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小巷,洛王救下了險些失去雙手的顏無塵。他對他伸出手,問他:“先生一曲,可是想家了。”


    淒婉的琴聲盤旋於終將歸於死寂的城樓,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鴉,成群圍繞在城樓上,發出嘶啞的叫聲。


    為洛王彈琴五載,這最後一曲,顏無塵已然分不清是在為誰而彈。


    他大約隻是有些想家了。


    一曲終,夕陽沉入地平線,大風卷倒了寫著“宣”字的旗幟。城樓上,一抹白色身影,搖搖晃晃的,也隨著散去的天光墜入無盡黑暗。


    “卡!”


    城樓上依然無聲,舒琬吊著威壓緩緩落地。


    片刻後,對講機內傳來導演的聲音:“顏無塵殺青!”


    全場這才發出一聲歡呼,場務抱著早就準備好的花束小跑著送上前,攝影老師也舉起相機幫大家和舒琬拍合照。


    由於是殺青戲,角色又領了便當,劇組給舒琬包了一份厚厚的紅包。


    今天沒有葛瑞秋的戲份,但他也來了片場。一身便裝,上前和舒琬擁抱了一下,讓攝影給他們拍張合影。


    葛瑞秋站在舒琬身側,玩笑道:“回頭等我拍戰場戲份的時候,滿腦子都會是你墜樓的這一幕。”


    舒琬拍戲一直都是直接帶入情緒,與角色共情。這場戲的情緒太重,他準備了一下午,趕在落日時完成這場拍攝,還沒能徹底從情緒裏走出來。


    他仰頭,望著葛瑞秋的臉,原本控製回去的眼淚洶湧而出。


    葛瑞秋手忙腳亂,趕緊從兜裏摸出一包紙巾,扯出來一張給舒琬擦臉。


    從監視棚裏出來的孟輝遠見狀大笑一聲:“瑞秋你快站遠點吧,他這會兒根本看不了洛王的臉,你越給他擦,他越要哭。”


    葛瑞秋很是鬱悶。


    “大家都趕緊收拾東西,今晚導演請客吃飯!”場務拿著擴音喇叭大聲喊道,全場的工作人員跟著歡呼。


    這是劇組在影視城的最後一場戲,之後全組都要換場地,換之前可以先休息兩天。


    孟輝遠拍拍舒琬的胳膊:“小琬,快去卸妝吧,卸完一起吃飯,今晚不醉不歸!”


    ……


    劇組轉移去飯店吃飯時,宣發組也發出了《盛世安》的第一組海報,反響熱烈。


    洛王和顏無塵被放在一組進行宣傳,苦苦等了多日都等不到舒琬自拍的顏控粉終於見到全新的照片,還沒細看就在評論區花式誇讚一番。


    等回過頭點開大圖,更是不得了了。


    一共兩張單人照,一張顏無塵抱著琴,望向鏡頭,眼眸明亮,嘴角微揚,綻放出一抹明媚的笑顏。


    第二張的顏無塵卻是蒙上了一層厚布,遮住眼睛。他的眉頭微皺,嘴角輕抿,正坐在地上彈琴。哪怕沒有琴聲,僅憑照片也能讓人感受到他的悲慟。


    不同於莓妹不太甜抓拍出來的氛圍感神圖,官方的宣傳照公式化,更偏向於表達角色的情感,攝影師極力呈現出了顏無塵這個人物身上的破碎感。


    評論區紛紛表示一看這就是大刀虐心預警。


    由於舒琬的粉絲都是新粉且年齡偏小,互動很活躍,葛瑞秋的佛係老粉根本搶不到前排。雖說葛瑞秋本人並不在意這種排場,他的粉絲一般也不會刻意去爭個先後。


    但舒琬嚴格來說都還沒出道,完完全全一個新人,雙人宣傳,他的粉絲把葛瑞秋的粉絲按在地上摩擦,秋粉多少會有些不爽。


    不等她們去群裏號召人來做數據,盛世安官微又發了條微博,是舒琬的殺青祝福,放的照片裏正好有葛瑞秋給他擦眼淚的那一幕。


    秋粉剛還冒著火的心又佛了。


    粉久了就能了解到,能讓葛瑞秋在片場這麽照顧的人,多半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


    都朋友了,那就先不爭了。


    「媽呀舒琬為什麽哭得這麽傷心,他看葛瑞秋這眼神,完了我嗑到了」


    「上一條兩個人的宣傳照也很好品呀,一張顏無塵在前,洛王站在他身後,目光陰鷙地注視著他的背影;一張洛王在前,蒙著眼睛的顏無塵則完全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中……我已經腦出一部愛恨情仇生死虐戀了,到底是什麽劇情快讓我嗑一口!」


