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深夜,寒意上來。


    兩人都隻有一床被子,房間內不像在軍營時有炭盆,李禪秀本就畏寒,又因寒毒剛發作過不久,正是身體虛的時候。


    他很快就被冷醒,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盡量裹緊被子。可一床被子實在不夠厚實,冷意透過棉絮鑽進身體,他忍不住咬緊牙,克製著打顫。


    “沈姑娘?”忽然,黑暗中響起裴二的聲音,語氣關切,“你是不是冷?”


    接著他伸手按在隆起一團、正微微顫抖的被子上,遲疑一瞬,忽然起身。


    李禪秀僵了一瞬,察覺他靠近,正要開口說什麽,忽然,身上一沉


    裴二將自己那床被子也蓋到了他身上。


    寒意似乎瞬間被隔絕了些,李禪秀忍著冷,微微轉頭,黑暗中看不清對方。他聲音仍有些打顫,不穩說:“你、你把被子給我,你怎麽辦?”


    裴二沉默,半晌說:“我不冷。”


    這顯然是假話,他又不是神仙,能不怕冷。


    可自己那麽問,裴二還能怎麽回答?說冷,然後他把被子還回去,接著他們你推讓我,我推讓你,之後都凍到染上風寒?


    李禪秀攥了攥身上衣服,感覺還算厚,不至於露餡,最終咬咬牙,掀開一小塊被角,說:“你也進來睡吧。”


    瞬間,冰涼刺骨的寒意從掀開的被口鑽進,李禪秀冷得顫抖,打著顫說:“很冷,你快點。”


    被子裏本就沒什麽熱氣,一直掀著,他被寒意不斷侵襲。


    裴二似乎猶豫一瞬,但很快,被角被掀開更大一些,一具暖熱身體鑽進被中。


    李禪秀剛被突如其來的寒冷凍得發抖,下一刻就被溫暖包圍。


    他僵了一下,下意識想拉開些距離。


    可裴二很快攥住他的手,察覺他手指的冰涼,忽然攥得更緊些,將他五指都攏住,道:“怎麽這麽冰?”


    盡管眼前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可李禪秀卻能想象得到,對方說這話時,一定皺著眉。


    緊接著,裴二手臂伸向他身後,暖熱掌心貼緊他後心,將他攬了過去。


    李禪秀直接撞進他懷中,接著小腿也被握住,往上帶了帶。他還沒反應過來,手腳便都被裴二抓著按懷中捂著,脊背也被對方攬緊,整個人像掛對方身上,被抱在懷中。


    ……不是像,他此刻已經緊挨著對方的胸膛。


    黑暗中,裴二似乎撫了撫他落在衾被外有些冰涼的長發,但又好像隻是在摸索,想幫他掖緊被子。


    “睡吧。”他聽見對方在他耳邊說,聲音暗啞,但有種莫名的安定。


    李禪秀雙手緊攥著,被按在對方懷中,手背與對方的胸膛隻隔一層不算厚的裏衣。


    從一開始的錯愕,到後來不知所措,再到現在已經掙不開……


    李禪秀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不斷傳來的體溫和沉穩心跳……好像越來越熱。


    第 24 章


    李禪秀心跳亂了序, 僵著身體,被對方緊緊抱在懷中。


    裴二似乎天生體熱,又或者他本身練武, 火氣旺, 才進被窩沒一會兒,就將被子捂熱了。


    他身體精悍結實,手臂也格外有力,完全聯想不到他白天穿著衣服時, 看著竟修長清瘦。


    李禪秀被他緊緊摟著, 像趴在他懷中, 想掙脫,卻覺他手臂似鐵一般牢固, 還是熱的鐵。


    他確實極有力氣……突兀地,李禪秀腦海閃過不久前徐阿嬸的說的那句“我看那裴二力氣大,你晚上不定還需要力氣”。


    耳朵忽然一熱, 心中盡是尷尬。


    初聽徐阿嬸說時,李禪秀確實沒反應過來, 可後來見對方笑容曖昧, 哪還能不明白意思?


    ……等等,他為何要想這些?裴二是男子,他也是男子, 對方便是再有力氣, 又與他有什麽關係?


    何況他們隻是假成親。


    李禪秀忙暗暗搖頭, 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驅逐出去,接著又練起吐納法, 試圖讓自己暖和起來,也讓自己冷靜下來。


    等他手腳都暖和了, 裴二總該放開他了吧?


    李禪秀這樣想著,在黑暗中默默練習,可身旁的裴二就像個人形暖爐,長手長腳將他牢牢圈著。他被迫緊緊貼著對方發燙的胸膛,耳邊響著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聲。


    他不需練習吐納法,身體很快也被焐得暖和。理智告訴他這樣不妥,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唯有身邊的懷抱是熱的,本能又禁不住被誘惑。


    一定是裴二經常練武,火氣旺的緣故。也不知這人失憶前是怎麽練的,手腳和胸膛竟都滾燙。


    李禪秀僵著身體,強迫自己繼續練習,腦海卻忽然想到夢中那位遊醫曾跟他打趣,說這吐納法對練武的人效果更佳,若他想徹底祛除寒毒,不如找個習武的人來練,再與其行周公禮,氣血交融,多行幾次……


    不,他今晚怎麽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李禪秀一陣耳朵熱,臉龐也微微發燙,明明之前還冷得不行。


