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忽然,李禪秀洗好,將手從木盆中拿走。


    裴二不由抬頭,目光隱晦地緊隨。


    李禪秀盡量不動聲色,接過旁邊人遞來的巾帕,將手上的水擦幹。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胡郎中早已目瞪口呆,自然不是因為李禪秀洗手時,與裴二之間不動聲色的互動,而是被忽然出現的裴二嚇的。


    好在他走在最後,宣平等人的注意力又在李禪秀身上,並沒發現他的異狀。


    李禪秀擦完手,接過宣平遞來的紙筆,仿佛不再注意裴二,神色如常地寫下藥方。


    寫完,他抬起頭,又對宣平道:“這藥配起來麻煩,正好我帶了些藥材,可以製些金瘡藥,今晚先給陸公子用著。雖然解不了毒,但能防止傷處惡化,不過……”


    宣平一聽,頓時大喜,可聽他話有轉折,又緊張:“可是有什麽難處?”


    李禪秀搖頭,餘光看一眼裴二,笑道:“隻是磨藥粉需要力氣,我需要有個人幫我幹活。”


    宣平一聽,頓時鬆一口氣,心道:還以為是什麽難事,隻是磨藥粉的話,還不簡單?我就有力氣得很!


    他想著正要開口,卻聽李禪秀又道:“我看剛才端水的這個人,能將一盆水端得水麵紋絲不動,應是沉穩有力,臂力非凡,正適合搗磨藥粉,不如就他吧。”


    裴二聞言,倏地看向他。


    宣平也愣住,不由仔細打量起裴二。


    難怪沈姑娘方才洗手時,好像多看這人一眼,原來是在觀察對方的臂力?


    但沈姑娘的判斷恐怕有誤,這人分明是穿的衣服有些緊,手臂確實鼓起一塊塊,但……那真不是棉衣被勒的?


    他不信這人看著跟他差不多瘦,能比他強健!


    第 38 章


    宣平還想再勸李禪秀, 但李禪秀已經跳過這個話題,接著方才的話道:“對了,四當家嗓子不舒服的話, 平日可用金銀花、淡竹葉泡水喝, 或者直接含甘草片也可以。”


    裴二聽見“四當家”三個字,目光微冷,立刻用餘光瞥一眼此人。


    聽到“甘草片”時,又忍不住看向李禪秀, 眼神幽幽。


    李禪秀輕咳一聲, 總感覺像被受了委屈的狼犬盯著, 生生止住了隨手想拿幾枚甘草片給宣平的念頭。


    宣平見他沒計較是被自己綁來,還替自己嗓子考慮, 不由又感激:“多謝沈姑娘,您真是醫者仁心,之前我對您多有得罪, 實在是慚愧。”


    李禪秀搖頭表示已經不介意,接著又趕緊道:“時間不早, 我先去給陸公子製些金瘡藥吧。”


    生怕再待下去, 他和裴二、胡郎中,三人遲早有一個要露餡,


    一聽要給陸騭製藥, 宣平自然上心, 趕緊說“好”。


    至於那個“臂力非凡”的小廝, 沈姑娘想要就要吧,雖然他看這小廝很可能是“假強壯, 真衣服厚”。但隻是搗藥而已,尋常男子都做得來。想是沈姑娘剛才長時間給他大哥處理傷口, 虛脫無力,才需要人幫忙搗藥。


    宣平這般想著,一路引李禪秀三人到隔壁廂房。


    離開前,他又一番感謝,並道:“您這邊要是缺什麽,盡管讓小廝……讓這沈二去跟譚雲說,他今晚就守在我大哥的廂房外間,或者直接找我也行。”


    譚雲就是之前讓裴二幫忙端水的少年。


    李禪秀笑著點頭,客氣送他們出去。


    宣平退出房間,站到回廊上後,忙把跟在身旁的譚雲拎到一邊,皺眉問:“那個沈二,我看著怎麽有點麵生?”


    “呃。”譚雲頓時支吾,目光遊離。


    宣平一見,立刻虎起臉,道:“說!”


    譚雲頓時不敢隱瞞,小心看他一眼後,老實交代道:“二哥,我說了你別生氣,他是……西寨那邊送來的。”


    他支支吾吾,愣是沒敢提“三當家”這幾個字。


    但宣平一聽“西寨”,就明白過來了,頓時臉一黑,趕緊打斷道:“行了行了,先這麽著,以後他再送人手來,千萬別收。至於這個沈二……”


    他皺了皺眉,提點道:“你多注意著點沈姑娘這邊,新上山的人可能不懂規矩,幹活毛手毛腳,要是幹得不好,你趕緊給沈姑娘再換個人。”


    “哎,好!”譚雲忙點頭。


    宣平還有別的事要忙,交代完,就趕緊走了。


    山下有官兵要剿匪,寨中要加強布防,西寨前幾天又出去劫掠……這些事還都得瞞著大哥,免得他氣壞身體。


    如此,事情便都壓在宣平身上。


    明日他還要想辦法下山買藥,再想到西寨那幫不省心的,頓時覺得頭疼。


    他哪裏需要沈姑娘給他開治嗓子的方子?他需要治頭疼的方子。


    .


    房間內,李禪秀關緊門後,聽外麵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終於鬆一口氣。


    轉過身,他快步走向裴二,壓低聲問:“你怎麽也在這?”


    剛才在外麵突然看見對方,他險些露餡。


    裴二仍眼神幽幽地看他,抿了抿唇,答非所問道:“你剛才想給他甘草片?”


