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二麵無表情,右手握槍指著他,語氣平常,卻猶如挑釁:“你弟弟死有餘辜,你替他報哪門子的仇?”


    蔣和森冷怒視他:“你!”


    “莫非你幹了跟他一樣的事?”裴二不等他說完,就繼續道,並且


    “不過你槍法太弱了。”他語氣平靜,卻莫名像居高臨下地嘲諷,“真正的槍,應該這麽用!”


    話未落,長槍瞬出,劈空刺向蔣和眉心,快得不及眨眼,仿佛空氣都被刺破,發出撕裂聲響。


    凜冽殺意直撲麵門,蔣和竟被駭得一時僵在馬上,完全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他後方一個一直騎在馬上沒有動作的黑衣護衛忽然抬手,舉起一種裴二從未見過的弓弩。


    弩箭瞬間射出,破空聲嘯耳!


    裴二餘光一直注意那個一直不動的黑衣人,發覺他拿出弓弩丨的瞬間便立刻偏身閃避,同時急轉槍身,去擋射來的弩箭。


    蔣和危機瞬間解除,回神後,驚覺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大腿克製不住打顫。


    這是他有生以來離死亡最近的一刻,沒有人不怕死,蔣和也不例外。他咽了咽唾沫,立刻將正在圍殺張虎等人的二十名護衛喊來十幾人,一起對付裴二。


    先前他還想自己一個人殺死對方,現在卻是不敢了。


    另一邊,二十幾名圍殺的護衛忽然走了十幾人,張虎等人的壓力驟減,裴二這邊卻是瞬間危險。


    且蔣和有意要將他和張虎等人分開圍殺,帶人拚命將他往遠離張虎等人的方向逼困。


    不多時,張虎等人就已看不見裴二身影,心中不由焦急,可偏偏又被黑衣護衛困住。


    但對裴二來說,最危險的,卻是那個拿著鐵弩一直緊緊跟的黑衣護衛。


    就在他被圍困之際,黑衣人又連發數支弩箭,其中一支堪堪擦著他右臉射過,在臉側留下一道血痕,另有兩支擦著甲衣射過。


    此弩箭威力甚大,射中甲衣的兩支竟直接將甲片震碎,也得虧是射中的是邊緣,否則恐怕不止皮肉會被射穿,骨頭都會被射裂。


    裴二麵色冷寒,心知應該先解決那個拿弓弩的黑衣護衛。但他被蔣和等十餘人圍攻,黑衣護衛又隻跟在不遠處,一直保持距離,遠超出長槍所能到的攻擊範圍。


    他俊眉緊蹙,邊設法突圍邊思索。弩箭每次能射出的箭有限製,就在黑衣人低頭上箭時,他目光一凜,忽然轉槍丨刺中一名攻來的護衛,緊接著尋到間隙,手中長槍猛地擲出。


    正給弓弩上箭的護衛忽感一股寒意襲來,猛一抬頭,瞬間被長槍貫穿咽喉,雙目不由睜大,僵立片刻,“砰”地從馬上摔下。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圍攻的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同伴已死,不由震驚。


    但裴二長槍擲出,手中一時隻剩黑鐵彎刀,刀能攻擊遠比槍短。


    蔣和當即抓住機會,對使槍的護衛喊:“快,趁現在!”


    七八名用槍的護衛立刻同時出手,裴二彎腰向後躲過數槍,可仍被一槍丨刺中肩部。甲片擋不住長槍威力,應聲而碎。


    刺中他的護衛目光一亮,可隨即,裴二一把攥住槍身,猛地拔出,帶出血後,又迅速將槍杆往自己方向猛拽。


    持槍護衛一時震驚,被猛拽過去。同時黑鐵彎刀一閃,寒芒頃刻劃破護衛喉嚨。


    裴二一把奪過長槍,臉上身上都被方才護衛濺了血,眼神凜冽,猶如地獄中走出的殺神。


    饒是這這些護衛都是經過訓練的死士,此刻也不由被他神情駭住。


    裴二奪得槍後,當即槍尖橫掃而出,連挑數名護衛,將其盡數刺下馬。


    其餘護衛見狀,不由都驚退。


    蔣和急忙怒喊:“不準退!他隻有一個人,我們這麽多人,怕什麽?!”


