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舞台下的幾位評委原本各異的神色,統一被驚訝替代。


    《閃耀舞台》的評委倒是用心請了幾位老師,當紅大腕請不來,被時代拋下的一些老歌手,老藝術家,還是請得起的。


    這些人既有資曆,又經曆過大起大落,更看得開。


    不願意來的一開始就會明確拒絕節目組的邀請,來了的,節目組有什麽安排,他們基本都會配合。


    這次的補錄,幾位老師從早上過來,已經見過好幾位選手了。除了那種完全沒救的類型,他們是想撈也撈不起來,剩下的幾人都各有特長,算不上差,可如果不是托了關係,也絕無可能全票通過,直接晉級。


    眼前的舞台卻不一樣。


    光影流轉,浮動的水影流淌在舞台之上,曲折的回廊深處連接著一座小亭,看似那麽近,又仿佛永遠觸碰不到。


    絲弦顫動,輕柔男聲唱出的吳儂小調,更引著人想要去探究這首曲子的深意。


    這是一支有故事的樂曲,彈奏者也是一個有經曆的人,他將自己的情思注入了這首曲,訴說著一段無人能曉的想念。


    一曲初起,已有三位評委老師當即打下通過票;一曲終了,一位因為過氣從而轉行研究傳統樂器的老師,沉浸在琵琶的餘韻裏,差點兒忘記按通過。


    當這位老師拍下綠燈後,五位老師全票通過,舒琬成功晉級下一輪比賽。


    接下來還要拍一段和評委老師的互動環節,舞台的燈光恢複了明亮。舒琬平複好心情,從琴凳上站起來,向幾位評委老師鞠了個躬。


    對於舒琬來說,這場舞台的性質和他在片場表演差不多,和評委的互動徐才茂也提前和他對過稿子,舒琬就當演繹劇本了。


    隻是“對手戲演員”似乎有些表演欲過盛,幾名老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了一上午不上不下的表演,輪到舒琬,如聽仙樂耳暫明,五個人輪流將舒琬誇了個遍。等到時間差不多,舒琬要下台,最後一個按燈的老師還忍不住叫住他,想和他交換一下聯係方式。


    節目組很樂意看到這種突發狀況,還真讓人把舒琬的手機從徐才茂那要過來,送上了舞台,現場加好友。


    舒琬還以為這也是徐才茂安排的一環,很配合地加上了這位評委。


    “簡直順利地不敢相信。”徐才茂站在換衣間外等舒琬換下能將他氣質放大的唐裝,笑著道,“你最近練了吧,感覺比你上次在錄影棚彈得還要好很多。”


    “是鬱先生買的琴好。”


    徐才茂:“……”


    徐才茂:“這是你今天第五遍說這件事了。”


    舒琬換好衣服出來,一身普普通通的衛衣長褲,看著還行,就是臉有些顯眼,他道:“哦,還有這首曲子我比較熟。”


    徐才茂老懷欣慰道:“這才對嘛,因為你熟你才彈得好,別什麽都歸功鬱恒章!”


    舒琬一臉無辜,被徐才茂扣上了一頂鴨舌帽,又帶了副墨鏡。


    錄製順利,走得也早,舒琬沒能看到下一位走後門參賽的選手。


    如果見了,他說不定會想要退出比賽。


    比原定時間回家早,舒琬還以為鬱恒章肯定沒下班。


    平時鬱恒章的應酬不算多,晚上通常能回家就回家和舒琬一起吃飯。舒琬想了一路晚上要做什麽菜,進了門,他就直奔冰箱,想先把要解凍的食材取出來。


    餘光掃到陽台上的人影嚇了他一跳,舒琬這才發現門口擺著的不是家庭輪椅。


    鬱恒章今天居然這麽早就回家了。


    他坐在窗邊,什麽也沒幹,手裏沒有電子產品,沒有書,連份雜誌也沒有,隻出神地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麽。


    舒琬輕輕走到鬱恒章身邊,他們的視線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相接,鬱恒章回過頭看他,語氣一如平常溫和道:“節目錄得怎麽樣?”


