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對方是他妻子,夫妻敦倫, 本是應當。


    他們已經成親一個月, 該做的定然早就做過雖然他不記得洞房那晚的具體情形, 但卻記得山寨那晚,他中藥後是如何抓著妻子的手握住自己。那雙手修長漂亮, 被他緊緊握著,像被迫與凶獸親近的可憐小動物,到最後, 每根白皙的手指都沾染了他的……


    裴椹呼吸微滯,忽然狠狠閉緊眼, 隻覺火炕熱得厲害。


    他迫使自己轉移思緒, 不再去想腦海中的畫麵……但,做過就是做過,若他以失憶為借口, 假裝不知, 或當沒發生過, 豈不太過薄幸無情?責任和良心何在?


    無論如何,他既娶了對方, 就應該負責。


    這般想著,他輕出一口氣, 像是下定決心。可睜開眼後看向旁邊,卻又一怔


    妻子是不是已經睡了?萬一睡了,自己……


    可萬一沒睡,對方也在等……女子總歸矜持些,這種事不好叫對方主動,應該他主動些才對。


    他深吸一口氣,從被子中伸出手,可僵了片刻,又忽然收回。


    這樣會不會太貿然了?


    裴椹翻身躺回去,可不消片刻,又翻身回來。


    那是他的妻子,怎會貿然?


    但他又實在想不起洞房那晚是如何做……非是他不會,而是……


    他轉頭看向黑暗中躺在身旁的妻子,不知為何,心中有種莫名的緊張。


    為何會如此?那是他的妻子,他們成親已經一個月,自己怎麽……還跟初入洞房的毛頭小子似的?


    裴椹不願承認,除了緊張,他其實還有一絲沒底氣,像是還失憶著的裴二。


    這實在不應該,這不是他的性格。他應該殺伐果斷,幹練從容,決定了一件事就去做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又翻一次身,隻覺火炕實在太熱,烘得他身體像著了火,心中也愈發不平靜。


    ……


    夜過三更,外麵的梆聲響了三下。


    李禪秀從模糊的夢中醒來,許是白天時水喝得少,他嗓子有些幹。可想到下床喝水要接觸寒涼的空氣,再過不久就要寒毒發作、最近正畏寒的他又實在不願從被窩裏出來。


    如此糾結著,他翻了個身,煎熬片刻,忍不住又翻一次身。


    旁邊,在他睡著時已經不知翻過幾次身的裴椹一僵,很快意識到一件事妻子也沒睡,妻子也……在等。


    “沈……”黑暗中,他忽然斟酌開口。


    一出聲,才發覺嗓子幹啞的厲害。


    而且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稱呼妻子,叫“沈氏”,有些太生疏,叫“阿秀”,自己以前並不這麽叫,而且妻子並非是沈秀,這興許根本不是她的名字。


    他倒是記得自己失憶時叫對方“沈姑娘”,也不知是什麽趣味。罷了,還是稱呼


    “娘子?”他沙啞開口,這般稱呼總歸沒錯。


    黑暗中,李禪秀明顯僵了一下,半晌才“嗯”一聲,帶著些許鼻音和疑問,不明白裴二為什麽半夜忽然喊他“娘子”。


    明明這是在家裏,沒有外人,尤其……他們還是在床上,感覺有些奇怪。


    他安靜等下一句話,想知道對方要說什麽事。


    旁邊裴二像是輕舒一口氣,仿佛確定了什麽似的。


    李禪秀正困惑之際,忽然感覺身上一沉,一陣暖意襲來。


    裴椹帶著被子一起將他罩住,陌生又熟悉的滾燙氣息侵襲而來,從上方完全將他包圍。


    李禪秀整個僵住,還未反應過來,便感到對方微低下頭,薄唇落在他眉心鼻尖,如羽毛般輕觸,帶來微癢和酥麻,氣息滾燙而又清冽。


    衾被下,他的腰間忽然也覆上一隻手,寬大有力,寸寸逡巡。掌心的滾燙溫度讓他本就敏感的腰際止不住顫抖發軟,心中一時驚駭莫名,竟忘了反應。


    麵頰上的羽毛此刻也一點點向下,像是察覺到他顫抖,暗啞的聲音溫柔輕哄:“別怕。”


    說話間,腰間的靈活手指已經碰到他的衣帶,李禪秀如同被獵網捕捉到的鳥雀,抖著羽毛卻無法阻止獵人的大手伸來。


    就在衣帶快被解開,對方的指尖快碰到皮膚時,他終於徹底回神,忽然一把猛地推開對方,裹緊被子縮到牆邊,聲音驚懼:“你、你幹什麽?”


    裴椹忽然被猛地推開,一時錯愕,半晌才啞聲道:“自是……行敦倫之禮。”


    說完又不解:“你怎麽了?”


    妻子為何反應這般大?是自己剛才哪裏做的不妥?


    李禪秀聽到“敦倫”兩字,腦子都懵了,半晌才匪夷所思道:“你、你在說什麽?我們……”


    忽然,腦中像被一道白光穿過,他想起什麽,磕絆道:“你、你該不會不記得,我們是假成親吧?”


    裴椹聞言怔住,半晌才重複:“假成親?”


    忽然腦中傳來鈍痛,他忙抬手抵住額角,額上迅速疼出一片冷汗,可腦中並未想起什麽畫麵,內心深處也像十分抵抗這三個字。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呢?如果是假成親,他如何會有早晨醒來,懷中滿足抱著妻子的記憶?而且不止一個早晨。


    如果是假成親,他又如何會有新婚第二天醒來,將妻子和自己的頭發係在一起,剪下來收好的記憶?如何會有成親當晚,一起喝合巹酒的記憶?


