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跟他不對付嗎?


    “不是!”錦衣公子忽然起身,半邊身體探出茶樓,指著已經走遠的裴二背影,目瞪口呆道,“那、那不是裴椹嗎?”


    隨從:“?”啥?


    半刻鍾後,錦衣公子在路邊的人群裏拚命往前擠。


    身後的隨從滿頭大汗,緊跟著道:“少爺,您肯定看錯了,裴世子怎麽可能在雍州這個小縣城出現?還穿著千夫長的甲衣?”


    錦衣公子實在擠不上前,終於止步,一拍腦袋,道:“也對,我都好幾年沒見過他了,說不定是看錯了。”


    “是啊少爺,現在山匪被剿了,被搶的錢財馬上也能拿回來,咱們還是趕緊回長安吧。”隨從勸道。


    “但是……真的很像。”錦衣公子又喃喃。


    .


    裴二將押來的山匪、官鹽都交給青縣縣令後,便陪李禪秀一起去見陸騭。


    李禪秀其實不需要他陪,甚至挺希望他別陪,但奈何他一定要跟著。


    到了約定地點,兩人發現陸騭竟是在一間酒樓包了房間。


    進去後,就見房內布設雅致,屏風旁,盆景青翠,白煙嫋嫋。


    正缺錢,連金雕都養不起的裴二:“……”


    當山匪,這麽有賺頭?


    李禪秀倒是知道,陸騭的錢財,應該都是從北地逃回來時,帶來的家資。不過到如今,應該也不剩多少了。


    陸騭見他們來了,笑著給他們各斟一杯茶,接著讓宣平去叫樓下上菜。


    李禪秀看一眼房間內,除了宣平,譚雲、管家等陸騭的心腹也都在。


    想必是他們追上陸騭後,不願分開,陸騭沒辦法,最終又答應。


    畢竟是跟他一起從北地南逃出來,相扶至今的同伴,想也知道不可能因為他一句“不想拖累”,就真棄他而去。


    陸騭見他看向譚雲等人,也無奈笑了笑,道:“讓兩位見笑了。”


    李禪秀搖搖頭。


    菜上後,眾人先坐下吃飯。


    陸騭主動提及那批鹽的事,道:“其實在接受招安前,我就知道此事。”


    李禪秀點頭,而且能猜出,估計就是這件事讓陸騭最後下定決心,接受招安。


    “不過還有件事,之前沒見麵,隻是讓宣平送信,不好明說。眼下你們來了,正好告訴你們。”陸騭神情忽然又嚴肅。


    裴二和李禪秀筷子一頓,不由都看向他。


    陸騭示意譚雲去看看外麵有沒有人經過,確定安全後,才低聲道:“那批官鹽,據阿福聽到的消息,應當是上麵故意讓山匪劫的,蔣百夫長隻是負責做這件事的底下人。至於上麵,阿福聽他們說了王家、郡守府和梁王。”


    李禪秀聞言,目光微凜。裴二也蹙了蹙眉。


    陸騭語氣頓了頓,才繼續道:“隻是不知是不是蔣百夫長誇大,胡亂攀扯,故意嚇唬宋萬千。但無論如何,這件事你們知道就好,不要摻和,可以私下告訴永豐的陳將軍。”


    李禪秀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像蔣百夫長說的那樣,跟上頭有關,這件事就不是他和裴二能摻和的了,太危險。


    但陳將軍不一樣,對方是雍州前郡守張大人提拔,多少能跟張大人說上話。起碼去個書信,請求幫助是可以的。


    雖然那位張大人,聽說已經被明升暗降。但他是老燕王的門生,跟並州的裴椹關係匪淺。


    若張大人能寫信請並州的裴椹出麵,這事會好查許多。


    不過……李禪秀微微垂眸,據他所知,裴椹如今正重傷,在並州武城養傷,而且一直在昏迷中,根本沒醒。


    想到裴椹,他微微失神,直到察覺裴二在看自己,才終於回神。


    朝對方笑一下,示意沒事後,他才接著向陸騭道謝。


    其實就算陸騭不說,他也不會摻和那些事。什麽郡守府、王家、梁王,越往上摻和,他越會暴露,與找死無異。


    不過,上麵的事不能摻和,底下的事卻可以早做準備。


    陸騭說完正事,此時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含笑道:“此前走的匆忙,難得又能再見,這頓飯不如就當餞行。”


    李禪秀也微笑,和裴二一起端起茶杯,心中卻暗暗思索。


    飯後,他拉裴二到旁邊,輕聲說:“我還有件事要對陸騭說,你能不能先到外麵等我?”


