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遠了,鬱恒章收回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親,無奈地搖了搖頭:“本來想晚點再告訴您。”


    “哼,你不如等婚禮辦完了再告訴我!”方書雅女士鬆下僵直的肩背,懶懶散散地靠進太師椅裏,沒好氣道,“還是一個連名字都叫不上的親戚,跑來說我的‘準兒媳’在世嘉號上和親弟弟打起來了,我才知道你那群叔叔叔母幹了點什麽好事。”


    方舒雅一聽說他們給鬱恒章塞了個男人,還是個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推親弟弟下水的男人,就知道這群人沒安好心,借著衝喜的名頭不知道找了個什麽不三不四的就想硬塞給鬱恒章。


    方女士也是一時被氣昏了頭,才會問都沒問就把舒琬叫來,想直接把人打發掉。


    “你要是為難,媽就出麵做個‘惡婆婆’,我不同意,他們還能綁你去結婚不成?扯什麽孝道,氣死老媽也算不孝。”


    “您別咒自己。”鬱恒章操縱著輪椅去牌位前,看到香爐裏燒了大半的香,他問道,“不是要打發他嗎,怎麽還讓他上香了。”


    “我都還沒開口,人就三炷香插上去跪地磕頭了,嚇了我一跳。不過不愧是學演戲的,儀態像模像樣,跟演古裝劇似的。”


    “他讀音樂係。”鬱恒章眼底滑過一抹若有所思,他收斂神情,給父親的排位上過香,轉過輪椅麵對方書雅,“結婚的事不用擔心,我和他有過約定,這隻是場交易。”


    方書雅不讚同鬱恒章把自己的婚姻也當作交易桌上的籌碼,可兒子向來主意正,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她便不再多說,隻懷疑道:“是嗎?那他還這麽賣力表演幹什麽?都要斷絕父子關係了。”


    鬱恒章:“斷絕父子關係?”


    ……


    舒琬被阿姨帶到客房,等阿姨離開,才鬆了口氣,卸力跌坐在床邊。


    鬱家的客房比舒家的臥室大一些,對於舒琬來說都是陌生的地方,也談不上適應不適應。他該要看一看房間,再收拾一下放在角落裏的行李,可他實在提不起力氣。


    舒琬捂著自己的肚子揉了揉,近一天沒吃飯,又受了驚嚇,胃在陣陣痙攣。


    舒琬不經又想起祠堂裏的驚鴻一瞥。


    他的新夫君麵容俊雅非常,鼻梁上架著一副輕薄的水晶鏡,溫潤的模樣看起來很好相處。


    或許他會和劉傲仁不一樣呢?


    經驗教訓讓舒琬警告自己不要以貌取人。


    他甩了甩頭,不再想那個即將要和他成婚的男人。


    捂著越來越疼的胃,舒琬縮進床裏。床單都被他抓皺了,可牙關卻仍緊咬著,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額間滴下冷汗,視線漸漸模糊,舒琬不知不覺暈了過去。


    ……


    半夢半醒間舒琬聽到有人在叫他,可他太疼了,不想這麽快醒來,隻想一直暈下去。


    “鬱先生,他出汗太多,還是得換一身衣服。”


    “舒琬,舒琬?快醒一醒。”


    舒琬不由又縮成了一團,想要把頭埋進膝蓋裏。


    “哎,快快,把他摁住,哎呀,這孩子上輩子是屬蝦的啊,越熱縮得越緊。”


    舒琬隱隱聽到一聲輕歎,一道溫和的聲音道:“算了,我來吧。”


    勉強將眼睛睜開一線,舒琬看到一個男人轉動著輪椅靠近。


    他一下不敢再動了。


    恐懼的淚水不自覺順著眼眶滑落,舒琬輕顫著,被男人扶起。


    規矩係好的領扣被一顆顆解開,衣衫半褪,大片淤青醜陋地覆蓋在雪白的肌膚上,男人的動作頓了頓,才又扶著舒琬給他換上了一身麵料輕柔的衣服。


    沒有預料中的責打,舒琬恍惚記起,他已經不在大梁了,身邊的男人也不是劉傲仁。


    舒琬費力地抬起頭,想要看清男人的臉,視線裏卻閃過一抹銀光。


    一個不認識的人正拿著一根連著細長管子的銀針靠近他。


    舒琬極輕地叫了一聲,掙紮著向後退縮,一下撞進男人懷裏。


    “嘿,感情還是個皮皮蝦,不能碰。鬱先生,您能幫我按住他嗎?”


