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二疑惑抬頭,李禪秀見了,解釋:“新砌的火炕要過幾日才能睡,床又壞了,今晚隻能回軍營的藥房睡。”


    裴二:“……”


    他筷子險些“啪嗒”掉地,心中暗惱:糟糕,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應該過幾天再把床弄壞的。


    當晚,裴二幫忙拎著舊被褥,在金雕從偏屋窗口探出的腦袋注視下,鬱悶地送李禪秀去軍營。


    .


    新砌好的火炕還沒用上,第二天傍晚,陳將軍要去烽台巡查,叫李禪秀也一起。


    說是那邊有勞役發了高熱,讓他去幫忙看看。


    本來幾個服勞役的罪囚生病,不至於讓陳將軍關注,但這次有七八人接連生病,甚至有兩個跟他們接觸的士兵也病了。


    陳將軍擔心他們是得了什麽疫病,又或者是跟上次缺鹽一樣,又缺什麽。


    勞役病了不打緊,但士兵也跟著病,陳將軍就比較擔心了。


    好在現在情況還不嚴重,陳將軍語氣也尚算輕鬆,讓李禪秀不必著急,多帶些藥再一起去。最好被褥也帶一條,晚上可能回不來,而城牆上比較冷。


    李禪秀點頭,準備好藥後,想起徐阿嬸的兒子也在城牆上做苦役,又去問對方有沒有什麽要幫忙帶的。


    徐阿嬸自被流放到軍營後,就沒再見過兒子,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一聽李禪秀來這麽問,頓時眼圈一紅,聲音哽咽。


    “有有,那邊冷,你幫我帶些厚衣和被子給他,還有饅頭……”她慌忙起身,擦著眼淚去拿東西。


    李禪秀不由寬慰幾句,讓她不用急,自己時間寬裕。


    徐阿嬸一家是被族中犯了事的人牽連,才遭流放,本身沒犯過罪。她兒子在城牆上做苦役,想必活得艱難。


    夢中李禪秀逃離軍營後,就沒再見過他們,也不知他們最後如何。


    不過,如果胡人打來,她兒子能在城牆上借機立功,而這次他們又能守住的話,對方倒是可以被免除苦役。


    但這種沒發生的事,李禪秀也隻能先在心中想想。


    從徐阿嬸這拿了衣物被子後,他又回藥房拿自己的。


    正好裴二今晚要到城牆值夜,知道他也要去,忙過來幫忙拿東西。


    對方身量高,手腳也長,一手就輕鬆將打包好的衣被都提起,大步走在前頭。


    駐地就在長城腳下不遠位置,到城牆上時,夕陽漸落,正懸在遠處天與地相交的線上。


    長城外的地麵被染成金色,風一吹,遠處的黃沙揚起,蒼涼遠闊。


    陳將軍站在烽台旁慨歎:“以前這一片都是我們大周的領土,到了春日,雪融冰消,青草遍野,如今卻隻剩光禿禿黃土一片。”


    裴二和李禪秀也站在城牆上,向北遠眺。


    李禪秀望著遠處黃茫茫一片,連枯草枯木都見不到的蒼涼景象,眉心漸漸籠上輕愁。


    胡人逐水草而居,冬季草枯,是他們最常南下的時候。


    陳將軍這時回神,忽然對兩人道:“先去看看那幾個生病的士兵和苦役吧。”


    說著,領他們走下烽台。


    李禪秀緊隨其後,裴二則與李禪秀並行。


    三人先去看生病的士兵,但李禪秀治外傷在行,對治病不怎麽精通。偏偏胡郎中今天不在,隻能他跟來。


    他仔細檢查了那兩名士兵,把脈後,又查看眼口舌,看起來就是普通風寒,沒發覺特別之處,最後先開了降熱止咳的方子。


    接著又去看那七八個病了的勞役,症狀也跟兩名士兵相同,看起來就像是他們感染風寒後,傳染給了士兵。


    旁邊負責管理這些勞役的軍吏這時也說:“將軍,可能就是他們這幾人身體不好,一受寒,就病了,正好傳染給跟他們接觸過的士兵。”


