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藥時,當著胡郎中的麵,他將自己需要的那兩味藥也取出,放在旁邊。但在胡郎中轉頭看別處時,卻迅速將藥連紙一起抓進手心,縮進衣袖裏。


    餘光瞥一眼不遠處的人,然後低垂眼眸,修長手指捏著湯勺,在黑乎乎的湯藥鍋中攪拌,假裝已將藥倒進鍋中。


    所幸胡郎中並未察覺。


    他神情自若,熬好藥後,將深黑黏稠狀的藥膏刮進缽中。


    胡郎中走過來奇問:“這就好了?”


    李禪秀點頭,將缽交給他,笑道:“麻煩胡老先生了。”


    解毒的事宜早不宜遲,但此刻已是深夜,營帳中的傷兵都已休息。他身份上是女子,不便像白天那樣直接進去,由胡郎中去更合適。


    胡郎中忙接過缽,道:“不麻煩,都是分內的事。”


    然後讓他也早些休息。


    李禪秀麵上帶著一貫笑意,在他走遠後,笑容才漸漸消失。


    他轉身快步回藥房,將門簾關緊,掃視一圈四周後,才微垂纖長濃睫,從衣袖中拿出藏起的藥包。仔細清點後,他不明顯地鬆一口氣,隨後皺眉,將紙包又折好,放進衣服的夾層裏。


    女眷住的營帳到傷兵營這邊還有段距離,已至深夜,營中巡查嚴格,不便再回去。李禪秀方才已和胡郎中說過,今夜就暫在藥房休息。


    藥房沒有床榻,好在放著炭盆,並不冷。他將幾張座椅並排放,和衣而眠,先將就了一夜。


    翌日,李禪秀醒後,還是回女眷們住的地方用飯。


    徐阿嬸見他回來,提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下,急忙拉著他問有沒有事。


    “可嚇死我了,昨夜你遲遲沒回,還以為你又被那誰為難,找人打聽,才知是留在胡郎中那。”徐阿嬸拍著胸口道。


    李禪秀笑著先捏捏她身旁女兒的臉,然後寬心道:“沒事,是在胡郎中那有點事,耽擱了。”


    頓了頓,笑意又減淡幾分,道:“蔣百夫長暫時應該不會再來為難我,不必擔心。”


    胡郎中是軍中僅有的郎中,雖沒什麽職權,但營中上到將軍,下到士卒,無論誰受了傷,都靠他治。


    現在他在對方手下幹活,且頗受重視,蔣百夫長就是再放肆,也該知軍醫不能隨意得罪除非他不長腦子。


    不過……想到蔣百夫長那五大三粗,好像確實隻長斤重不長腦子的樣子,李禪秀目光微閃,忽然又有些……不太確定。


    也是趕巧,他用完朝食,回到藥房,就見蔣百夫長的兩個手下晃悠進來。


    那兩人看見他,顯然也吃一驚,其中一人立刻問:“你怎在這,不去浣衣?”


    李禪秀瞥他們一眼,淡聲道:“胡郎中調我來藥房幹活,兩位不知?”


    兩人一愣,倒是確有聽說昨日傷兵營有個小女郎,居然給一個腸子都斷了的人縫傷,還硬生生將人救了回來,因此頗受胡郎中重視,被調到了藥房。


    不過他們不知那人就是李禪秀,此時聽聞,不由對視一眼,明顯有些意外。


    李禪秀不耐看他們大眼瞪小眼,問:“有什麽事?”


    兩人麵麵相覷,顯然也知胡郎中不好得罪。畢竟在這邊塞之地,誰敢保證自己以後沒個受傷病痛的時候?


    其中一人猶豫,決定先不管這事,等會兒回去報給蔣百夫長知曉就是,於是隻說來意:“我們來拿藥。”


    “什麽藥?”


    “治皮外傷的藥。”


    一聽就知是替蔣百夫長拿的。


    畢竟對方不久前才因外出喝酒,被李禪秀設計讓營中的陳將軍撞見,挨了軍棍。


    李禪秀眼睫輕垂,掩下輕諷,說:“等會兒。”


    然後轉身,從藥櫃裏翻揀出一個白瓷瓶,遲疑一下,又拿過旁邊另一個瓷瓶,將藥粉倒進去些,搖勻,蓋上塞子。


    “行了,拿去吧,每日用三次。”疼不死他。


    兩人見他給得這麽爽快,沒有為難,反倒遲疑。


    “你這藥不會有問題吧?”


    “什麽藥有問題?”李禪秀還沒回答,胡郎中恰巧闊步走進來。


    看清兩人拿的藥瓶,他頓時氣得胡須差點翹起,道:“這是我前幾日剛配的上等跌打損傷藥,一般不是嚴重的傷,我還不給他用,嫌有問題就別拿,給我!”


    兩人一聽,趕緊把瓷瓶往懷裏一揣,連聲道:“不不,誤會,我們就隨便說說。”


    說著放下兩吊銅錢,轉身就走。


    在軍營,隻有因戰事或其他公務受傷,才能免費拿藥,其餘情況都得自己花錢,尤其是蔣百夫長這種犯錯挨了軍棍的。


    李禪秀唇邊噙笑,見兩人走遠,又揚聲提醒一句:“記得一日三次,另外這藥灑在傷上會比較疼,但疼才有效”個鬼!


