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太自私,隻顧自己的想法和意願。


    裴二將頭埋在李禪秀頸間,深深吸一口氣,掩去心頭酸澀,沒察覺懷中人身體忽然微僵。


    不知又過多久,隔壁的雞終於打鳴,天也快大亮。


    裴二久久凝視懷中人安靜的睡顏,目光酸澀晦暗,略帶薄繭的指尖忍不住輕觸對方白皙如玉的側臉,指尖輕移,又碰了碰對方如工筆描繪的秀麗眉眼。


    不能再沉醉下去了……


    心裏有個聲音在催促他。


    可終究,到底,他還是沒忍住,輕輕俯身,在李禪秀唇邊落下一吻。


    唇瓣輕觸,柔軟微涼。


    在他懷中,李禪秀驀地攥緊衾衣的袖口,指尖微微發白,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


    終於,察覺裴二鬆開手臂,李禪秀忙閉緊眼,極力平穩呼吸,生怕被看出破綻。


    直到對方離開房間,他才終於睜開眼,長長呼一口氣,而後看見自己蓋的被子,頓時又僵住


    竟是……他自己半夜主動滾到裴二被窩的?


    .


    裴二做好朝食後,遲遲沒等到李禪秀起床。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去喊對方時,張虎忽然騎馬趕來,剛下馬就急切道:“千夫長,快,陳將軍讓您速速回營。”


    裴二心頓時一沉,猜測可能是“追捕”他的人到軍營了。


    第 60 章


    裴二轉頭, 看向那間小屋,酸澀和不舍一時堵在心間,喉嚨裏也像堵著什麽, 難受得厲害。


    他想再去見李禪秀一麵, 起碼和對方道個別,可眼眶卻忽然一陣發熱。


    他忙轉回身,有些狼狽地低下頭。


    旁邊張虎見狀,遲疑問:“千夫長?”


    裴二很快抬起頭, 聲音酸澀, 沙啞說:“沒事, 走吧。”


    “……哎,好。”張虎點頭, 翻身上馬後,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雖然裴千夫長仍是一貫的麵無表情,但他總感覺……對方的表情好像就要撐不住破碎, 那雙總是沉著冷靜的眼睛,方才好像也有一瞬可疑水光閃過。


    加上裴二上馬後, 仍頻頻回頭, 失落望向小院,張虎心中陡然升起一個驚悚念頭:裴千夫長該不會是跟沈姑娘吵架了?而且還沒吵過,差點把自己氣到……流淚?


    嘶!


    張虎想象一下昨天打仗時還冷厲果決的裴千夫長吵架吵輸的情形, 頓時一哆嗦。但想到如果是輸給沈姑娘, 好像又合理了。


    沒想到裴千夫長這樣在外冷硬的男子, 回家也會因吵架吵不過妻子而被氣哭……呃。


    “他們來了幾人?有說什麽沒?”正胡思亂想之際,旁邊忽然傳來裴二微啞平穩的聲音。


    張虎陡然回神, 忙回答:“大約一百來人,陳將軍沒說他們來意……您怎麽知道是府城來人了?”


    說到一半, 張虎忽然驚訝。


    裴二聞言皺眉,竟然來了一百多人?錢校尉不是說來了四五十人?莫非隻是錢校尉見到四五十,實則來了一百多?


    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罪,竟要來這麽多人抓?


    裴二一時疑慮,心也更沉一分。


    他原本想,邊關戰事緊急,就算那些人是來抓他,可陳將軍還用得著他,接下來攻打胡人的辦法也是他製定,也許能容個情,讓他打完這最後一仗。


    他想當個英雄,哪怕隻當一天。


    因為沈姑娘說過,很敬佩裴世子那樣……了不得的英雄。


    可如果真來這麽多人抓他,那這最後一個心願,恐怕也難達成。


    “對了千夫長,等會兒到中軍大帳,您千萬要忍住,除了府城派個姓呂的公公來當監軍,給咱們找事外,那個蔣和也來了。”張虎忽然又道。


    裴二倏地勒馬,轉頭


    “監軍?”他表情凝固。


    “是。”張虎點頭,解釋道,“此前陳將軍寫信給郡守,告知敵情,郡守大人一直沒回信。前日胡人真的來攻,郡守府忽然派了位呂公公來當監軍……也不是郡守派來的,據說是朝廷派到武定關的監軍,隻是來的路上聽說我們這有敵情,就先來我們這了。”


    說完見裴二表情愈發僵硬,他不由忐忑,試探問:“您剛才不是……都知道嗎?”


    裴二回神,一雙眸子毫無波瀾看向他,麵無表情:“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


    張虎:“……呃。”


    “蔣和又是怎麽回事?”裴二很快駕馬,繼續問。


    張虎忙跟上,答道:“不太清楚,不過他現在是那位呂公公的護衛。”


    蔣和之前因被弟弟蔣銃牽連,被擼了軍職,押到府城待查。但因為沒有證據能證明他也牽連到他弟弟的事中,所以一直沒被定罪。


    沒想到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對方搖身一變,竟又成了呂公公身旁的護衛,還真是……關係通天。


    雖然監軍名義上隻是代天子來督察軍隊,沒有實際指揮權。但一句“代天子督察”壓到所有,何況大周自今上起,委派的監軍都是宮裏受寵的太監。


    這些人到了軍中,仗著天子寵信,若要強行指揮什麽,哪怕是真正統率軍隊的將軍也不敢直言反對,隻能想方設法勸著。


    更別說陳將軍這樣一個普通邊鎮的小守將,見呂公公來了,隻能先把人供著,根本不敢得罪。


    而蔣和一個身上嫌疑還沒洗清的人,忽然成了監軍呂公公的護衛,若沒有點關係,怎麽可能辦到?


