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帳,他與胡郎中寒暄幾句,又給旁邊的胡圓兒塞幾粒糖,才去藥櫃上整理藥材。


    忙完這些,又去傷兵營給傷兵們檢查傷勢恢複情況。許是因為他現在成了親,夫君又是大家都認識的裴二,一些傷兵忽然不好意思再讓他看傷。


    等忙完,已經是下午,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大半。


    一切好像都和成親前沒什麽區別,除了到傷兵營時,在那個熟悉的角落,再看不到某個熟悉的身影。


    不知裴二在校場訓練得如何。


    回到藥方,在藥櫃撥著算盤時,李禪秀下意識想。


    想完一怔,忽然意識到,他是不是有些過於關注裴二了?隻是半天沒見而已,他們又是假成親,並非夫妻。何況成親也隻是為了應對婚配令,難道還真把裴二當……


    但轉念,又覺這麽想也不對。裴二幫了他如此大的忙,便是朋友,自己也該關心對方,這沒什麽錯。怎能因他們假成親,就刻意避諱?


    這樣豈非涼薄,對不住人家的幫助?


    李禪秀一邊撥算盤,一邊按暗暗搖頭。


    剛把櫃上的賬算好,胡圓兒回來了。


    小孩兒看見他,忙小跑過來,口中還含著糖,含含糊糊說:“沈姐姐,裴姐夫中午來找過你。”


    李禪秀聞言一愣:“裴二來過?”


    “嗯。”胡圓兒點頭,聲音含混,“我的糖還是他給的。”


    李禪秀失笑,的確,他上午給了胡圓兒三粒糖,當時就被他都吃了,這會兒口中卻又有糖……


    “糖不可多吃,吃多了會壞牙。”他提醒。


    胡圓兒瞪圓了眼,接著猶豫:“那、那我把剩下的幾顆給阿雲妹妹。”


    他說的是徐阿嬸的女兒,小阿雲。


    上次李禪秀寒毒二次發作,徐阿嬸來照顧時,小阿雲也跟來了,她比胡圓兒小兩歲,兩個小孩認識後,倒是能玩到一處去。


    不過……


    李禪秀又搖頭:“小阿雲那我也給過糖了,你留著自己吃吧,每日少吃點也無妨。”


    接著又問:“裴二來,可有說是什麽事?”


    胡圓兒搖頭,表示不知:“他聽說你不在,就走了,我以為他去傷兵營找你了。”


    李禪秀蹙眉,裴二沒去傷兵營,不過也可能並非有急事?


    晚上,李禪秀回小院住,裴二卻要住在軍營,不能每日都回。


    第二天,李禪秀特意錯開時間,中午沒去傷兵營。


    但裴二也沒來,他直到下午才來。李禪秀猜他可能是因為昨天中午沒遇見自己,今天特意改了時段來,倒是跟自己想一處去了。


    不過裴二來得依舊不巧,李禪秀正給一個傷兵縫合頭上傷口。因為不是嚴重傷,不必去傷兵營住,對方就直接來藥房了。


    李禪秀幫對方清理、縫合,又包紮好後,最後叮囑幾句飲食需注意什麽。


    營中藥材有限,對這種小傷,一般不開藥,除非士兵自己花錢買。


    裴二一直站在旁邊,修長身影斜靠著櫃台,落拓俊逸,目光靜靜注視李禪秀的側臉。


    直到那名傷兵走了,李禪秀才抬起頭,看向他笑問:“有什麽事?”


    裴二驟然回神,忙站直,輕咳說:“我受傷了。”


    李禪秀立刻皺眉,以為他是昨天就受的傷,不由問:“怎麽不早說?昨天沒找到我,為何不去傷兵營尋?”


    說完又問:“傷在哪?嚴不嚴重?”


    裴二再次輕咳,半晌,在李禪秀催促的目光中,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將右手放在櫃台,手背朝上確實受傷了,中指指節青紫,還破了些皮。


    李禪秀:“……”


    “怎麽不再晚點來?”


    他一陣無言,拿出一瓶跌打損傷藥,幫裴二塗抹,心中想:再晚些來,這傷口就該結痂愈合了。


    塗完,抬起頭問:“還有嗎?”


    裴二又輕咳一聲,指節微微蜷起,聲音不自然道:“沒有了。”


    李禪秀:“……”


    他不知道,裴二也是絞盡腦汁,才想出這個辦法。不然,進了軍營不能常見麵,他們又是假成親,無緣無故,實在沒理由來。


    李禪秀搖頭,幫他把指節也包紮一下。


    處理好後,裴二磨磨蹭蹭起身,半晌才說:“那我……先回去了。”


    李禪秀歎氣,無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瓷瓶,遞給他道:“以後再有擦傷,可以先用這藥塗一下。”


    裴二聞言,下意識要掏錢。李禪秀卻輕咳一聲,說:“不用。”


    這算是他買下,送給對方的。


    裴二不由抿唇,眸中閃過一抹不明顯的笑,將藥瓶揣進懷中,又看他幾眼,才轉身出去。


    李禪秀望著他離開,搖了搖頭,沒察覺自己唇角也彎著。


    等裴二來過,李禪秀才拎起藥箱,去傷兵營。


    剛進營帳,忽聽見陳青義憤填膺的聲音:“娘的,肯定是上頭有人使絆子,故意整裴二,給他分配的都是差兵、孬兵,害他訓練時老挨訓。”


    李禪秀聽見“裴二”兩字,便下意識皺眉,抬頭看過去。


    陳青見他來了,忽然止聲,不再吭聲。


    李禪秀隻好主動問:“我剛才聽你說‘裴二’,他在校場被為難了?”


