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蕤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洛宓倚在窗口看著外麵悄然綻放的寒梅,這一幕似曾相識的場景不由得讓他想起幼年時的情形來。


    那一年,他剛剛被甄源帶進固國將軍府,彼時的他雖然年幼卻心懷仇恨,恨不得與天下所有人為敵,可素來會做戲的他硬生生將這一切掩蓋的很好。


    在外人看來,他隻是一個身世淒苦不喜說話的少年,在甄源看來他則是因為父王的死亡便的木訥的故人之子。


    他在甄家那些年傾盡自己所有去練武識字,別人隻道他刻苦卻不知內心的苦悶,唯有她能看出他眼底的厭煩。


    “秦哥哥,你很累嗎?”


    他那一日他坐在垂柳下休憩,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樹的後麵鑽了出來,軟乎乎的手不斷摸著他長滿了繭子的手。


    “秦哥哥,我也很累。”


    甄宓舉著自己軟軟的小手,指腹之間瞧上去似乎有些粗糙,雖然每一次寫字之後都會被湯藥浸泡很久,可因為練得時間久了還是留下了痕跡。


    “累就睡一會兒。”


    那個時候他隻是將她當成了教養在閨閣當中不知世事的小女郎,直至後來他看到顧婆娑用手中的戒尺敲打著她的手心,她委屈卻又不敢哭泣的模樣。


    原來,這世上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負重前行,哪怕是被嬌養著的閨閣女郎也有她們的無奈。


    後來他對她的關注便多了起來,眼睜睜看著她從天真無邪的少女變成吟詩作對的才女,眼睜睜看著她將不喜歡變成喜歡,後來更是眼睜睜看著她成為了自己的未婚妻。


    其實他心裏麵明白,她並不喜歡自己,可當甄源詢問他還否願意的時候他心中還是竊喜。


    “你來了!”


    就在秦蕤一個勁回想過往的時候,洛宓忽然轉身看向了他,見他木然地立在那裏打破了滿屋的寂靜。


    “住得可習慣?”


    這一切都是按照她以前的喜好布置,隻不過為了降低她的防備之心,他也將自己的喜好浸入其中,所以一時半刻她就算是察覺了詭異也不會懷疑。


    “尚好,就是不知道陛下什麽時候才能兌現自己的承諾。”


    洛宓詭異的發現,這些天宮人對她的態度有極大的改變,上一次入宮這些人對她雖然看似恭謹,可眉目間並無謙卑之意,然而這一次卻大有不同。


    “再等一些時日,朕總歸要有些事情和她清算清算。”


    秦蕤自顧自地坐到一側,也不在乎洛宓表現出來的冷淡,反而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淺酌了兩口。


    “她欠你的應該都還了,你還想清算什麽?”


    洛宓語氣不善,當初她之所以二話不說喝下那碗毒藥,就是想要將這條命還給他,算是全了當年背叛婚約自食惡果。


    可是如今,他還揪著不放就沒有意思了。


    “她拿什麽還的?那條命嗎?那碗毒藥可不是我給她的。”


    聽著秦蕤擲地有聲的狡辯,洛宓不由得輕嘲出聲,言辭間滿是諷刺。


    “就算那碗毒藥不是你給的,那一晚的人也不是你嗎?陛下既然和她一同長大,合該知曉她的性情,那一晚已經毀掉了她對你所有的歉疚。”


    “你……”


    “她對你毀了婚,你侮辱了她,這看上去很公平的事情,陛下還想清算什麽?”


    洛宓知曉今日的她說得有些多,可有些事情她必須得問出來,也算是讓他徹徹底底的明白,他所扮演的深情似海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你不是她,又怎麽會知曉她的心意?”


    秦蕤放在杯盞的手緊緊一掐,看向洛宓的眸光帶上了少許的銳利,而洛宓也沒有任何的退避之意。


    “我雖然不是她,我卻是一個女人。”


    “許承桓並不是她的良人。”


    “那麽你就是她的良人嗎?”


    洛宓對於秦蕤的感情素來是複雜的,當年得知秦蕤會成為她的夫君時,她也迷茫彷徨過,可她終歸知曉世上的女子左不過一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以,她一個勁想要將秦蕤當成未來的夫君而不是家中的兄長。


    隻是後來大元皇朝的瑣事越來越多,自家父兄和秦蕤離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直至這個人在她的眼中開始逐漸模糊。


    她為什麽跪求毀掉當初多的婚約,除了當初甄煜身陷囹圄之外,還和他當年知情不說有著極大的緣故。


    她甫一開始或許會記恨自己的母親,記恨她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念頭硬生生將自己逼得母女離心,她是她的女兒不是她討好父親的工具。


    也恨她硬生生磋磨了她自己的傲骨,毀掉了自己對未來的期許,所以剛開始對杜家母女並無太大的敵意。可是後來每每深夜,她總是會夢到母親和二兄,時間久了便成為了一種執念。


    她怨恨甄源,恨他對母親的不聞不問,恨自己的兄長,明知道父親琵琶別抱還想著過自己的小日子,同時也恨秦蕤,他是自己的未來的夫君,為何不早早講明?


    明明已經知曉了杜家姑侄的存在,知曉了杜玉娘和甄凝霜的存在,可他卻將這一切都瞞得好好的。


    既然二人不能做到待人以誠,那麽成為陌路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她借著甄煜的事情跳出了甄家的泥潭。


    後來大元的宮牆被攻破的那一刻,其實她對父兄還是有些期待,期待他們能夠突然出現拯救自己。


    可是,她終歸是失望了。


    “就算不是良人,我也不會將她拱手讓給別人。”


    秦蕤從來不願意在別人麵前提及這一段過去,他內心知曉是他一步步將人逼上的絕路,可是他不願意承認。


    就算是此時,他也想要告訴她,他就算再不濟也不會比許承桓更差。


    “陛下好歹也是一個人,何苦和一個畜生相提並論?”


    “……你說得對,不和畜生計較。”


    洛宓的話明顯取悅了秦蕤,他的聲音都不由得柔和了起來,那輕斂的眸色更是散發著熠熠的光澤。


    “還請陛下給一個時限。”


    “你準備帶著她的屍身去哪裏?”


    秦蕤知道她不願意待在這裏,可是他卻不願意放手她離去,他可以好好地安葬她的屍身,可她必須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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