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木的轉動脖子,仔仔細細的去看旋轉中的木馬,木馬上並沒有遊客,空空如也,連人都沒有,又怎麽可能會出現那個已經去世的人。


    “大少,不對,這不對,你一定是看錯了,上麵沒有人!”


    池君寒徐徐搖頭,眼底的紅像是纏繞的紅線般滲了出來,“不可能,就是她,我不可能看錯。她坐在上麵,身邊還有一個小孩子,她在對我笑……”


    他就是因為看見宋若詞才衝過去的,如果不是那個摔倒的孩子打斷了,他現在說不定已經找到她了。


    可再次抬頭,旋轉木馬還在繼續,人卻不見了。


    池君寒劇烈搏動的心髒像被無數繩索束縛住,壓的他喘不上氣來,他不止一次的甩動腦袋,企圖讓自己的視線變的清晰,可剛才的那一幕已經印刻在了他的腦海中,真實的讓人無法承認那是大腦構造的虛幻。


    這兒是遊樂園,是圓夢之地,可最不該出現的是她如夢似幻的身影。


    她本該出現在他的房間,或是她最愛的花房,甚至是公司裏——千不該萬不該出現在這兒,這還不足以證明嗎,證明“她”是真實存在的!


    賀進看著他幾近瘋狂的樣子,冷汗從鬢角緩緩流下。


    “大少,你冷靜一些,如果你看見了少奶奶……那她身邊怎麽會有孩子,一定是將別的帶孩子來遊玩的媽媽錯認成她了。”


    “不可能!”池君寒斬釘截鐵的反駁,“那就是她!”


    他死死盯著空無一人的旋轉木馬,眼神中流露出深濃的眷戀與篤定,“她如果還在,孩子也該那般大了,去了三年了,那個小家夥,看上去就像三歲的模樣……”


    那些跟在後麵的領導遲遲不敢上前,賀進隻能用半邊身子遮住那些好奇的目光。


    “大少!那孩子你連麵都沒見過,就跟著少奶奶一起去了,你怎麽會認得出!”


    “我感覺得到!賀進,你不懂——”


    池君寒突然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拇指狠狠推上了作痛的額頭。


    三年前他得了很嚴重的精神衰弱,難以根治,即便好轉,每每情緒激動時仍然不可避免遭到反噬般的頭疼侵擾。


    他一手捂著劇烈起伏的心口,一手揉著混沌不堪的頭,冷汗劃過視線,他的意識開始變的稀薄,“找到她,賀進,讓所有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大少!”賀進驚呼一聲,及時撐住了他栽下去的身體。


    池君寒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儼然已經昏迷了過去,賀進連忙朝著那些高層領導揮手叫人,現場一時間亂作一團。


    而那個還在運作的旋轉木馬後,女人低柔緊張的呼喚與輕泣聲也在喧囂中被掩蓋了下去。


    唐千染慌張的摟著昏迷不醒的小荔枝,心似是被生生剜了出來般痛苦,“荔枝,荔枝你怎麽了,別嚇媽媽,寶貝醒醒,醒過來,好不好?”


    小荔枝在旋轉木馬上玩的正開心,突然口吐鮮血昏迷了過去,嚇的唐千染與其他的遊客立刻下去圍在了一起。


    寧素一手掐著小荔枝的人中,一手撥打著119的急救電話,“在京都遊樂園,對,三歲的孩子突然口吐鮮血昏迷不醒了,請盡快趕過來!”


    小荔枝不挑食,從出生便身體健壯,一直沒有生過大病,突然發了急病,身邊的人都慌張不堪。


    唐千染從未見過小荔枝這樣,失魂落魄的隻記得把孩子摟在懷裏呼喚。


    寧素怕她摟傷了孩子,使勁想分開她已經握的發青發白的手,卻發現唐千染的指節像僵硬了般,怎麽掰都掰不開,“小姐,救護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不要著急,少小姐會沒事的!”


    “這是我的孩子,我怎麽能不著急,荔枝,你怎麽了,媽媽害怕,不要嚇媽媽了好不好?”


    唐千染渾渾噩噩的呢喃著,不怕髒的貼著小荔枝的臉,淚珠斷了線般落下來,沾濕了小荔枝全無血色與生氣的臉。


    圍觀的遊客大多竊竊私語著。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麽日子,居然在遊樂園昏倒了,一昏還昏了兩個……”


    “真的?還有誰昏倒了?”


    “就在那頭,我去看了,好像是個年輕男人,長的可帥了,遊樂園的高層領導都圍在邊上,我估摸著是什麽大人物,身上的衣服料子看著就不便宜!”


    唐千染已經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再麵臨這樣失去的恐懼與痛楚,她怕失去她的寶貝。


    如果孩子沒了,她的魂也被帶走了,她該怎麽活下去?


    “讓一讓,救護車來了,麻煩讓開,給孩子一點新鮮空氣——”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像是救世主般帶著光芒降臨,唐千染仰起頭來,淒楚哀婉的用顫抖的雙手抱起孩子,往醫生手中遞去,她從未有過這樣卑微的祈求,“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了……”


    ……


    兩輛救護車,一前一後的疾馳在通行的道路上,車速飛快,車頂嗚咽的紅藍燈不斷的昭示著緊急程度,附近的車輛人群紛紛讓行。


    賀進守在昏迷的池君寒身側,往救護車的車窗外掃了一眼,詫異道,“你們出動了兩輛救護車,會不會太浪費了?”


    護士尷尬的搖了搖頭,“是還有一位昏迷的小患者,情況比較嚴重,口吐鮮血呼吸微弱,我們一次性接到了兩個出動電話。”


    遊樂園中的小孩子不少,賀進對旁人的事並不關心,因而隻是點頭,沒有多問。


    救護車抵達醫院時,因為門口堵車,兩輛救護車分開繞行,從一前一後兩個大門進入。


    唐千染下救護車時,腿軟的幾乎跌下去,幸而寧素先到,在底下扶了一把,才勉強讓唐千染沒有失態。


    她死死拉著寧素的手,在外人眼中,她眼眶微紅,下巴輕垂,眉頭平靜的輕蹙的,好似一副從容淡然道模樣。


    隻有寧素知道她忍的有多艱難。


    唐千染沾著汗的手心像是一尾滑溜溜的小魚,全無力氣,好幾次要從寧素手心滑落,都被寧素緊緊牽住了。


    她在外人麵前不可失態。


    小荔枝被搬上擔架車,迅速運進了手術室中,手術室門前的紅燈一亮,便是漫長的叫人心焦的等待。


    聽說小荔枝出事,唐家一家子人都來了,連唐肅清都拄著拐杖,在秘書的陪同下來了醫院,在門口坐鎮。


    唐千染這會已經沒有了閑談的心思,她的心都在手術裏,此刻正被醫生分割縫合。


    她憔悴的像是幾天幾夜不曾入眠,眼眶浮腫,唇色暗沉,麵色更是白如素縞,落在旁人眼裏,像是生過了一場大病似的。


    然而唐千染的確快撐不下去了,小荔枝再不出來,她的心血都要熬枯了。


    她這餘下的一生裏,最怕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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