    這話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些勞役都是流放來的罪犯,吃的差,幹的活累,很多人穿的衣服也不厚,身體肯定比不上那些士兵,確實容易受寒生病。


    李禪秀蹙眉思索一會兒,給他們也開了跟剛才一樣的方子。


    一般來說,軍中不會給這些勞役用藥。他們病了想用藥,隻能自己想辦法買。當然,大部分人都買不起,生了病隻能硬熬。


    但這次情況特殊,李禪秀向陳將軍建議:“將軍,我也判斷不出是什麽情況,謹慎起見,還是讓他們跟那些士兵一樣用藥吧。如果不是疫病,頂多費些藥錢,萬一是疫病,傳染開就不好了。”


    那名管理勞役的軍吏一聽直搖頭,他不在軍營,不知李禪秀的名聲,此時隻覺得這小娘子不懂瞎說,疫病大多是春天或大災之後才有,現在是深冬,又沒發生過什麽天災,哪來的疫病?


    但陳將軍經曆的多,本就擔心這點,聽後立刻點頭,吩咐:“讓他們和士兵一樣用藥。”


    將軍都發話了,軍吏隻能點頭照做。


    看完病,李禪秀才提私事,向軍吏打聽徐阿嬸的兒子在哪。


    軍吏當著陳將軍和裴二的麵,自不敢不說,忙叫來手下詢問,問完之後才答:“回這位姑娘的話,不巧得很,丁成海跟其他七八個勞役今天一起去長城外運沙子了,估計要晚上才能回。”


    李禪秀聽了微微失望,徐阿嬸除了讓他帶厚衣和被,還有饅頭。


    衣服和被子就罷了,可以直接交給軍吏,但那些饅頭是徐阿嬸今天特意去夥房,用攢的錢買的。萬一也交給軍吏,軍吏不重視,隨手放在丁成海住的地方,最後被其他人拿去吃,就不妥了。


    這麽想著,他隻將衣服和被子交給軍吏,饅頭先留著,打算等晚上再親自交給丁成海。


    離開勞役們住的地方,天也漸黑。


    陳將軍昨日獵了頭鹿,今日到城牆上,天又冷,幹脆叫人升起火,將鹿烤了,又將鹿血兌酒,叫來幾個親隨,一起圍著火堆,吃肉喝酒。


    李禪秀和裴二也坐在火堆旁,李禪秀因身體不好,平時並不喝酒。但今晚天冷,這鹿血酒,他也少喝了一些。


    第 51 章


    畢剝作響的篝火旁, 陳將軍和三五名心腹圍坐,火上架烤一頭野鹿,通紅火光映照圍坐幾人的臉。


    鹿要烤好還需一陣時間, 陳將軍端著鹿血酒, 邊飲邊笑著與旁邊心腹回憶往昔


    “當年我還在張大人帳下時……那時我還隻是個百夫長,曾有幸跟大人的隊伍一起去過並州,見過那位少年時就聲名冠絕洛陽的裴世子……自然,隻是遠遠見了一麵。”


    幾名心腹一聽他提起那位並州的風雲人物裴椹, 不由都聚精會神, 聽得津津有味。


    “那時老燕王還在, 裴世子也就才十六七歲吧,但英雄人物, 當真是少年時就不一般。當時他身騎白馬,手持銀槍,一槍連挑七八名圍攻的武將, 當真是英姿勃發,氣宇不凡。我們這些比他大一輪的人遠遠看見, 都欽佩不已。”陳將軍喝一口酒後, 感慨道。


    旁邊心腹聽完,也都露出神往之色。


    李禪秀望著麵前熊熊篝火,也從陳將軍的話中, 想象那位素未謀麵, 但夢中與他有過特殊交集的裴椹的模樣。


    裴二從鹿腿上割了一塊肉, 撒了些鹽後,一直邊烤肉邊沉默聽著, 這時忽然轉頭看他一眼。


    李禪秀察覺,很快回神, 也偏頭看向他,問:“怎麽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得眉眼比白天時更生動。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臉頰暈起兩團淺紅,眸光也格外明亮,像清水洗過的墨石。


    裴二呼吸微頓,聲音微幹說:“沒什麽。”