    如果是假成親,自己如何會有清晨醒來吻妻子的記憶?如何會有喝了鹿血酒後,在烽台旁,差點與妻子情不自禁接吻的記憶?


    如果這些還不足以反駁,那在山寨跌落山崖的那個晚上,他們都已經做到那種程度,還不是真夫妻?


    即便不是真夫妻,到了那種程度,也該成親負責了才是。


    裴椹越想越頭疼,也越不願意相信。


    怎麽可能會是假的?如果真是假的,即便自己想不起這件事,潛意識也應記得,不該如此抵觸、不相信才對。


    甚至對方提及時,他多少應該想起幾分模糊記憶才對,比方之前他不記得楊元羿被他打過,但被提醒後,就想起了;比方新婚夜,雖然他努力想後,仍沒想起洞房時的具體情形,但至少想起了洞房前喝合巹酒、洞房後緊密相擁,以及第二天結發的情形。


    尤其他心底也不覺得沒洞房過。可假成親這件事,他心底明顯抵觸,不覺得是真的。


    可妻子為何要說是假的?為了不和他同房?


    裴椹愈發覺得腦中悶疼……對,他頭受過傷,不記得失憶時事,妻子也知道這點,莫非對方是故意哄騙他?


    這倒不無可能,自己失憶時,對方就經常這樣哄他,比如拿甘草片哄他,比如哄他箭毒還沒好,比如哄他放走陸騭,後來在酒樓又哄他離開,好和陸騭單獨說話……


    李禪秀借著昏暗光線,看見他痛苦捂住頭的模糊動作,一時也顧不得再震驚,忙下床點燈,緊聲問:“你怎麽樣?”


    裴椹抬起頭,昏黃光暈下,眼前女子舉著一盞小油燈,烏發披散在身後,白淨秀麗的臉被襯得很小,如墨筆勾染的眼睛被燈光映得朦朧,眼神難掩擔憂,正輕輕看著他。


    對方擔心他。


    對方怎可能不是他妻子?


    他一雙黑眸幽深,喉間不自覺滾動。


    “你莫騙我。”他定定望著對方,沙啞開口。


    李禪秀一愣,對上他如炬的眼神。


    “我記得我們成親,喝合巹酒,晚上一起在破舊的被子裏緊緊相擁。記得我們結發,清晨輕吻,還有喝鹿血酒那晚,以及山寨那晚……”


    李禪秀瞠目怔然,半晌才反應過來,端著油燈的手都晃了晃,下意識道:“不,你是不是記亂了?那些是有原因的,我們……”


    他想反駁,可卻解釋不了山寨那晚怎麽就幫了裴二。喝鹿血酒那晚,為何又腦子發昏,險些接吻。


    他用力搖頭,很快想起什麽,忙說:“對,就是成親那晚,我跟你說清楚是假成親,你當時也同意……”


    裴椹蹙眉:“既如此,我們當晚為何還會……洞房?”


    李禪秀瞠然:“沒有洞房。”


    裴椹:“……但我記得我們是一起睡的。”


    李禪秀:“那、那是因為天太冷。”


    裴椹蹙眉:“那山寨……”


    “你當時中藥了。”李禪秀斬釘截鐵。


    裴椹:“……可若不是夫妻,即便中藥,我也不該如此,總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


    李禪秀懵然。


    “而且……都那般了,我不該負責嗎?哪怕不是夫妻,發生那樣的事,也該負起責任,成親才對。”


    李禪秀:“……”


    “對了,”裴椹忽然下床,走到放衣服的箱子旁一陣翻找,很快找出一個荷包,遞給他看,“結發的荷包。”


    李禪秀僵硬接過,放下油燈後打開,裏麵確實有兩縷係在一起的頭發。


    這是……什麽時候剪?他腦中發懵。


    “成親第二天清晨剪的。”裴椹看著他,啞聲道。


    說完忽然俯身,清冽氣息靠近。李禪秀眼睫輕顫,下意識往旁邊一躲,下一刻,被撈起一縷烏發。


    裴椹見他躲避,目光頓了頓,有些幽暗,接著才將撈起的黑發遞到他麵前,啞聲道:“你看,就是剪的這一段。”


    他連位置都記得。


    接著又在自己頭發中也找到缺一截的那縷。


    李禪秀看著這兩縷黑發,再看看手中荷包,持續懵然。


    裴椹見狀輕歎:“要不我今天還是回軍營睡吧。”


    一定是他做錯了什麽,妻子才會用假成親這種事騙他,拒絕跟他同房。可他究竟做錯了什麽?是恢複記憶後,忘了他們之前恩愛相處的事?


    如此,倒也確有可能。


    第 74 章


    李禪秀腦中一片懵然, 甚至不知道裴椹是何時離開的。就算知道,估計也不太可能叫住對方。


    這種情況下叫對方留下,後半夜根本不知該如何相處。雖然偏屋裏還有一張破木板床, 但床梁已斷, 也沒有多餘的被子,他就是想去偏屋住,也沒法睡。


    何況現下他根本睡不著。


    方才他不是沒想過要繼續解釋,可裴二已經把話說到那種程度, 就算他接著說山寨那晚是裴二失憶不記得該怎麽做, 自己才幫忙的, 又有什麽用?


    到了那種程度,確實不是夫妻, 也說不清了。


    何況當時他也並非完全是因為裴二請求幫忙,才動手……那天晚上,他應當也是中藥, 腦子發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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