    他這一喊,眾護衛這才又硬攻上來。


    可裴二卻越戰越厲害,沾血的麵容俊冷凜冽,仿佛不知疲憊,更不知傷口疼痛。又連挑數人下馬後,他借轉槍的功夫,冷笑對蔣和道:“你挑這種時候下手,實在愚蠢。你以為我死了,胡人攻破防線後,你還能活?”


    蔣和此刻也被他連挑數人的身手震驚住,但聽了他的話,又咬緊牙關,硬聲道:“你死了,才是我立功的時候!”


    話是這麽說,可心中早已駭然。他從沒想過眼前這個曾被他看不起的小兵,竟有這般厲害的身手和本事,不說自己,他們這麽多人竟都圍攻不下。


    裴二轉槍又刺中一名護衛,麵無表情:“那我就更好奇了,你如此奮力想殺我,真的隻是為弟仇?”


    說著他眉峰一冷,轉身一記橫掃,槍身砸在正欲偷襲的蔣和腰側,力道之重,竟將對方直接掀下馬。


    隨即槍尖直指對方咽喉,冷聲質問:“呂公公這些護衛為何聽你命令,跟來追殺我?說!”


    蔣和猝不及防摔下馬,隨即又被槍指,瞳孔不由緊縮,可嘴上仍硬氣,咬牙道:“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裴二眯眸,立刻明白:“是為官鹽的事?你果然也參與其中。那個呂公公跟你們是一夥的?你們背後”


    忽然,一記冷風襲來!裴二忙側身閃避,可仍被槍身砸中頭,他本能調轉槍尖,瞬間將偷襲者刺死。


    可頭盔在剛才打鬥時就已經掉落,這一擊令他腦中瞬間嗡鳴,眼前陣陣發黑。


    他一時看不見眼前景象,不由抬手捂住頭。可疼痛卻愈發劇烈,周身一陣陣冒出冷汗。


    不是被槍身打中後疼痛,而是腦海深處像有什麽要鑽出來似的疼,仿佛頭要炸裂!


    裴二原本以為隻需緩一會兒就好,可身體卻越來越搖晃,終於意識模糊之際,他身體一歪,直直摔下馬。


    不,不能倒下,不能昏迷,蔣和還沒被殺死。


    他得活著回去,沈姑娘,沈……


    可身體仍在落下,頭砸在沙土上時,又一陣更劇烈的疼痛襲來,眼前仿佛有無數白光襲來


    痛!腦海像被撕扯攪拌,無數畫麵紛湧而至。


    恍惚間,他看見自己率軍在與胡人作戰,身旁人稱呼他“世子”“裴將軍”;白光一閃,又看見自己換上小兵衣服,混在被胡人抓去的戰俘中;白光再閃,是他單槍匹馬殺出重圍,身上甲衣被血浸透,最終力竭,倒臥黃沙。


    昏昏沉沉之際,他好像被人抬起。他以為是胡人追來了,緊緊握住腰間刀,掙紮想爬起,可眼皮像有千斤重,手臂沉得像鐵,怎麽也睜不開,抬不起。


    耳邊傳來嘈雜人聲


    “居然還有個活的被抬回來?”


    “傷成這樣,跟個血糊人似的,還有救嗎?”


    “胡郎中說沒救了,隻能放在角落,聽天由命吧。”


    “唉,也是個可憐人。”


    ……好像是在大周,不是胡人的地盤。


    他緊繃的心神稍鬆,可仍警惕地緊握著刀。可頭受過傷,越來越痛,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最後,在淹沒所有意識的黑暗中時,他感覺有一隻微涼的手輕觸他的傷口,很輕柔……


    他竭力想睜開眼,卻抵擋不住黑暗,徹底失去意識。


    驟然,眼前白光炸裂,碎成無數片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黃沙上,周圍是戰馬和黑衣人的屍體。


    有兩三個還沒死的人,正握著刀圍上來。


    .