    頓了頓,看向自己舉著的鹿肉,又道:“肉快烤好了。”


    說著轉動手中木棍,將鹿肉又翻個麵。


    雖是圍坐在火堆旁,但大家都知道他二人是夫妻,自然讓他倆坐在一起。而且李禪秀明麵上是女子,出於禮節,旁邊士兵又刻意和他隔些距離。


    可火堆旁的位置就這麽多,為了讓其他人也有位置坐,裴二便需靠近李禪秀坐。這樣一來,他倆幾乎是緊挨著,和其他人之間鮮明隔開。


    可靠近,卻又要極力克製。


    裴二嗓子有些幹,尤其剛才突兀和李禪秀對視後。他端起手旁的鹿血酒,不顧酒涼,大口飲盡。


    喝完,絲毫沒覺得解渴,好像還更熱了。


    旁邊,一名心腹忍不住問陳將軍:“那您當時就沒能離近些看裴世子?”


    陳將軍喝著酒,聞言“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想,但裴世子剛離開校場,就被京城去的梁王世子叫走了,之後一直沒回並州大營,也就無緣得見了。”


    幾名心腹一聽,不由都惋惜。


    陳將軍大約酒喝多,此刻也有些醉了,見狀,又豪邁吹噓:“不過裴世子的英姿,我一直印象深刻。雖然沒見過正麵,但他連挑七八名武將的身影,至今都還在我腦海裏!”


    心腹們看出他有些醉了,說話也都放鬆起來,有人笑道:“那裴世子要是來咱們雍州,您肯定能認出他。”


    “那自然!”陳將軍神情帶了些醉意,笑道,“英雄人物自是不同凡響,周身氣派就跟普通人不一樣。他騎馬持槍的瀟灑背影,我至今都記得,你們要是見到就知道了。”


    這話實在誇張,畢竟裴椹那時才十六七,如今應當已經二十三四了,少年和成人的身高、肩寬還是有區別的。如今的裴椹,即便是背影,也不太可能還是少年時的模樣。


    李禪秀回想夢中裴椹寫信時的用詞口吻,倒覺得對方褪去少年的鋒芒和銳氣後,應該會變成熟,是個風度翩翩、君子如玉的模樣。


    正想著,裴二將烤好的鹿肉拿回來,切成薄片,遞到他麵前。


    李禪秀回神,轉頭看他,猝然對上一雙幽黑眼睛。像收斂爪牙,潛伏在黑暗中的狼,有種無形的鋒銳和侵略感。


    但下一刻,又像是被馴養的狼犬,展露出外表的乖順。


    李禪秀晃了晃頭,覺得自己約莫是喝醉了,竟覺得裴二這麽老實的人……會有侵略感。


    他捏了幾片鹿肉吃下,覺得有些渴,又端起旁邊的鹿血酒輕抿幾口。


    陳將軍見鹿肉烤差不多了,也讓心腹們切開分一下,給正在值崗的士兵送些去。


    李禪秀麵龐微熱,見篝火旁的人都散了,也起身想去旁邊散散熱。


    隻是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離開時腳下有些輕,身體微晃了一下。


    裴二在他起身時,就跟著站起,察覺後忙伸出手臂。他本來隻想扶穩對方,但李禪秀好像真的醉了,隻被輕輕一碰,就靠在他臂彎。


    裴二不覺屏住呼吸,低頭輕輕看向他。


    李禪秀好像沒察覺異樣,手指抵在太陽穴按了按後,就直起腰,繼續微晃向前走。


    像一隻蝴蝶忽然落入臂彎,很快又輕飄飄離去。


    裴二隻覺手臂一陣空落,回神後,忙追過去。


    夜風帶來一陣寒意,李禪秀走到無人的烽台旁,輕輕閉上眼,任風帶走臉上熱意。


    不知是不是鹿血酒喝多了,他覺得頭有些暈,也有些熱。


    肩上忽然一沉,一陣熟悉溫暖的氣息圍攏而來。


    他很快睜開眼,轉頭看向來人。


    裴二將懷裏抱著的厚衣披在他身上,低頭啞聲說:“天冷,你又畏寒,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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