    李禪秀:“……”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否認:“我沒想給。”


    裴二這才露出笑,神情也輕鬆幾分,低聲解釋道:“我收到陳將軍的信,說你和胡郎中被山匪綁架……”


    說到這,他皺了皺眉,問:“不是那個宣平綁了你們?方才你怎麽……”還想給他甘草片。


    李禪秀搖頭:“這事說來話長,總之宣平他們不算壞人,還是先說你吧,你怎麽會在山上?”


    “哦。”裴二聽他替宣平說話,壓下心頭一絲不舒服,將自己如何來山上探查,怎麽潛入山寨,又怎麽被譚雲抓來端水,碰巧見到李禪秀的過程,簡單說了一下。


    李禪秀聽完驚訝,道:“你還真是膽大,也幸虧是從西寨進來的。”


    但凡換成東寨,很可能在寨門口就被識破了。


    裴二默想,沈姑娘也很膽大,身陷匪窩,不僅不慌,還能利用自身優勢,化解危境,讓這幫山匪對他尊敬有加。


    哪怕今晚他沒來,對方可能也不會有危險。


    想到這,他忍不住又看向李禪秀。對方清麗的麵容一貫沉靜,身影雖清瘦,卻有股說不出的堅韌力量,像積雪堆壓下的翠竹。


    裴二目光不由變得灼灼。


    “咳咳。”一直被忽視的胡郎中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房間裏越來越奇怪的氣氛。


    “這個……敘舊的話咱們等會兒再說,先說說接下來該怎麽辦吧。”胡郎中盡量笑嗬嗬道。


    裴二這才想起他也在,慌忙移開視線。


    李禪秀也有幾分不自然,輕咳掩飾:“先製藥吧,邊製邊說。”


    說著翻出身上的藥包,和胡郎中一起按比例稱量後,將該磨成粉的幾樣交給裴二。


    裴二拿著藥杵,神情鬱鬱地搗藥。


    幫沈姑娘幹活,他是高興的。但幫沈姑娘給別的男人搗藥,他很不高興。


    李禪秀像是看出他心情不佳,下意識說出實情:“其實買這些藥材,是要給你做金瘡藥。剛才需要找借口把你留下,才臨時說給那位陸公子做。”


    甚至說這些話時,他差點像夢中摸狼犬腦袋一樣,也摸摸裴二的頭,實在是對方耷拉眼睛的樣子,跟受了委屈的狼犬太像。


    李禪秀手都抬起來了,中途回過神,才硬生生掐著指尖止住。


    裴二聽了這話,像是又發生什麽喜事一般,目光驟然明亮起來,搗藥也愈發用力。


    一時,整個房間都回蕩“咚咚咚”的搗藥聲


    隔壁,正好又過來找譚雲的宣平隱約聽見,忍不住摸摸下巴,暗道:這小廝還真挺有力氣?


    房間內,李禪秀和胡郎中坐在桌邊,一邊看裴二搗藥,一邊低聲商討接下來的行動。


    聽著一聲聲沉穩有力的搗藥聲,李禪秀心想:挺好,剛好能遮住商談的聲音。


    他餘光忍不住又瞥一眼裴二的手臂。


    東寨看守比西寨嚴,想悄無聲息帶兩個人一起離開,不太可能。


    尤其李禪秀知道陸騭等人就是裴二要剿的匪後,心中也有了新想法或許可以“招安”陸騭,讓他和西寨徹底決裂。


    但這需要一個前提,他治好陸騭,讓陸騭對他更加信任。在那之前,他得藏好裴二……的身份。


    要是陸騭知道剿匪的官兵,尤其還是官兵的一個副領隊,已經潛入寨中,還跟李禪秀是一夥,很可能激起他的警惕心和不信任。


    此外還要設法說服裴二,這種事李禪秀一個軍醫說了不算,需要裴二做決定。


    但怎麽說服對方,他還沒想好。


    裴二清楚自己沒法一次帶走兩個人,此刻也想等後半夜再探探山寨,把山寨內部情況摸清。


    隻有胡郎中一直憂心忡忡,擔心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匪窩。


    金瘡藥製好後,李禪秀分四成給裴二,自己留四成,剩下兩成,他親自送去陸騭那邊。


    接藥的是守在陸騭房間外的譚雲,對方一臉感激,道:“您怎麽還親自跑一趟?讓那個叫沈二的小廝送來就行。”


    李禪秀笑笑不語,不讓裴二來,自然是為了讓他少露麵,免得被看出什麽。


    回去時,夜色漸深,山間漸漸起了風。


    李禪秀進屋後,在榻上和衣而眠。


    胡郎中被安排在另一間廂房,製好金瘡藥後,他就已經離開了。


    裴二守在房間外,他現在的身份是小廝,自然不好留在房間,和李禪秀一起。


    後半夜,山間風愈大,聲如怨鬼啼哭,吹得枯木也像鬼影擺動。


    忽然,西寨方向隱隱傳來火光,接著那火光越盛,伴隨陣陣喊打喊殺聲。


    裴二驀地睜開眼,望向西寨出現火光的方向,瞬間猜到什麽,臉色驟沉。


    東寨這邊,已經休息的人也陸續被驚醒,火把漸次亮起,院外有人腳步匆匆。


    李禪秀也從床榻上猛睜開眼,聽見隱隱傳來的兵戈之聲,一瞬間,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戰場。


    很快,他回過神,忙下榻穿鞋,匆匆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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