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糖抿緊了嘴,正當方月夜以為他可能會罵人,也可能會氣哭的時候,卻聽見漂亮的美人隻是鼓起雙頰,惡狠狠地來了一句:“……你們都會賠錢的!”


    這反應給方月夜逗笑了:“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嗎?那我太害怕了,呐,真是好惡毒的詛咒啊!卡哇伊卡哇伊!”


    江西糖別過了臉,不去看方月夜,拒絕交流了。


    “公主。”元歸雲忽然說:“我把開賭局的人抓來?既然那麽喜歡賭,也讓他賭一賭自己的命,能不能活到明天。”


    江西糖抬眸看向元歸雲,雖然依舊氣鼓鼓,但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爹地……生命是很寶貴、奇跡的產物,我不想、不想輕易地去觸碰。”


    元歸雲灰眸一顫,驀然沉默了。


    他沒想到,會從江西糖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生命是寶貴的,人人皆知,因為隻有一次。


    一次的東西,不是寶貴的,也會變成寶貴,上升到特性價值。


    但誰會用“奇跡”一次來形容“生命”呢?


    人們會用“奇跡”一次來形容任何東西,輪到生命頭上時,那必然是這條生命展現了超乎常人的毅力,它跟其他生命相比突出的很明顯,才可能拿到這個讚美。


    一般人更不會用奇跡形容自己所擁有的生命,因為他們的生命,從他們出生那一刻,便已擁有,是初始設定,自己完全不要付出任何東西。


    唯一會產生痛苦的根源,也隻會產生母親身上。


    或許世界上第一個生命降臨的時候,生命還是種奇跡。但當人越來越多,形成一個種族,一個社會,一種文明體係時……生命就降級成了並不會被稱之為奇跡的寶藏。


    人不會。


    元歸雲也不會。


    唯獨江西糖卻將生命的概念稱之為奇跡。


    第027章 第 27 章


    這其實遠遠超出了元歸雲對江西糖的認知。


    在他眼中, 江西糖是個“完美弱者”,理應被強者支配。


    弱者一無所有,強者應有盡有。


    聽起來很殘酷,但好像公認的理念就是如此。


    叢林法則, 弱肉強食, 類似於一種金字塔理論。金字塔頂端的獵食者以一種碾壓式的方式, 死死的壓在、在它之下的所有物種,下端皆是弱勢物種,它們永遠也無法逆上, 金字塔就是壓在它們身體、甚至靈魂上的一座大山,每一次僥幸的逃脫,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然而更可悲的是,若是出現奇跡, 下端的弱勢物種想反抗,想要“逆襲”, 得到的結果一般是重塑法則,推翻一座金字塔的同時, 又建立一座以我為尊的新金字塔。


    頂級獵食者淪為了下端弱者,於是宿命般,同樣被驚奪一切, 頭上從無到有,壓上了一座金子塔。


    誰對誰錯?沒有對錯,弱就是原罪,弱者就是會處於被驚奪、職責、審判、亦或者是可笑憐憫的處境。


    如果一個弱者弱到了極點,甚至連呼吸空氣, 都會變成一種奢侈,人們甚至會想剝奪他活著的權利, 不會為他的死去感覺悲傷……而是覺得,並不意外,似乎是應該的。


    強者光環太強大,人人捧之;弱者光環也太強大,人人拒之,厭之。


    元歸雲是前者,江西糖大概率屬於後者,唯一幸運的是,他是處於不被認可“漂亮金字塔”的頂端,有尚可一試的生機,容易被愛的寬鬆前提。


    隻不過,元歸雲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強者,他生來強大又不強大,曾經處於自己所在世界金字塔的底端。然後他的逆襲方式,正如上麵所說的宿命論,不是毀了金字塔,而是重塑法則,建立以他為王的新金字塔。


