皇子不會騙我的,他說歪了就歪了吧。


    謝二拍了拍他,“好了,睡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


    “哦。”


    黑暗中,謝二抬起頭,眼睛亮晶昌地看著魏今亭。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謝二的眼睛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偏男性的硬朗眼形,他眼睛不大,眼形偏長,水汪汪的。平時,謝二喜歡半眯著眼睛,一副玩世不恭的紈絝模樣,外人很難窺探到他眼睛裏真正的情緒。


    如今,謝二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眼頭微微下垂,眼形弧線流暢,眼尾處輕輕往上挑了那麽一下。


    以魏今亭的視角來看,謝二像是在對著他微笑。


    謝二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軍帳裏靜了幾秒,而後,魏今亭微歎一聲,也閉上了眼睛。


    謝二聽著耳邊的歎息聲,會心一笑,心道:呆子就是呆子,隨便說什麽都信。


    這個人是他用命換來的,他得把他保護好了。


    謝二眼前再一次不由自主閃過那天晚上的情形,魏今亭滿身滿臉都是血的躺在床上。


    贏無月告訴他,如果不能給魏今亭一個肺,他就會死,立刻死在他的麵前。


    謝二活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


    他生在皇家,注定一身坎坷不平,他沒有朋友,身邊看似圍攏著不少人,卻一個交心的人也沒有,從小,他的世界裏就充斥著醜惡的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


    直到,他遇到了魏今亭。


    他話不多,還是個瞎的,每每他去燕王府串門,總能看到他像根柱子一樣杵在皇叔身邊。


    人就是這樣,越不了解什麽,越好奇什麽。


    他想不通皇叔好好的為什麽找個瞎子當貼身侍衛,起了捉弄的心。


    他叫小廝在魏今亭經過的地方潑油,撒玻璃渣,想看他摔倒的蠢樣子。


    可惜,一次都沒有成功過。還被魏今亭給逮到了。


    那也是謝二第一次看到魏今亭出手。


    那柄背在他身後半人多高的大刀鏗的一下破風而至,直戳他喉嚨。


    若不是跟著他的小廝尖叫了一聲,亮明了他的身份,這一刀下去,他不死,也得受重傷。


    現在想想,那次就是魏今亭故意的,就算沒有小廝提醒,他那一刀也絕不會落在他的身上。


    瞎子就是嚇唬他。


    後來,他們的關係越來越好。


    他去王府串門的理由,多了一個魏今亭。


    皇叔忙著的時候,他就去找魏今亭喝酒賞月,每次都是他賞,魏今亭在一邊聽著,很少說話。


    讓謝二一度以為,這人是個結巴。


    他一時興起,跟著皇叔去尋那鬼醫閻羅,遇到妖獸蓐收,魏今亭舍命救他,那一次,謝二第一回感受到被兄長保護的安全感。


    魏今亭在他心中的形象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直到,魏今亭受傷,命懸一線。


    當他聽到贏無月問他,願不願意舍棄一葉肺,救魏今亭的性命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同意了。


    在那一刻,他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他要魏今亭活。別說一葉肺了,就是要他一個肝,一個腎,他也一樣給。


    他拿魏今亭當親兄弟。


    他怕魏今亭會死。


    後來,他比魏今亭先一步醒來,看著魏今亭雖然蒼白,卻滿是生機的臉時,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反常。


    他怕魏今亭看出點什麽,先一步回了皇子府。


    他的身份注定不可以與外臣太過接近,他無心爭儲,可有人卻有心要害他。


    替魏今亭換肺一事若是傳揚出去,必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他害怕,他非常的害怕。


    他怕自己會連累魏今亭。


    後來,魏今亭多次來皇子府遞帖子想要見他,都被他差人將人給打發了。


    他要想一個萬全之策。


    在沒有想出來之前,他不能見他。


    如果無法保全魏今亭,那他不如離他遠遠的,退去一個他看不到的角落,將他默默守護起來。


    那是謝二生平第一回生出了對權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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