    說完,他目光輕柔懇切看向裴二,柔聲道:“好嗎?”


    然後眼睛一瞬不眨地看著對方,眸光水潤,帶著請求意味。


    他記得,裴二很好哄。當初他想跟對方成親,就是這麽哄對方答應的。


    裴二聽他讓自己離開,正心情低落,下意識想說“我不能聽嗎”,但一抬頭,對上他水潤懇求的眼睛,還有那句輕柔的“好嗎”飄進耳中,頓時靈魂好像也跟著輕柔了,腳底像踩著棉花,下意識就點頭:“好。”


    點完頭,他才察覺自己說了什麽,頓時懊悔。


    他其實想留下。


    可李禪秀立刻眸光變亮,拉著他的手說:“謝謝,裴二,你真是很好的人。”


    裴二對上他清湛的眼眸,呼吸微滯,頓時又覺得……也不那麽後悔了。


    他“嗯”一聲,重重點頭,說:“那我先出去,你有什麽事,就喊我。”


    “嗯。”李禪秀也朝他點頭。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李禪秀站在原地,笑著朝他揮手。他便又走幾步。


    到門口這短短一段路,他回了三次頭。


    陸騭身後的宣平都忍不住想笑,被陸騭察覺,瞥了一眼後,忙憋住。


    李禪秀回來時,察覺氣氛異樣,也有些尷尬。


    他忙輕咳一聲恢複正色,道:“陸公子,我有件事想和你單獨談談,不知可否?”


    陸騭早就猜到他有事要說,忙揮手讓宣平等人也出去。


    房間內隻剩兩人時,陸騭給他斟了杯茶,放下茶壺後,道:“沈姑娘,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李禪秀指尖摩挲茶杯邊緣,不知是第幾次權衡後,終於開口:“陸公子,我剛才聽你說這頓飯算是餞行,可是接下來已經有要去的地方?”


    陸騭聞言一怔,接著卻搖頭:“其實……並無。”


    說完,他忍不住又歎息:“天下雖大,但已無陸某容身之處。”


    李禪秀聞言,目光微頓,望向他道:“那天我剛到山寨,醒來時聽到你訓斥宣平他們,無意間得知你們是來自北地,也一直有收複北地的想法。既如此,何不此繼為續努力?”


    說完,又歉意補充一句:“很抱歉,那天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說話。”


    第 48 章


    陸騭聞言怔住, 回神後聽他道歉,先是說無妨,接著便苦笑。


    “怎會沒想過?我日思夜想, 都想為朝廷盡一份力, 領兵趕走胡人,收回故土,隻是……” 陸騭搖頭,目光太息, “隻是我如今已不便從軍。”


    李禪秀搖頭, 道:“想收複北地, 未必需要從軍。”


    陸騭以為他要說“除了從軍,還可以考科舉為官”, 又苦笑歎息。


    對方這話是一番好意,但隻可惜……他是因得罪權貴,被通緝, 才不能從軍,為官自然也不可能。


    隻是這話不便說, 他隻能婉拒好意。


    但還沒開口, 李禪秀已繼續從容道:“當今世道不穩,各地常爆發流民之亂,北邊的胡人也隨時可能打來, 不少豪門顯貴為自保, 都養私兵部曲, 朝廷亦不禁止。陸公子何不效仿他們,招募人才, 以待不時之需?