    “額……”陳青不敢開口,好像有顧慮。


    旁邊圍著他的人幹笑,一時也都走的走,散的散。


    “說。”李禪秀忽然沉聲,麵色平靜,卻無端有種威勢。


    陳青“呃”一聲,心道:乖乖!沈姑娘不愧跟裴二是兩口子,這氣勢怎麽都這麽嚇人?


    他忙不再隱瞞,把情況一五一十都說了。


    原來裴二升為百夫長後,上頭就給他撥了一百來個兵,歸他管教。


    陳將軍起初雖也跟裴二提過這事,但他是將軍,不可能親自幫裴二一個個挑兵。何況把好的挑走了,別的校尉、千夫長、百夫長也會不滿。


    所以這一百來人,除了張虎、陳青等幾個,剩下都是裴二的上級白千夫長撥給他的。


    據陳青說,這一百來人,基本都是差兵,訓練時不認真,總想偷奸耍滑。


    他們是一千多人一起訓練,每次都是裴二手底下那一百多人拖後腿,害裴二這兩天沒少被白千夫長訓斥。


    第 26 章


    “要我說, 這事就是有人故意為難,肯定是蔣校尉授意,把差兵分給裴二。我聽二子說, 那些兵好巧不巧, 都是咱營裏最窮的那些,說不定是因為缺錢,被蔣百夫長收買了,故意在訓練時給裴二使絆子。


    “不然一個個怎麽都跟沒吃飯似的, 不是這個沒力氣, 就是那個沒精打采?每天練不到小半個時辰, 就氣喘籲籲,恨不得趴在地上。”


    陳青越說越義憤填膺。


    不過他因為腿骨斷了, 並未參加訓練,這些情況都是他聽手下的小弟二子所說,又加了不少自己的臆測。


    張虎正好過來看弟弟, 聽了這話便不悅,道:“這跟窮兵有什麽關係?誰說窮兵就差?我也是窮兵。”


    陳青一聽, 自知方才失言, 忙撓頭嘿嘿:“這個……張哥,我沒那個意思,我這不是太生氣, 太替我兄弟裴二抱不平了嘛, 是吧沈姑娘?再說我也是窮兵, 我兜裏其實也沒幾個錢,也就上次大比押裴二贏, 賺了幾個。”


    張虎聽他提“沈姑娘”,才發現李禪秀也在, 擔心他誤會,忙又解釋:“沈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不向著裴百夫長,我隻是……”


    李禪秀笑著打斷:“我明白,你不用解釋。”


    傷兵營裏多是些窮苦出身的士兵,他看一圈周圍,又道:“沒有窮兵差的道理,當兵多是窮苦出身,在戰場上衝到最前殺敵的,也都是窮苦出身的士兵,不然咱們傷兵營裏躺的,怎麽大都是窮兵?”


    營帳裏沉寂片刻,忽然有人高聲喊“說得好”,接著其他人紛紛附和


    “每次打仗,可不都是咱們衝在最前?”


    “就是,蔣百夫長可不會。”


    “要我說,裴二也是啊,你看他剛抬回來時,血糊人一個,傷成那樣。”


    “沈姑娘說得對!”


    “對對對,是是是。”陳青忙也跟著道,並強調,“我也窮。”


    張虎瞪他一眼。


    李禪秀很快低頭,繼續給傷兵們檢查傷勢。


    方才那番話,固然是為避免有人會因陳青那幾句話,對裴二產生意見,但也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夢中後來追隨他的那些士兵,大多是窮苦出身。


    幫幾個傷勢重一些的士兵檢查完,換過藥後,他才提起藥箱離開。


    張虎忙送他,出了傷兵營,又局促地再想向他解釋。


    李禪秀笑著打斷:“你不用說,我都明白。”


    頓了頓,又問:“不過,陳青說裴二被為難的事,是真的?”


    張虎聞言遲疑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點頭。


    “其實陳青說的對,上麵撥給裴百夫長的士兵的確……是營裏最差的那些,每次他們做不好,連累裴百夫長被訓,我們也反駁不了。”因為人家有理由。


    實際上,張虎第一天就因不滿,為裴二頂撞過白千夫長,結果也不過是兩人一起挨罰挨訓。


    李禪秀聽完蹙眉,裴二今天下午來見他,不僅絲毫沒透露這些,神情也看不出異樣。


    他點點頭,和張虎告別後,本想經過校場。但想到張虎此刻能來傷兵營,訓練定然已經結束,裴二肯定不在校場。


    既然不在校場,他也不知對方可能在哪。想了想,還是先回藥房。


    翌日上午,李禪秀再去傷兵營時,特意繞路,經過校場。


    這兩天,北風又凜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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