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點頭,卻又搖頭:“那個白千夫長,哦,是白士忠,他嘴硬得很,還是不肯承認。不過另外兩個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之前猜的沒錯,他們不止克扣鹽,還克扣其他軍需,把新米換成快發黴的陳米,把白花花的細麵換成麥麩和陳麵,還有過冬的軍衣,裏麵的好棉也被換成舊棉……真是造孽啊,幹這種喪良心的事,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至於鹽,他們也不是一開始就克扣那麽多。


    據軍需官和夥夫交代,白千夫長花錢收買他們,調換一些軍需,他們其實心知肚明。


    但時間久了,他們也忍不住眼饞。


    隻是米麵這些,他們沒白千夫長那個本事調換,而且這些東西變少,容易被發現,所以他們就盯上了鹽。


    白千夫長每次調換後,會留下大約三成鹽,勉強夠士兵們每頓吃到些鹽味,不至於出現缺鹽症狀。


    但他不知道,他拿走一部分後,又被軍需官拿些,再被夥夫拿些,就不剩多少了。


    起初他們還算克製,但貪欲會逐漸膨脹。尤其入冬後,天冷又沒什麽戰事,士兵們畏寒,本就都懶洋洋,兩人便忍不住想:多克扣些可能也沒什麽,反正最近沒什麽大的戰事,大不了天暖後,再少拿些。


    於是營中的菜一日比一日味淡,士兵們不懂,頂多抱怨幾句。


    直到大比後,裴二升了百夫長,上麵要給他撥一百來人。


    剛好營中有人想為難裴二,趁機暗示白千夫長。


    白千夫長不知鹽還被軍需官兩人克扣的事,以為那些沒力氣的士兵是單純犯懶,就都撥給裴二,這才有了之後裴二和李禪秀發現士兵缺鹽的事。


    第 29 章


    “真是貪得無厭, 這三人層層盤剝,最後苦的都是底下士兵。他們也不想想,士兵沒了力氣打仗, 萬一胡人攻來, 永豐鎮守不住怎麽辦?”


    “到時他們都要成胡人的刀下亡魂,有再多錢又有什麽用!”胡郎中越說越憤慨。


    說完,又忍不住一陣慶幸:“幸虧這件事被你們及時發現,他們又是在冬天戰事少的時候幹這些, 沒釀成大禍。不然, 若在胡人來襲時還克扣鹽……”


    胡郎中忍不住搖頭, 簡直不敢想那樣會釀成何等後果。


    李禪秀雙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火,翻了翻手麵, 出神想:真沒釀成大禍嗎?


    夢中那場胡人撕破西北防線,險些打到長安的戰禍,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自然, 永豐鎮起不到那麽關鍵的作用。防線或許不是在這裏被撕破,但西北淪陷時, 胡人肯定打過這裏。


    胡郎中慶幸這件事是發生在沒什麽戰事的時候, 覺得按往年經驗,胡人不會在這時大舉進攻永豐鎮。


    但在李禪秀那場夢中,這件事很可能發生過, 甚至就在不久後的將來。


    所以, 夢中沒人發現士兵缺鹽, 永豐鎮後來會變成什麽樣?


    胡郎中,徐阿嬸, 小阿雲,胡圓兒, 還有……裴二,他們後來……都活著嗎?


    李禪秀靜靜望著炭盆中燒紅的炭,心忽然有些沉。


    .


    中軍大帳內,陳將軍揮退旁人,轉身看向裴二,半晌歎道:“這次多虧你和你妻子及時發現此事。”


    說完想到裴二是因何才發現這事,又道:“你被他們刻意為難,怎麽不來跟我說?”


    裴二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他確實沒想過來找陳將軍,可能是骨子裏覺得自己能解決,能把那一百多名士兵訓練好。後來訓練兩天,發覺不對勁,才去找李禪秀幫忙。


    陳將軍與他交談過幾次,多少也知道些他的性格,此刻見他沉默,又歎:“你啊你,性子太直,這樣好也不好,偶爾還是要靈活一些,不然會吃悶虧。”


    不過想到正是裴二被為難後,沒直接來找他,才幫他發現軍中蠹蟲,不由又感歎:“真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次及時發現鹽被克扣,反倒能亡羊補牢,避免未來可能發生的禍事。”


    說完他便要獎賞裴二和李禪秀,尤其裴二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都因缺鹽無力,又是白千夫長為了刁難,故意塞給他的,不如直接換一批。


    裴二聽了卻說“不用”,拱手道:“我聽軍醫說,那些士兵的症狀尚未到嚴重地步,補一段時間鹽就能恢複。”


    這個軍醫是誰,不言而喻,反正不太可能是胡郎中。


    陳將軍不由捋著短須,嗬嗬一笑,頗有種自己撮合了一對佳偶的感覺。雖然人家本來就要成親,他隻是幫忙主婚,算不上撮合。


    “那我就再調七八十人到你手下,湊夠兩百人。”陳將軍大手一揮道。


    百夫長一般隻管一百一十來人,兩百人肯定多了。不過陳將軍現在越來越欣賞裴二,多給他撥些人,也是想看看他的能力。


    要不是怕裴二升太快,別人會有意見,加上還不清楚裴二能領多少兵,他都想直接給對方升千夫長。


    “另外你妻子,我打算正式提拔她做軍醫,並把今日的事上報給郡守。雖然咱們軍中並無女軍醫職位,暫時隻能待遇跟胡郎中一樣,沒有任免文書,但萬一郡守知道今日事後,能上奏赦免你妻子的罪籍,也是好的。”


    裴二聽到前麵獎賞,並無反應,聽到有關李禪秀的,才真正露出笑意,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道謝。


    陳將軍忙扶起他,笑道:“你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估計要休養幾天,你這幾日不用練兵,晚上可回家去住,正好把這消息告訴你妻子,一起高興高興。”


    說著,他想到白日時看見小兩口偷偷牽著手的場景,不由又調侃:“這剛成親,就每日住軍營裏,不容易吧?”