    隻會又疼,好得又慢,畢竟他摻了點別的無傷大雅的藥。


    胡郎中點頭:“確實,疼才好得快。”


    不過他不認識那兩人,也沒再管,很快跟李禪秀說起旁的事


    “對了,調你來給我當幫手的事,上頭已經同意了。另外昨晚那個人用了你熬的藥後,情況好像是有些好轉。”


    李禪秀點頭,那毒是胡人常塗在箭上的一種毒,雖不容易被發現,但發現後,就不難解。敷上藥後,身體若沒什麽大問題,快的話,一兩日就能醒。


    不過具體情況,還得他去看後才好判斷。


    “也對。”胡郎中聽他這麽說,很是同意,但猶豫一下,又斟酌,“另外傷兵營賬裏還有兩個人,之前傷得有些嚴重,傷口較長,又不想讓我用火燙法止血,傷口愈合得一直比較慢……”


    李禪秀會意,笑道:“我先去幫他們縫,正好您在旁可以多看幾遍。”


    “對對,我正是這個意思。”胡郎中高興撫掌,覺得這小女郎真是個爽快人。


    .


    到了傷兵營帳,李禪秀先去幫胡郎中說的那兩人縫合傷口,接著又去看張河。


    張虎今天不在,據說被上頭叫去問昨日遭伏擊的詳細情況了,現在在旁照看的,是兩兄弟的一個同村好友。


    張河之前醒過一次,此刻又昏睡了。李禪秀看過情況,見他果然有些發燒,開了個方子,讓照顧他的人先去藥房找胡圓兒抓藥。


    胡郎中在旁拿著紙筆,趕緊把要點一一記下。


    最後兩人才走到最裏麵的那個角落。


    昨天跟李禪秀打招呼的傷兵見他過來,又熱情開口,隻是今天的話卻不同


    “沈姑娘,又來給這人換藥啊。”


    “胡郎中昨夜剛來給他換過。”


    “沈姑娘,是不是這小子也能救活?”


    “我看他之前都快斷氣了,今天臉色竟又有些好轉,您不會是神醫吧?”


    “哎,這人可真是好命,能遇見沈姑娘您!”


    因著昨天的事,傷兵們對他顯然比之前敬重。畢竟說不準哪天,他們隻剩一口氣從城牆上下來時,還能寄望被縫兩針救命。


    李禪秀對他們的熱情招呼回了個微笑,然後看向那個依舊安靜的角落


    木板床上的人情況確實好些了,沾血的甲衣被剪開拆走,身上汙血也被擦淨,換了身衣服。隻是右手仍緊緊握著那柄彎刀,指骨像石頭雕刻一樣,堅不可動。


    俊朗的臉上有了些血色,隻是眉目依舊緊閉。應是有人剛給他喂過水,之前幹裂的嘴唇微微濕潤,很薄,形狀竟很好看。


    李禪秀微微收回視線,看向他胸口位置,忽然一抬手,將遮住箭傷的衣襟拉開。


    結實漂亮的線條瞬間顯露,胸膛處纏著白布條包裹傷口。


    胡郎中暗暗咋舌,女子行醫多有不便,但這小女郎……是真不把男人當男人啊,這衣服,就這麽隨手一把就扯開了?


    李禪秀目光落在床上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布帶上,指尖下落時頓了一瞬,然後利落將其拆開。


    要清理藥膏時,胡郎中忙說:“我來吧。”


    李禪秀搖頭,說不用,然後動手將傷口處黑乎乎的藥膏擦掉,又用布巾沾著溫水,將殘餘的黑色也擦去。


    傷口已經出現愈合之勢,顯然對藥性吸收很好。但之前一直沒處理好,使箭傷位置有些化膿,傷口比最初擴大,要完全愈合還需不少時間。


    “我幫先他處理一下,再縫合吧。”李禪秀拿出工具。


    胡郎中一聽他要縫合箭傷,趕緊又拿出紙筆,接著觀摩記錄。


    之前打招呼的傷兵也忍不住都湊過來,被胡郎中瞪了一眼,才討好笑笑,後退些距離。


    “還真能救活啊?”


    “不好說,昨天張河雖然嚴重,但好歹還能哭爹喊娘,有□□氣在,但這個……聽說之前都快沒氣了。”


    幾人低聲私語,有盼好,又不住搖頭的。


    李禪秀仿佛沒聽見,他拿出用烈酒擦洗過的刀剪,清冷的側臉帶著專注與沉靜,目光認真,小心處理傷口位置的腐肉,沒有絲毫不適。


    胡郎中邊幫他遞工具,邊拿筆“唰唰”記錄,心中暗暗驚訝又佩服。


    昏迷中的人顯然能感受到疼痛,鋒利刀刃割開傷口血肉時,他握刀那隻手驀地用力,手背青筋暴露,指骨泛白。才恢複血色的臉也霎時蒼白,額上冒出細密冷汗。


    李禪秀和胡郎中都太過專注,沒第一時間察覺。


    忽然,握刀的指骨顫動了一下。


    接著濃密眼睫也劇烈抖動,像翅膀被黏住但不停震動,將要掙脫的蜻蜓。


    驀地一下,蜻蜓掙脫,劇顫的眼皮睜開,眼底如濃稠墨染,卻空茫沒有聚焦。


    他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


    李禪秀終於訝異抬頭,秀麗清湛的雙眸猝然對上一雙如碎墨凝結,逐漸聚焦的眼睛。


    沒等他反應過來,眼睛主人猛地坐起


    鏘然一聲,寒刃出鞘。


    眼前刀光一閃,下一瞬,刀已架在頸間,寒氣逼人。


    李禪秀幾乎下意識要出手,但察覺沒有殺意後,又硬生生止住。


    無視頸側寒刃,他偏頭去看剛坐起的人。


    對方正劇烈喘氣,神情卻空茫,顯然拔刀隻是醒來後的本能反應。


    第 6 章


    周遭一片寂靜,胡郎中拿筆的手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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