    一隻手及時攥住舒琬的手腕,頭頂的聲音溫和依舊,卻不容置喙道:“別動了。”


    舒琬便真的不敢動了,隻剩一雙無神的大眼睛半睜著,眼淚不要錢似的往外湧,哭得無聲無息。


    鬱恒章微蹙起眉,他看到舒琬的嘴唇在翕動,湊近幾分,才勉強聽清,燒得昏昏沉沉的舒琬不斷囁嚅著:“……對不起……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聯想起剛看到的一身傷,還有方書雅說舒琬要和舒家斷絕關係,鬱恒章愈發疑惑。


    猶豫片刻,他抬起沒抓著舒琬的另一隻手,捂住了那雙哀戚的大眼睛。等家庭醫生紮好針,還給舒琬的手綁了個空藥盒固定,才挪開。


    舒琬仍在啜泣,聲音很小,像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剛挪開的手不由又落在了舒琬頭頂,輕輕揉了揉。


    “好了,不哭了。”


    第06章 第六章


    溫暖的手落在頭頂,爹爹聲音輕柔道:“好了,婉兒乖,不哭了。”


    “以後都不會再疼了……”


    舒琬邁動雙腿,拚命向前奔跑,卻怎麽也追不上那道離他越來越遠的身影。


    “爹爹……等等我……”


    “等等婉兒!”


    “爹爹!!”


    舒琬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警惕地望向四周,發現自己還在鬱家的臥房中。


    夢境中的無力感很快消逝,舒琬記起了鬱恒章抱著他,給他換衣服。


    麵上一熱,舒琬低頭看身上寬鬆的衣服,不是他從舒家帶來的款式。


    又想起那根銀針,看向手背,針已經拔了,隻留下一個泛青的針眼。


    舒琬不太懂,但猜測應該是像針灸一樣的治療方式,因為他的胃沒那麽疼了。


    這時屋外響起敲門聲,舒琬遲疑著應了一聲。


    門被推開,一個陌生男人進來,舒琬不自在地向後縮了縮,緊張地捏住被角。好在男人沒有靠近,隻站在門口禮貌道:“舒先生,您醒了。我是鬱總的助理,姓陳。昨晚您急性胃炎,鬱總讓家庭醫生給您輸了液,但醫生說最好還是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鬱總讓我來接您。”


    舒琬看窗外天光大亮,料想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他抿了抿唇,點頭道:“知道了……我先換身衣服。”


    自稱是助理的男人自覺退出臥室。


    舒琬起身洗漱換衣,他一邊從行李箱裏翻著衣服,一邊想,助理是什麽?幫鬱恒章處理事務的人?……小廝?


    等他走出臥室,陳助理還等在門口:“車在樓下了。”


    坐上車,陳助理對舒琬解釋,鬱家的人現在基本都在醫院,去接鬱老爺子回老宅。


    鬱啟烽,鬱恒章的爺爺,在醫院住了大半年,做了兩次手術,沉屙難愈。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鬱恒章和舒琬的婚事定下沒多久,主治醫生終於鬆口可以出院了。


    鬱恒章的二叔母今早還說:“老天保佑,一定是恒章的婚事給老爹去了病氣。就說小琬是我們家的福星,老師傅算的八字,不會錯的。”


    三叔母跟著附和:“是啊,舒琬這孩子我看過他的照片,是個好孩子。不是說嫂子把人叫來老宅了嗎?人呢?怎麽沒下來。”