    裴二臉微紅,隻抱拳,悶聲說謝。


    .


    蔣校尉一路沉著臉,快步走回自己營帳。


    蔣百夫長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也進了帳後,他關緊帳門,又看一眼兄長的臉色,才猶猶豫豫道:“那個白士忠真是個廢物,我就讓他為難一下姓裴的,他竟然”


    “啪!”


    蔣校尉忽然轉身,重重給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讓蔣百夫長嘴角立刻就見了血,耳中也一陣嗡鳴,整個人都愣住。


    蔣校尉臉色鐵青,怒到極致,卻還要咬牙壓著怒氣和聲音,低喝道:“誰叫你自作主張的?你是豬腦子嗎?我不是說了讓你暫時別招惹他,別招惹他,你怎麽就是不聽?你知不知道,克扣這件事要是越查越大,你我腦袋都保不了!”


    蔣百夫長怔了怔,半晌都不敢說什麽,最後低聲辯解:“我不是……替咱們著想嗎?那姓裴的是那一千多個押送糧草的人裏,唯一活著回來的,萬一哪天他恢複記憶,知道些什麽,咱們不同樣要完?”


    蔣校尉冷笑:“我說沒說過這件事我會處理?你讓白士忠為難他,他就能不恢複記憶,不知道什麽了?”


    蔣百夫長一時說不出話來。


    蔣校尉又冷笑:“我看你隻是想報仇,因為之前輸給他,一直不服氣。就為這點小事,險些壞我大事!”


    蔣百夫長被訓得臉色青白,暗暗咬牙,心中憤恨。那是小事嗎?裴二差點把他廢了,甚至已經廢了一半,此等大辱,他怎麽能忍?


    但他心中也知,這次的確是他想為難裴二不成,反倒弄巧成拙,栽進去更多。


    他咬了咬牙,最終低頭道:“哥,是我不對,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說怎麽辦?”


    蔣校尉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沉聲道:“那個姓白的不能留。”


    蔣百夫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握緊手中的刀,陰狠地點點頭。


    “這次不用你。”蔣校尉恨恨睨他一眼,接著咬牙,“要是他咬出你我,也就咱倆人頭不保,要是咬出上麵的人……咱們全家都活不成!”


    說到最後,他語氣狠厲。


    .


    裴二辭別陳將軍後,胸腔盈滿喜悅,有種迫不及待想回去見李禪秀的衝動。


    但到了營帳外,才發現天已經黑透,那股衝動漸漸又冷卻。


    這麽晚,沈姑娘肯定已經睡了。他現在回去,豈不是打擾對方?


    他忽然又低落下來,幾經猶豫後,腳步最終邁向營帳方向。


    營帳內,正要休息的士兵有躺在床上,有踩著木盆洗腳,都在議論白天時發生的事


    “聽說這次多虧裴百夫長的媳婦,就是那位沈姑娘,是她發現大家沒吃鹽。”


    “這我知道,聽說她是神醫咧,之前在傷兵營就救過一個腸子都斷了的人。”


    “那可不,昨天她來給大家夥看診,一眼就看出我沒吃鹽。”


    “這麽厲害?”


    “那當然!”


    “聽說她慧眼如炬,不僅能看出病在哪,還能看出大家肚裏都有什麽,所以誰肚裏沒鹽,她一眼就看出來。”


    “這菜裏沒鹽我都看不出,她還能看出肚裏的?”


    “這……人家那是慧眼,慧眼你懂不懂?就是連你今天吃了幾顆茴香豆,她都能看出來。”


    “嘶,這麽神?”


    “那裴百夫長以後要是在外頭吃了酒,回去不也會被她一眼就看透?”


    營帳內似乎沉默了一下,片刻,有人小聲道:“看來媳婦太厲害也不好。”


    “是啊,不過咱們又不是裴百夫長。”


    “也對,被看透的是裴百夫長,咱們倒是還可以請神醫看病咧。”


    也不知這群人怎麽傳的,越說越離譜,裴二黑著臉,直接掀開帳門進去。


    瞬間,帳內又安靜了。


    裴二目光冷冷掃視一圈,所有人都老老實實,該幹嘛幹嘛。


    裴二大步走進營帳,到自己床旁。


    正好張虎端了盆熱水回來,分給他一些。


    裴二洗完手臉,坐在床邊,用剩下的水洗腳,忽然又想起前兩日聽帳中士兵閑聊,說營中那些每天洗臉洗腳的士兵,肯定家中都有媳婦的,而且大多是新婚不久。那些沒媳婦的懶漢可不講究這些,都是臭腳丫往被窩裏一塞,倒頭就睡。


    有沒成親的不解問:“怎麽成了親,就愛洗腳?”


    “這你就不懂了,”對方一臉神秘,“不洗腳,媳婦不讓進被窩啊。”


    更有混不吝的,嘿笑道:“可不止,要是兩人一起洗,還能腳挨著腳……”


    裴二:“……”


    他低頭看一眼隻有自己一雙腳的木盆,再轉頭看隻有自己一個人睡的被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靜靜望著上方黑暗。


    營帳裏大部分人都睡了,也有思念家人,一時半會兒睡不著,掰著手指算何時能再休沐的。


    旁邊人打著哈欠,低聲懶洋:“又在算什麽時候能回去見媳婦?”


    然後被低斥一聲“滾滾”。


    裴二耳朵靈敏,把這些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他仰躺著,聽著偶爾傳來的低聲碎語,腦中忍不住想到李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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