    曾經他上麵壓著一座金字塔,現在他自己又重塑一座金字塔,像元歸雲這種反抗後逆襲的強者,反而會在不知不覺,成為叢林法則、金字塔理論最忠心的擁護者。


    所以,當新的金字塔到來時,元歸雲反而是比考生還適應更快的那個人。


    江西糖因此被他保護、優待、引導……但隻不過看著兩個人暫時處於同一層,才能和諧共處,元歸雲並未去探尋弱者光環下,藏著的那些東西。


    這也是他為何會感到震驚的原因江西糖並不是一無所有,他身上也會存在吸引人的東西,無關強弱。


    弱者的存在不是原罪,基礎生命就是一種奇跡,無關實力、外貌、心性……等人類所附加的一切東西。


    怎麽保護屬於自己所擁有的奇跡,又怎麽認同自己的存在,是一個需要探尋的過程。


    江西糖究竟會走元歸雲的老路,還是走出屬於他自己的路,他現在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至於未來的方向會是如何,無人知曉,有的隻有已知的評判。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並不意外,江西糖的第一步,惹來了方月夜的笑聲。


    在末世生存的規則下,方月夜理所當然會覺得江西糖說的話過於天真,天真的有些可愛過頭,是一種太過幹淨,也容易被摧毀的純白。


    “糖醬啊~這裏可是末世哦,生命比紙一樣薄,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居然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太卡哇伊了!”


    江西糖不由地抿了抿唇,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天真,但元歸雲會遵循他的想法對吧?


    daddy肯定能理解他不想觸碰,殺掉一個生命吧?


    畢竟他跟他,都是由似人非人,到現在的活人。


    江西糖其實感覺到活著很難,真正做人也很難。


    短短幾天時間,他的思緒竟然開始活躍,他開始想,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想,掙脫了作者筆下的思考,是一種新的思考,還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了嗎?


    能不能,應不應該,可不可以去思考這些都讓江西糖糾結,恐慌,難以選擇,也難以做決定。


    他不聰明的腦袋,即使思考了也是被命名笨蛋的思緒,最後告訴自己,這應該都是奇跡的代價。


    江西糖第一次做人,覺得做人是苦澀的。


    他漂亮的藍眸望著元歸雲,透露出隱隱約約的期待。


    方月夜挑了下純白的眉毛,也笑眯眯地望向元歸雲的眼眸,隻不過自己黑色的眼眸,透不進光,情緒深沉。


    他曾經狂熱愛好理想國度的二次元,但當現實摧毀他曾經的理念,他就不再天真了,而是換了另一種方式,去完成自己的理想。


    他轉化了說話的方式,尋找劣質的染發膏,將心中一直渴望的白發轉換成了現實,成為了歡愉的混沌惡體。


    既然不能成為光下的英雄人物,那就成為光下的陰影。


    殘酷的世界娛樂眾生,方月夜也以娛樂的方式,還給這個世界。


    他站在混沌的中立線,將惡散在陽光下,呐呐呐的笑不停的時候,內心深處,其實是想要光變得更亮,更想尋找一束真正能散發著太陽光線般耀眼的光。


    可江西糖,唔,他太過天真,雖然方月夜的確挺喜歡他,但他不是他要尋找的英雄。


    方月夜覺得元歸雲是這個腐爛世界出現的新光,他或許一定會站在江西糖那邊,擁護他的立場,但他的眼睛,一定會選擇自己。


    元歸雲保持垂眸看江西糖的姿勢很久了,隻不過他現在成了現場的焦點,沉默的姿態,灰眸裏的暗湧才凸顯出來。


    江西糖明明待在元歸雲腿上,被爹地的安全感完全包裹,可他跟元歸雲的灰眸對視久了,不自覺地往裏看時,不知為何突然有一瞬間覺得陌生,無機質的冰冷的審視,不由地身體發顫了一下。


    “……daddy?”


    江西糖微微偏頭,遲疑的叫了一聲。


    江西糖剛開始覺得元歸雲也許是在發呆,但隨著沉默的時間變長,他開始有些不安,心想,難道爹地並不認同他……是跟方月夜有著一樣的看法?