    “我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早年就有民間義士為抵抗胡人, 散盡家財、招募鄉勇,北上抗擊胡人,後來立了功,被朝廷嘉獎,直接表為將軍。陸公子不若也效仿對方,可以先未雨綢繆,招募人才,萬一胡人打來,你帶人抵抗,朝廷定然也會記你功勞。”


    實際上,李禪秀說的那位民間義士的事跡,已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時他的父親還沒被圈禁,此事也是他父親當年極力主張嘉獎,才得以成功。


    當下朝廷還不允許私人養兵,當然,那些把持朝政的豪門顯貴另說。不過夢中後來,民變四起,胡人來襲時,朝廷還是徹底開了口子,允許天下人招兵買馬。


    隻要能幫朝廷打仗,不論什麽出身。也因此,後來各地豪族並起,割據一方,他們不想著抵抗胡人,隻想互相吞並,爭奪天下。


    陸騭就是在那時崛起,但他跟那些割據的豪族不一樣。他和裴椹一樣,都一心想收複失地。


    李禪秀想到這,目光閃過敬意。他此刻不過是把陸騭以後會做的事,提前說出來罷了。


    陸騭聞言怔了怔,輕喃道:“我何嚐沒想過這個辦法,隻是……”


    他又搖頭,歎道:“招兵買馬,需要錢財,我……實無財力。何況朝廷並不允許,也就……”


    也就那些世家顯貴,有百年根基,朝廷也撼不動,才敢這麽做。或者說,今聖能登上皇位,就是靠拉攏這些世家。


    事實上,陸騭之前收攏烏定山那些山匪,就有這個打算。但到底還是失敗了,從北地帶來的錢財,也因此快被耗盡。


    李禪秀早已想好,聞言又笑:“陸公子可以用商隊、鏢局等名義,先招募義士。這些人平時是夥計,一旦到了戰時,就是私兵部曲。至於錢財……”


    他語氣頓了頓,忽然壓低聲,繼續道:“陸公子曾險些坐擁寶山,何來無財?”


    陸騭聽他前麵那番話,就已經為他的大膽感到驚訝,聽到後麵,又轉疑惑。很快,他反應過來,同樣壓低聲道:“烏定山?”


    但說完,又蹙眉。他在烏定山待了快半年,並未發現那是什麽寶山。


    李禪秀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陸公子如何看販私鹽這件事?或者說,如何看待用朝廷沒發現的鹽湖製鹽,販賣給有需要的百姓?”


    陸騭一怔:“這……販私鹽,自然是死罪。但……”


    他忽然想到宋大當家他們當初劫的那批官鹽,再想到如今附近幾個縣都缺鹽,頓時又沉默。


    那批官鹽,據說是上頭故意讓宋萬千他們劫走,本打算賣去北地。宋萬千隻不過是個經手人,幫所謂的上頭賺錢而已。


    這些經手官鹽的人,絲毫不顧百姓艱難和北邊胡人在攻打大周的實情,隻想著謀私利,替自己撈錢。甚至,他們一個個,在朝中可能還身份不低。


    李禪秀看出他神情變化,終於繼續道:“實不相瞞,我知道距烏定山十餘裏的一個地方,有一處鹽湖,尚未被官府發現。我因機緣巧合,正好知道一些煮鹽的辦法,陸公子若沒別的去處,不如帶宣公子他們一起,先利用鹽湖製鹽,秘密低價賣給一些有需要的百姓,這樣既能賺錢,又做了好事。


    “畢竟這鹽湖若上報給官府,官府采了鹽,卻未必能以實惠價格賣給百姓,反倒可能被一些有心人拿去謀私利。”


    鹽湖是他夢中從軍營逃走後,躲在烏定山一帶時,無意間發現。之前陳將軍他們沒買到鹽時,他就考慮過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但又擔心無法解釋自己沒去過那,怎會得知。


    好在缺鹽這件事,很快被陸騭“解決”了。


    他和裴二都不知到山匪還劫過官鹽的事,陸騭其實完全可以隱瞞此事,昧下那批鹽。但對方沒有猶豫,就將官鹽存在的事,告訴他和裴二,可見人品可信。


    至於製鹽的辦法,李禪秀的父親沒被圈禁時,曾代天子巡查西南。西南盛產井鹽,李禪秀的父親在那時,曾與百姓同吃同住,幫忙改進製鹽辦法,提升產鹽效率,深受當地百姓尊敬。


    夢中後來,李禪秀和父親的舊部選擇在西南紮根,也是因為那裏有父親遺留下的無形財富。


    不過將這些告訴陸騭,除了幫陸騭,加上鹽湖的存在上報官府,百姓也沒益處外,他還有一個目的西羌也缺鹽,而且西羌產良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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