    「我記著劇情簡介裏不是很正劇嘛,而且還是孟導的作品,他們應該不是一對吧」


    「不是一對又怎麽了!什麽都嗑隻能讓我營養均衡!」


    「各位,嗑角色就算了,真人就別了吧,兩個人都已婚誒……」


    靠著顏無塵一身的破碎感,舒琬這組宣傳照再次出圈,引來無數媽粉的關懷。同時洛王和顏無塵到底是什麽關係,也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除了洛王和顏無塵,其他角色的宣傳同樣都不錯。第一次宣發圓滿成功,孟輝遠放下手機,讓大家都把酒滿上,幹了幹了。


    舒琬嚴重懷疑孟輝遠就是隨便找個借口讓大家喝酒。


    吃飯的時候他猶豫一瞬,就再沒能拒絕掉孟輝遠的酒。大家都累了一天,桌上倒也沒開白酒,隻是度數不高的起泡酒,喝著甜滋滋的,舒琬也就一杯接著一杯,這裏敬一下,那裏敬一下,敬今天,敬明天。


    一圈喝下來,成功把自己喝暈了。


    鬧到深夜,小助理攙著舒琬,廢了番功夫,才把人扶上電梯。


    提前接到電話的鬱恒章等在玄關,電梯門一開,小助理就見到了他。


    平板屏幕的光在眼鏡上反射出瑩瑩的光,鬱恒章抬眼,看到被助理架著胳膊半抱住的舒琬,不甚明顯地皺了皺眉。


    他放下平板,轉手接過舒琬。


    第一次和鬱恒章見麵,小助理有些緊張,他的餘光掃過鞋櫃上放著的平板,隱約覺得其上的內容有些眼熟,再仔細一看,不就是舒琬的殺青照麽。


    還是葛瑞秋給他擦眼淚的那張。


    小助理:“……”


    舒琬半靠住鬱恒章的手臂,就快要趴在輪椅上。被熟悉的草木香縈繞,他難受地哼哼了兩聲,彎腰摟住鬱恒章的脖子,鼻尖湊在襯衫衣領邊露出的小片皮膚上蹭了蹭,小聲念了聽不清的胡話。


    鬱恒章抱住快要摔倒的舒琬,長眉緊蹙:“怎麽喝了這麽多。”


    “明天劇組放假,再加上舒老師殺青,大家都灌他,就喝得有點兒多了……”小助理嚐試為舒琬開脫,他小心翼翼道,“那個,需要把舒老師扶去床上麽……”


    鬱恒章道:“不用了。”


    小助理很有眼色,他在心中默默為舒琬點了根蠟,道:“那人送回來了,鬱先生,我就先走了。”


    “好。”舒琬幾乎已經坐在了鬱恒章身上,鬱恒章麵不改色把話說完,“辛苦了,路上小心。”


    小助理迅速溜走,電梯門重新合上時,他看到舒琬成功坐在了鬱恒章的腿上,像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努力把自己縮進鬱恒章的懷抱。


    小助理的臉莫名一紅,急忙轉開視線。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公寓裏安靜下來,鬱恒章聽清了舒琬在他頸邊哼哼的內容。


    “……先生……鬱先生……”


    手臂有力地攬住纖瘦的腰,護著,讓人不至於掉下去,鬱恒章淡淡道:“舒琬,你喝多了。”


    舒琬小幅度點頭:“嗯……暈暈的……我回家晚了,對不起哦……”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另一隻手撈起舒琬的腿,鬱恒章操縱輪椅,去了客廳。他將舒琬放在沙發上,想要去接杯水,舒琬卻從沙發上滾下來,又攔住了他。


    “……因為太晚了,讓先生在家等,這樣不好。”


    舒琬跌坐在地毯上,半趴在鬱恒章膝頭,仰起頭,盯著鬱恒章的臉,思索了半晌。


    “哦,對了。”舒琬忽然語氣嚴肅道,“鬱先生,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那天來找我的人是丁齊宣,長風破樂隊的主唱和吉他手,樂隊的另兩個人是常明灝和馬英飛……我知道的,我都能回答……”


    說了沒兩句,他又醉熏熏地將臉埋在鬱恒章的腿上,軟聲商量:“先生,您下次能不能等我準備好了再問我問題呀……”


    “準備好了?”鬱恒章撥開被舒琬壓住的頭發,牛奶白的皮膚泛著層薄粉,溫度微熱,“你要準備什麽?”