    江西糖眼裏的光漸漸熄滅,慢慢垂下眼睫,多少有些失望。


    差點忘記了,元歸雲跟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主角。


    之前,在書中,無限流遊戲副本世界,自己懼怕死亡,害怕鮮血,是嬌氣膽小的表現。


    現在,在這考場,自己雖然仍然懼怕死亡,或許也是吧……根本沒有區別。


    江西糖開始覺得坐立難安,他甚至開始回想剛才說那句話的內容與語氣,好像越回想,尷尬、窒息的感覺越強烈,讓他有點呼吸不過來。


    為什麽要在方月夜麵前那麽大聲地喊爹地?方月夜會怎麽想他?


    為什麽要說出剛才那一句話,什麽珍貴,奇跡……是不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了,聽的人會不會很想笑啊?


    方月夜笑的那麽大聲,元歸雲其實也想笑他嗎?


    自己應該當時不回答才對。


    江西糖想的越多,頭垂的越低,他緊緊地抿著唇,纖細的手指無助卻又倔強的交纏在了一起。又過了幾秒,甚至,他忍不住開始扣起粉嫩圓潤的指甲蓋。


    時間流逝的很慢,也許,根本沒在流逝也說不準。


    “公主。”


    江西糖扣指甲蓋的動作微頓,卻沒有抬頭。


    萬一是幻聽呢?他想。


    直到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以一種慢動作的場景,強行入了江西糖的眸,強硬、冰冷、卻又沒有力度,輕輕地握住了他備受折磨的指尖。


    元歸雲又低聲叫了一聲:“公主。”


    江西糖視線落在元歸雲的大手上,隻是簡單的觸碰依舊能給予他莫大的安全感,可是,他還是沒有勇氣抬頭,再跟元歸雲的灰眸對視上一眼。


    他莫名不敢看,也莫名地不想再看。


    元歸雲沒有逼迫江西糖一定要抬起頭。


    他語氣緩緩地說了一句:“公主不想,那便換個方式,反正,罪魁禍首已經在這裏了,是吧,方月夜?”


    方月夜眼眸微沉,隻是語氣聽著跟之前一樣歡快,根本沒有區別:“誒?怎麽跟我有關係啦?”


    “你是代理大群主,第三基地混沌群體的領頭,除了你,還有誰有這個權利跟膽子,拿你、烈火小隊隊長宋城、還有第一基地長次子季無風為賭注?除了這點,你當時說這件事情的語氣帶著很強烈的惡趣味跟愉悅,眼睛裏的笑很真實,右手的小拇指甚至暗自得意的翹起。”


    “此外,你談起季無風時候,看樂子的情緒不僅是真實情感的流露,還過分放大了。恐怕你在得知消息的時候,為了推波助瀾的嘲笑季無風,就選擇季無風嚴重吃癟的當晚,開了賭局,壓了宋城勝。但是,當你知道何必跟公主求婚後,你的想法發生了轉變,你把何必加上的同時,自己也加入了賭局,改成了壓自己勝。”


    “上午,你沒有第一時間來見我們,說明季無風在你心中,其實並沒有值得你親自、立即出馬的地步。等到何必求婚後,你就立即迫不及待地跑過來,拿出了滿分的熱情,要跟公主做朋友。”


    “你是因為何必,才過來找我們。你壓勝,不是為了公主,是為了贏過何必……你找群主侮辱何必,要買他的新婚之夜,你把他當做特別重要的敵人。”


    方月夜一直笑眯眯的眼睛,漸漸沒了弧度。


    他突然沉默了:“……”


    元歸雲說的話很多,但他說的很慢,說話的時候,灰眸根本沒有方月夜,而是一直看著公主頭頂上可愛的小漩渦。


    “現在,你沒有出言誇張地笑,反駁,也沒有給出其他反應,你隻是沉默下來,這是一種很不正常的反應,跟你剛才表現出來的樣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元歸雲語氣淡淡地說:“這說明,我以上所說,至少百分之九十為真實情況。至於是你開賭局的可能性,可以確認為百分之百。”


    “公主,拿你開賭局的人就在這裏,我說讓賭局的人賭一賭自己的命,是專門說給方月夜的聽的,你有什麽想法,嗯?”


    元歸雲說到這裏,江西糖已經抬起了頭。


    他有些微微震驚地微張唇,腦袋也有些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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