    “很順利。”舒琬答。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鬱恒章的身邊,側頭靠住輪椅上的腿。


    舒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隻是他感覺,此刻的先生需要他的一點點依賴。


    良久,微涼的手捏了捏舒琬的後頸,低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明天沒事的話,和我回一趟老宅。”


    舒琬轉過臉,貼了貼鬱恒章的手,道:“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鬱恒章的情緒一直不高, 舒琬也不敢多問,以為是鬱啟烽那邊出了問題。


    第二日一早到鬱家老宅,車庫裏已經停著兩輛車了。舒琬默默跟著鬱恒章去主屋, 鬱家二叔三叔都在。


    客廳裏的氣氛異常沉悶,二叔母倒是滿不在乎地靠在沙發裏刷手機。聽到輪椅聲,抬眼瞥向進門的鬱恒章和舒琬,似是翻了個白眼。


    二叔鬱鎮全及時擋住夫人的目光, 和善道:“恒章來了?先去看看爺爺吧, 他等著你呢。”


    “嗬。”二叔母在背後輕嗤一聲,“是啊,老爺子一早就盼著呢,要不說還是隔輩親, 這大孫子自然是最惹人疼的, 連親兒子都比不過。”


    “行了!你少說兩句。”鬱鎮全斥道。


    “凶!就知道衝著我凶!有本事你對著別人也這麽橫啊!”


    鬱鎮全的臉色難看,他那個恐同兒子鬱柏坐在客廳角落裏打遊戲, 對自己爸媽就這麽吵起來了見怪不怪。


    三叔鬱方存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家夫人, 三叔母站起來圓場。她上前拉著二叔母去一邊,嘴裏說著:“哎呀好了好了, 多大點兒事啊……”


    等人走了,鬱鎮全冷靜片刻, 對鬱恒章歉然道:“別和你二叔母一般見識,她最近和我吵了架,心裏不痛快, 不是衝你來的。”


    鬱恒章淡淡地掃過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也沒多說什麽, 顧自帶著舒琬去裏屋。


    舒琬落後一步,看到鬱鎮全的臉又掉了回去。


    鬱啟烽的狀態比舒琬想象中好很多, 人比上次見到的瘦了些,但精神還好,依然靠坐在床上,手裏翻看著一疊文件。


    舒琬莫名想起鬱恒章坐在公寓窗邊處理文件時的身影,該說不愧是爺孫麽,二人的身上都有著相似氣質,連身影都有了一瞬的重疊。


    “爺爺。”鬱恒章道。


    “恒章來了呀。”鬱啟烽還是那副慈祥的模樣,也沒忽視鬱恒章身後的舒琬,笑眯眯道,“還有這位小朋友。”


    舒琬趕忙點頭問好:“爺爺。”


    “站那麽遠幹什麽。”鬱恒章偏頭,伸手把舒琬拉到了身邊,道,“爺爺以後就叫他小琬吧,總叫小朋友,他該不好意思了。”


    當著長輩的麵,一隻手被牢牢握著,舒琬的心跳漸漸失速。


    他緊張地看向鬱啟烽。老爺子的目光從二人緊握的雙手移到舒琬的臉上,神情沒有任何異樣,反而笑了笑道:“好好,以後都叫小琬。”


    他似是感歎道:“一轉眼我們恒章也長大了呀。”


    舒琬不敢確定鬱啟烽的態度,汗濕的手被不著痕跡的捏了捏,他低頭,鬱恒章道:“去搬個椅子坐過來,給爺爺削個蘋果吧。”


    “哦,好。”鬱恒章沉靜的目光給予舒琬些許安撫。他去臥室角落裏搬椅子,鬱啟烽審視的目光也隨之從他身上挪開,讓舒琬暗暗鬆了口氣。


    “剛才我聽外麵有動靜,是你二叔家吧。”鬱啟烽道,“他們想給鬱柏安排個職務,說隨便去哪個公司裏當個副總練練手,我拒絕了。”


    “你二叔母心裏估計不痛快。”


    “鬱柏心思不在經營公司,爺爺拒絕也是情理之中,二叔會明白的。”鬱恒章把舒琬搬來的椅子往自己身邊挪了挪,從床頭櫃的果盤裏取了個蘋果遞給舒琬,“如果鬱柏願意幹,二叔給他在公司裏安排個不大不小的職位不難。”


    “小心手。”鬱恒章仔細叮囑,看著不像是讓舒琬給鬱啟烽削蘋果,隻是見舒琬緊張,給他找點事幹。


    舒琬拿著小刀一點一點認真地削著蘋果皮,鬱恒章垂眸注視了片刻,抬起頭,正對上鬱啟烽深深的目光。


    他回視以平靜。


    鬱啟烽先收回視線,道:“你二叔的職務我也調了,總部那邊還是你先去盯著。”