    看來之前陸騭沒說錯,私販官鹽一事牽連甚廣,背後的人來曆不小。


    但眼下,這些已經不是裴二要思考的了。


    他心中覺得奇怪,昨晚那人為何還沒到永豐駐地?莫非……情況並非錢校尉說的那樣?


    思忖之際,兩人已到軍營。


    下馬後,裴二快步往中軍大帳走。


    進了帳,就見陳將軍坐在上首。左側第一的位置坐著一個麵白無須的中年男人,一身紫色宦官衣袍,想必就是剛來的監軍呂公公。


    呂公公身後站著一名護衛,十分麵熟,正是曾任永豐駐地校尉的蔣和。


    不過此刻,蔣和未著甲衣,隻穿一身普通護衛裝,沒什麽職位,早已不是曾經的蔣校尉。


    雖然他跟在呂公公身後,看著也頗有幾分顏麵。但軍中素來厭煩監軍插手軍務,在不少人看來,他現在不過是狗仗人勢罷了。


    許是知道自己給太監當爪牙,令人瞧不起,蔣和倒是比之前更沉得住氣,見裴二進來,隻看一眼,很快便移回目光。


    裴二視線掃一圈眾人,最後掠過蔣和,朝上方的陳將軍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將軍。”


    陳將軍見他來了,明顯鬆一口氣,忙讓他入座,並介紹道:“來來,這是京裏來的呂公公,正問我們退敵之策,你來向他介紹一下。”


    非是陳將軍自己不想說,而是有些事需要保密。而且他也不是沒撿能說的說一些,但這位呂公公本事不大,想法卻不少,陳將軍說一句,他責問一句,就差直接定陳將軍一個作戰不力的罪名,讓他把指揮權交出來。


    陳將軍實在應付不了此人,而且明顯看出對方是來找茬的,這才讓裴二來幫忙。


    說完,他還給裴二使個眼色,意思是能糊弄就糊弄,反正呂公公不懂軍事。


    裴二收到他的示意,轉頭朝呂公公拱手,哪知還沒開口,就先被打斷


    “行了,咱家也不耐聽你們狡辯,這事實不是明擺著?幾個胡兵而已,就嚇得你們又是寫信給嚴大人,又是要讓武定關出兵。武定關的兵正在護衛聖上,怎麽?你們這些個人的命,比聖上的安危還重要?”


    呂公公說著,翻起眼皮,朝左上方拱了拱手。


    他一提聖上,陳將軍等人忙說“不敢”。


    呂公公冷哼一聲,繼續陰陽怪氣道:“我看你們敢得很!還虛報敵情,故意把事情往嚴重了說!情況要真是你們說的那樣,怎麽憑你們區區幾千人,昨日也能把那夥胡兵打退了?”


    “這……呂公公,實情是……”


    陳將軍剛要解釋,卻又被打斷


    “行了,咱家現在隻問你們,既然已經打退胡兵,又明知他們駐紮在北邊,為何不乘勝追擊,立刻派兵攻打?”


    陳將軍臉都要綠了,耐著性子解釋:“公公,此次來犯的是胡人大王子烏烈所率部眾,我們尚不知到底有多少人,但估計,起碼有十萬人之眾,永豐現下隻有三千餘名駐兵,還有不少是傷兵……”


    “行了,你不用糊弄咱家,先前你也說有一萬胡兵來攻打,但怎麽被你們兩千人就打退了?可見壓根沒有一萬,完全是你們誇大事實,好給自己邀功。”呂公公重重擱下茶杯,不悅道,“陳將軍,不是咱家要為難你,隻是你若再拖延,誤了軍情,咱家也隻能到聖上麵前參你”


    話沒說完,裴二忽然起身,按著腰間彎刀走到他麵前。


    “幹、幹什麽?”呂公公聲音頓時卡住,嚇得往後一仰。


    身後的蔣和見狀,立刻拔刀。


    裴二無視他,直接對呂公公道:“公公說的對,我們確實應該立刻出擊。但為防止再有人虛報軍情,請公公務必同行,親自監督。”


    說完,做了個“請”的手勢。


    呂公公頓時目瞪口呆,他也就嘴上說說,真讓他上戰場,還沒去,腿就先軟了。


    裴二見狀,直接伸手道:“我扶公公。”


    蔣和立刻拔刀要阻攔,但裴二同時出刀,彎刀的刀身一轉,寒刃險些從呂公公臉上劃過,鏘然一聲擋退蔣和。


    呂公公登時嚇得麵如土色,生怕那刀下一刻就劃過自己脖頸,急忙道:“不不不,咱家是監軍,隻提意見,具體怎麽打還是要聽你們陳將軍的……”


    裴二收回手,皺眉問:“這麽說,您不跟我們一起去戰場了?”


    呂公公擦著額上虛汗:“不了不了。”


    裴二仍蹙著眉,像很為難:“可您不去,誰來監督指揮一事?”


    呂公公一噎,咬牙道:“咱家相信你們陳將軍的指揮能力,在這恭候勝利消息就行。”


    裴二隻得收回刀,語氣遺憾道:“那您不能親眼看見,真是可惜。”


    說完,他退回原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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