    手指貼在臉側涼涼的,舒琬追著鬱恒章的手,讓整個手掌都覆上臉頰,貓兒似的蹭來蹭去,舒服地眯起眼睛。頓了半晌,想要說些什麽,又像是記起有些話不能說,重新抿緊嘴巴。


    他貼著鬱恒章的手,望著鬱恒章眨巴眼睛,似乎準備萌混過關。


    掌心被渡上層熱度,鬱恒章眼睫微斂,他忽然用了點兒力,捧起舒琬的臉,靜靜地看了那雙迷蒙的眼半晌,聲音很低地問:“你是舒琬嗎?”


    長而密眼睫輕輕顫了顫,舒琬討好似的蹭了蹭鬱恒章的手,目光澄淨,他用更輕的聲音回答道:“……是的呀。”


    “我是舒婉。”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舒琬, 起來去床上睡。”


    “嗯……”


    小醉鬼嘴裏應著,人還枕在鬱恒章的腿上不動。


    這個姿勢不方便用力,挪動輪椅又怕摔到舒琬。鬱恒章深歎口氣, 抽出被壓住的手,在軟乎乎的臉頰上捏了一把,不容反駁地命令道:“以後不許再喝酒了。”


    “……嗯,不喝惹。”舒琬被捏得揚起臉, 他咧著嘴回答, 下巴搭在鬱恒章的腿上,眼神呆呆的,看著比之前更醉了。


    指間的臉頰肉手感極好,以至於鬱恒章在鬆開時又莫名用指背蹭了蹭, 帶了些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憐惜。鬱恒章握住舒琬的胳膊, 要拉他起來:“太晚了,該睡覺了, 聽話。”


    “哦……睡覺。”舒琬動了動手臂, 沒借著鬱恒章的力道站起來,反倒又往前撲了撲。他環住鬱恒章的腰, 仰頭傻傻笑道:“要和夫君睡覺了。”


    “夫君?”輪椅被撲得往後滑,鬱恒章立即開了製動, 順手扶住舒琬。


    舒琬滑落一點兒,壓在鬱恒章身上,認真解釋:“夫君, 就是丈夫, 老公……也就是鬱先生!”


    鬱恒章默了默, 順著舒琬道:“好,所以舒琬小朋友, 現在你可以站起來了嗎?”


    “可以哦,那鬱先生您一會兒可以和我一起睡覺麽?”舒琬抵著鬱恒章的小腹,下巴被襯衫紐扣硌到,不舒服地動了動。


    鬱恒章呼吸一滯,啞聲道:“你不是從來的第一天,就一直睡在我床上嗎。”


    “不是。”舒琬搖頭,他把臉埋進鬱恒章懷裏,喃喃道,“不是這樣的睡覺。”


    “我學過的,這樣睡不對,要那樣……”舒琬像是努力在回憶什麽,過了會兒他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先生才不要我呢,可是先生不可以不要我,哥兒是不能被拋棄的……”


    “哥兒?”鬱恒章覺得舒琬是真的醉了,他推了推舒琬的肩膀,想讓小孩兒離自己遠一點兒。嘴上還像哄小朋友一樣哄道:“我沒有不要你,你先起來。”


    顯然,和醉鬼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舒琬察覺到鬱恒章在推他,嘴一癟,居然掉起了眼淚。


    鬱恒章:“……”


    “鬱先生,您不是我的丈夫麽?為什麽不要我?”舒琬仰著頭,哭得一抽一抽,“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因為我不好看?長得太高了?所以您不喜歡我,您嫌棄我……”


    “我沒有不喜歡你。”鬱恒章有些頭疼,“你也沒有長得不好看。”


    “可是您都不和我睡覺,不睡覺就不會有寶寶,您不想要一個寶寶嘛……”


    鬱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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