    幾息前,蔣和被裴二用槍指著咽喉,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一個沒死透的黑衣護衛忽然爬起,從背後偷襲裴二,竟一舉成功。


    眼看對方忽然摔下馬,蔣和心中大喜,急忙拔出刀,三步並作兩步急衝上前。


    激動之餘,他心中又忍不住暗恨想


    可惜此處沒有懸崖,不然他定要讓這個裴二跟他弟弟當初一樣,死得不成人形。


    可走到對方麵前,他剛舉起刀,忽見裴二猛然睜開眼,頓時被駭得後退,險些鬆開握刀的手。


    那雙眼漆黑幽深,像看不見底的深淵,無端帶著令人冷寒的威勢。明明他站著,對方躺在地上,可蔣和卻有種被上位者居高臨下,睥睨俯視的戰栗感。


    仿佛重新睜開眼後,裴二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盡管對方之前氣勢也凜人,但絕不是此刻這般,肅殺凜冽中,又帶著身居高位的威勢,好像自己在他麵前,隻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蔣和恐懼之餘,咬咬牙,雙手握緊刀,仍猛刺向對方。


    然而


    鏘然一聲,寒光劃過!


    蔣和陡然回神,發現自己手中的刀竟斷成兩截,他甚至沒看見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躺在地上的人隨即翻身躍起,手中黑鐵彎刀橫掃向他腿部。蔣和頓時發出慘烈嚎叫,雙腿竟被齊齊斬斷。


    同時彎刀攻勢不減,接連又劃過另兩名圍攻來的黑衣人腹部,兩人均應聲而倒,腰間血色瞬間染紅黃沙。


    裴二站起身,用手肘處的衣料擦了擦刀上的血,看著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蔣和,黑眸一片平靜,語氣陳述:“蔣……和?你選錯對手了。”


    說著,他一步步走向對方,竟像在閑庭信步。


    蔣和心中一片膽寒,仿佛看著索命閻羅步步逼近。他忙忍著劇痛拚命往後挪,拖出一地血跡,滿頭冷汗道:“你、你不能殺我!若殺了我,回去後,呂公公不會放過你!”


    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克製不住心中恐懼,他麵色青白,牙齒不斷打顫,身體抖得像篩糠。


    “呂公公?”裴二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隨手拔起地上的槍,忽然刺進他右肩,俯身黑眸逼視,寒聲道,“我說過,你選錯對手了。”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陣陣激蕩的馬蹄聲。楊元羿率四五十名玄鐵兵,匯合宣平等人,正快馬奔來。


    第 66 章


    宣平一行人按李禪秀給的路線尋找, 不多時就遇到正押送俘虜的錢校尉等人,剛好楊元羿帶著人也在。


    從錢校尉口中得知裴二竟帶人去劫胡人糧草了,宣平心中不由暗歎:沈姑娘真是妙算!


    隨即找個借口, 說自己大概知道方向, 便帶正不知該往哪走的楊元羿一行人直奔李禪秀給他指的糧草路線。


    一路快馬奔尋,竟還真讓他們找到了!


    宣平遠遠瞧見裴二手下騎兵正被一群黑衣人圍殺,忙快馬加鞭,帶人先趕去解圍。


    楊元羿忙也讓三十餘名玄鐵兵先去幫忙, 自己帶剩餘十幾人焦急尋找裴二蹤影。


    直到騎馬躍上一處低矮土丘, 看到下方七零八落的屍體, 和站在屍體中間,正神色平靜, 緩緩擦拭刀上血的裴二。


    楊元羿懸著的心總算稍鬆。


    隨即策馬快奔過去,到裴二麵前,又急忙勒住韁繩, 俯身盯著對方,仔細打量。


    裴二忽然抬頭, 漆黑眼睛看不出情緒, 麵無表情和他對視。


    楊元羿:……呃。


    見他除了有些外傷,好像確實沒什麽大礙,楊元羿徹底鬆一口氣, 慶幸道:“儉之, 還好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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