    一定是今日婚禮,被眾人打趣太多了。


    他忙閉緊眼,幹脆連吐納法也不練了,就這麽被緊摟著貼在裴二滾燙懷中,不斷驅除雜念,迫使自己入睡。


    等他呼吸漸漸平穩,黑暗中,裴二卻睜開了眼。


    察覺到懷中僵著的身體漸漸放鬆,裴二不明顯地鬆了口氣,隨即低頭,看向已經睡熟的人。


    雖然房間裏太黑,隻能看見一個模糊輪廓,可裴二心中依舊充盈著滿足,目光輕輕沿著輪廓描摹。


    今晚他假裝喝醉,才敢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那番裝傻的話。其實他怎會不明白沈姑娘假成親的意思,隻是……


    裴二閉上眼,用下頜在李禪秀發頂輕蹭了蹭,忍不住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些。


    隻是若非那樣,他怎有機會和沈姑娘成親?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擁緊對方。


    不過沈姑娘還是太瘦了。裴二心想,他需得努力賺錢,多買些吃的給對方補補。還有家裏也要添些物件,譬如炭盆之類,但聽說炭很貴……


    黑暗中,思緒胡亂發散,到後來,裴二甚至忍不住想,等日後……萬一日後他們有了孩子,花銷隻會更大,總不好讓沈姑娘和孩子一起跟他受苦。


    也不知除了拿軍餉,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賺錢。


    ……


    翌日清晨,隔壁傳來幾聲雞叫時,裴二睜開了眼。


    晨光已經從糊著紙的窗戶透進,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人。


    李禪秀還沒醒,他睡顏安靜,纖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陰影,烏黑長發落在枕邊。


    許是太久沒睡過這麽舒服暖和的覺,唇角也不明顯地微彎,神情似滿足。


    裴二烏黑眸子定定看了許久,目光不覺柔和。


    忽然,他想到什麽,輕輕從被子裏伸出手臂,單手將自己的頭發和李禪秀的一縷發尾係在一起。接著將放在床邊、從不會離自己太遠的黑鐵彎刀拿過來,小心翼翼把係在一起的兩縷頭發割下一小截。


    聽胡郎中說,這叫結發成夫妻。


    隻是動作再小心,還是驚動了李禪秀。見他睫羽忽然輕顫,就要睜開,裴二忙將兩縷頭發攥在掌心,又把刀放回去。


    得虧他動作快,不然新婚第二天一早,被“新娘”看見新郎拿著刀在床頭,怎麽想都驚悚。


    李禪秀剛睜開眼,就見他神情還未散去慌張,好似做了虧心事的樣子,下意識問:“你在做什麽?”


    “唔,沒什麽。”裴二攥著頭發藏在身後,支吾說,“天亮,我該起床了。”


    說完便起身,怕李禪秀被凍著,特意沒掀被子,隻是小心從被窩裏出來,又掖好被角。


    等下了床,他才飛快穿衣,趁機將頭發也藏好。


    李禪秀回神後,第一時間摸了摸頸部。還好,貼著遮喉結的假皮仍在。


    雖然他因在娘胎時被寒毒毀了根基,出生就體弱,致使外表不強壯,喉結也不像許多男子那樣明顯,但並非沒有。尤其隨著年齡漸長,喉結也越來越顯出,所以父親才用這個辦法幫他遮掩。


    方才見裴二慌成那樣,他還以為是自己暴露,嚇到對方了。


    裴二穿好衣,叮囑他再睡一會兒,自己去準備吃的。


    兩人都沒有父母長輩,婚後第一天不必見誰,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李禪秀卻沒再睡,他習慣早起,何況裴二起床後,被窩很快也涼了。


    洗漱後,李禪秀去廚房想幫忙,但裴二已經做好了。


    朝食吃的是昨晚酒席的剩菜,裴二將菜熱了一遍,又煮小半鍋稀飯,熱幾個粗糧饅頭。


    雖然是簡單粗糙的飯菜,但兩人一起在鍋台邊,就著灶膛裏還沒散盡的熱氣吃著,竟有種平常小夫妻一起過日子的錯覺。


    裴二顯然心情很好,見那隻被放到院子裏溜達的金雕忽然在門口探進頭,他還將碗中幾片肉夾起,扔了過去。


    那雕也識趣,趕緊接住吞了。


    李禪秀看了忍不住輕笑,暗忖:這雕好像有些識人性,莫非之前想錯了,它其實是人養的?


    正想著,忽然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不覺抬頭看去。


    裴二果然正望著他。


    他不由抬手摸了摸側臉,問:“我臉上有東西?”


    裴二忙搖頭,夾幾片肉給他,試圖遮掩。


    “陳將軍昨天說,我剛成親,給我三天假,這幾日不用去軍營。”他開口說,頓了頓,又遲疑問,“你今日可有事?”


    李禪秀蹙了蹙眉,巧了,胡郎中也讓他休息三日,最近不必去藥房。


    傷兵營裏,除了張河,其他人的傷都不算重,不必他每日去看,何況還有胡郎中在。至於張河,若真有什麽事,張虎也會來尋。


    這麽一看,成了親後,他確實忽然空閑起來了。


    李禪秀倒是想尋個機會,去附近的城裏一趟,留些標記。這樣父親的人尋到附近,能盡快找到他。


    畢竟這一帶,像永豐鎮這樣的駐地有許多,父親的人不知道他被發配在哪一處,就算到了附近縣城,恐也要尋一陣。


    但軍中暫時沒有采買藥材的需要,他又剛被調到藥房不久,且剛成親,暫時找不到借口,時機也不合適。


    在他思索時,裴二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有些清瘦的下巴時,下意識想起昨晚抱在懷中的身體也清瘦,但柔韌……


    裴二忽然耳根微紅,輕咳一聲遮掩,又道:“左右無事,我想去山中打些野味,你要不要一起?”


    暫時沒錢,隻能先去山中打些野味,給沈姑娘補身體。


    李禪秀聞言目光微亮,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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