    “小琬夜裏著涼了,恒章讓他先好好休息。”如果鬱恒章沒說他和舒琬私下有協定,方書雅聽到這二人一唱一和可能會生氣。如今已經知道了,再加上對舒琬的第一印象不算差,方書雅幹脆順著她們:“我昨天一看舒琬就喜歡,還得謝謝弟妹這麽操心恒章的婚事,自己家的兒子還沒著落呢,就給恒章定了個好姻緣。”


    二叔母笑道:“唉,都是一家人,恒章早年喪父,嫂子一個人多少有顧及不到的,都是我這個當嬸嬸的應該做的。”


    方舒雅淡淡道:“他父親走後我一個人是顧不上太多,好在恒章自小就讓人省心,從不闖禍。這次爸病重,恒章將公司管理地井井有條,遇事處理得當,沒給公司丟臉,算是不辜負爸的囑托。”


    二叔母的嘴角立馬落了下來。


    老鬱總病重的大半年裏,鬱恒章越過他的兩位叔叔主管公司,任兩家如何施力,都沒出過差錯,甚至牽頭敲定了兩個難啃的大項目。


    這半年鬱氏唯一鬧出的醜聞,就是二房家的小孫子鬱柏,公然發表厭惡同性戀的言論。


    很是被媒體抓住批判了一段時間,連帶著鬱氏也陷入輿論風波,可不是丟了大臉。


    陳助理早上來找鬱恒章核對工作,目睹了這場交鋒,彼時舒琬尚睡得不省人事。


    上次陳助理和舒琬見麵,還是舒琬去公司找鬱恒章簽婚前協議,陳助理就在邊上,目睹了二人不出五分鍾,幹脆利落地定下了一場為期三年的交易。


    不過,看舒琬的反應,應該是不記得他了。


    豪門多算計,這位毫不猶豫拿婚姻換資源的小少爺,想必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陳助理給鬱恒章發完消息,轉頭就見不省油的燈安安靜靜坐在後座,出神地望著窗外,渾身上下隻透露出一個詞:乖巧。


    陳助理直覺這和他上次見到的舒琬不太一樣。


    這是小少爺給自己立了個新人設?


    到了醫院,舒琬還以為能見到鬱恒章,結果依舊是陳助理帶著他,同行的是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女醫師。


    女醫師態度客氣有禮,微笑道:“舒先生,檢查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們先去抽血?”


    舒琬一下瞪大雙眼,驚慌道:“抽血?”


    為什麽要抽他的血?


    女醫師了然:“您害怕抽血啊,那不然先去做別的檢查。”說著轉手從一個架子上取來一個小杯子和一支細管:“先把尿檢做了吧,衛生間就在那邊。”


    “尿、尿檢?”舒琬無措極了,不知該怎麽辦,隻好看向陳助理。


    陳助理疑惑:“有什麽問題嗎?”


    舒琬後退一步,不安道:“鬱總呢?”


    陳助理:“……”


    陳助理:“鬱總在樓上。”


    做尿檢找鬱總幹什麽?是能幫忙扶著還是怎麽的。


    還是女醫師靠譜,猜測舒琬是不會,她指了指牆上的一塊看版,同時解釋道:“尿在塑料杯裏,然後倒進試管,不用倒太滿,蓋子擰好拿出來就行。”


    語畢還貼心地抽了兩張紙給舒琬。


    舒琬:“……”


    這個時代的人都這麽奔放嗎……


    看版上具體介紹了收集尿液的方法,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掛在牆上,想來這個“尿檢”是很常見的檢查,舒琬擔心自己再猶豫下去會顯得異類。


    他獨自走進衛生間,好在裏麵沒人。進了隔間,舒琬放空大腦迅速完成所有操作,再出來時,原本雪白的臉紅了個透徹。


    原以為尿檢已經足夠羞恥了,卻不想接連做完幾項不痛不癢的檢查後,舒琬被帶到一個房間。坐在複雜儀器前的人拿過女醫師手裏的單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撩起上衣去一張窄小的床上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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