    這估計才是真正讓二叔母心裏不痛快的事。


    鬱恒章一結婚,立馬從鬱啟烽的代理職位上退下來。後來回公司,也是在幾家分部來回跑,沒有固定的工作。


    不少人都覺得他是真的成了一枚棄子,再有能力,自身殘疾又沒有後代,也該從家族中心退下去了。


    誰能想到,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裏,鬱啟烽簡簡單單幾句話又把人調回了總部。


    沒說出更多難聽的話還算二叔母也是貴門出身,有點兒素質。


    沒人能搞得懂這位大家長真正的想法,別說外界多有猜測,連鬱家自己人,都看不明白鬱啟烽到底屬意誰當繼承人。


    或者說鬱啟烽遲遲不定下遺囑,是因為他最好的那個選擇,已經不在了。


    “蘋果,削好了。”舒琬把蘋果切成適宜入口的小塊,找了個盤子裝起來,還插上了小竹簽。


    鬱恒章接過,拿了一塊遞給鬱啟烽,看著鬱啟烽接了,轉頭對舒琬道:“媽昨晚就過來了,你去問問阿姨她在哪兒,先去陪她一會兒吧。”


    鬱啟烽吃了蘋果,也笑著對舒琬道:“快去吧,小琬。”


    舒琬知道他們還有話要說,乖乖點了點頭,退出臥室。


    他一出來,正好碰上從樓上下來的方書雅。


    方書雅也看到了他,招了招手道:“小琬,剛聽阿姨說你們來了,我還正要去找你呢。”


    “媽。”舒琬上前扶住了方書雅。


    “走吧,先陪我去門口取點兒東西。”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要方書雅自己出去取。舒琬挽著方書雅的手臂,和她一起去屋外。


    一直走到大門口,舒琬在角落裏看到一名捧著束鮮花的快遞小哥。方書雅上前和他對了收件號,接過了那一捧尚染著晨露的紫鳶尾。


    “這是……?”舒琬幫方書雅抱過這束份量不輕的花,方書雅的手指碰了碰紫鳶尾舒展的花瓣,柔和道:“是恒章他小姑送來的,她人不願意再回來,每年這個時候就訂束花送過來。”


    聯想到鬱恒章的異常,舒琬的心中有了份猜測。


    重新穿過幽靜的庭院,方書雅沒帶舒琬去祠堂,而是到了一間鎖起來的臥室。


    鑰匙轉動,推開門,這間向陽的臥室采光極好。裏麵的布置雖陳舊,但全部都很幹淨,應該是有人常來打掃。


    屋裏收拾得很整齊,桌上放著幾本書,靠近台燈的位置還放著一個眼鏡盒,就好像這間屋子的主人隻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如果房間裏沒有那麽冷清的話。


    長時間不住人的房間無論如何打掃,都會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冷感。


    方書雅取過桌上的玻璃花瓶,拿去洗了洗,接上水,換上燦爛綻放的紫鳶尾。


    “恒章的爸爸在幾個同輩裏年齡最大,家裏大人們事忙,他就經常帶著小妹出去玩,平時做完自己的事,還要抽出空輔導小妹的課業。鬱嫻是三房家的孩子,和親哥關係不好,和父親的關係也不好。她不喜歡這裏。”方書雅將紫鳶尾擺在了書桌上,“後來和家裏鬧僵,她在離開鬱家前,說這裏唯一值得她留念的隻有她同父異母的哥哥,可是哥哥已經不在了。”


    舒琬拿起書桌上的相框,裏麵是一張五人的合影。


    鬱啟烽,還有一個和鬱恒章鬱啟烽都極為相似的人,應該就是鬱恒章的父親,鬱宇宏。


    方書雅、在婚禮上見過的鬱嫻,還有被四人圍在中間的鬱恒章。


    那時的鬱恒章大約剛渡過身高抽條的階段,瘦削挺拔,身上尚沒有如今的內斂沉穩,但很有朝氣。


    他筆直地站在親人之中,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這是恒章高中畢業那天拍的照片。”方書雅來到舒琬身邊,她輕輕碰了碰相框中的人,似是感念似是悲傷,終是歎了口氣道,“高中時恒章不僅學習好,也很喜歡運動。他經常和同學參加比賽,還拿過中學生籃球比賽的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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