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忽然有人建議


    “主上,或許可以用聯姻的辦法,將裴椹和義軍綁牢。”


    這話一說出,很快有人同意:“主上,我看此法可行,聽聞裴椹已年過二十三,卻尚未娶妻。若義軍能有人與他聯姻,定能將他和義軍綁得更深。”


    畢竟自古以來,聯姻就是兩方勢力加強、鞏固關係常用的手段,那些世家大族更是如此。


    “可裴椹身份不一般,普通女子嫁過去,恐怕不行,最好得是主上的……可主上沒有女兒啊。”


    “這……或許可以讓主上認個義女?”


    “但裴椹年過二十三還不娶妻,興許是眼光高,一般人他看不上。”


    李禪秀聽到這,已是目瞪口呆。他萬沒想到眾人說著說著,竟說到給裴椹娶妻上。


    就在眾人還在議論紛紛時,他霍地站起身,大聲道:“不可!”


    許是他聲音實在響亮,又有些激動,眾人頓時止聲,紛紛轉頭看向他。


    就連一直閉目聽眾人議論的李也忽然睜開眼,朝他看過來。


    李禪秀“呃”一聲,雪白秀麗的臉不知為何被憋得有些紅,聲音也莫名發緊,甚至有些磕絆:“裴、裴椹一直沒娶妻,定然是不想娶妻。何況你們怎知他就沒有喜……呃,總之,怎麽能這樣插手他的婚事?再說,若你們想讓他娶的人,他不喜歡,這豈不是結仇?不妥不妥。”


    聽他說完,不少人頓時失笑。


    有人打趣道:“小殿下,你還小,自是不知,這娶親哪有事先喜歡的?都是娶了之後,相處久了,才喜歡。”


    也有人說:“若是裴椹願意聯姻的話,倒是可以先問他可有看上我們義軍中的誰?若是恰好有,那人又恰好願意,這不就是娶到喜歡的,皆大歡喜?”


    又有人說:“依我說,還是要選個身份貴重的,請主上收為義……”


    李禪秀瞠目,他站在人群中,被這紛雜來的聲音不斷衝擊耳膜,終於忍不住脫口道:“裴椹怎麽可能會喜歡別人?他……”


    “他”字剛說一半,他忽然僵住,整個人有些微怔。


    先前開口的謀士不解,問:“小殿下這麽說,可是知道裴椹有什麽喜歡的人?”


    李禪秀:“……”


    他張了張口,半晌才喃喃道:“沒有,我是說,他要是有喜歡的人,怎會二十三了,還沒成親?”


    說完,他墩地坐回座位,還有些怔怔。


    不是的,裴椹不是沒有喜歡的人,也不是沒有成過親。他在西北時……他們、他和裴椹……可那算真正意義上的成親嗎?裴椹又還喜歡嗎?


    不、不對,他在想什麽?那是假成親,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成親。而且裴椹也已經知道他是男子,又怎麽可能還喜歡?


    不,還不對,他又在想什麽?他為何要想裴椹是否還喜歡自己?他和對方的誤會不是已經都說清了?他聽這些人說要給裴椹娶妻聯姻時,又為何激動反對?


    他在激動什麽?反對什麽?又心慌什麽?


    裴椹這個年齡……娶妻不是很正常?在場的諸位將領想把裴椹和義軍綁深,想到用聯姻的辦法,不也很正常?


    所以,是他不正常?他究竟……為何要有這種反應?為何聽著這些人說的話,覺得刺耳?


    李禪秀定定坐在椅上,神情一陣僵硬。周圍人的議論仿佛已經漸漸遠去,就連上首李皺眉看過來的擔憂視線,他一時也沒察覺。


    直到同樣跟他一起坐在靠門位置的伊潯察覺他今日異常,忍不住小聲擔憂問:“殿下,你是不是……喜歡裴椹?”


    “轟隆”一聲,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伊潯的聲音更如雷聲般,震得他耳膜陣痛,心跳一陣加快。


    可這是冬日,晴空,外麵根本沒有雷聲。


    伊潯也因為怕被其他人聽見,是附耳與他說的這句,聲音壓得極低,不可能震耳。


    李禪秀僵硬轉頭,臉色震驚看向她,整個人仿佛成了雕塑。


    第 109 章


    李禪秀坐回去不說話後, 眾人很快又議論起義軍和裴椹聯姻的可行性。


    許是和薄胤要攻打他們、處置蔡澍等事相比,這事顯得不那麽嚴肅沉重,也可能是裴椹要加入義軍的消息, 令眾人感到高興, 廳中氣氛一時輕鬆、喜悅,不像議事,倒像在說笑閑聊。


    幾名將領聊著聊著,甚至扯遠, 說起自己家的兒女親事。


    唯有李禪秀僵硬坐在椅上, 坐姿如鬆, 一動不動。他麵色微微蒼白,心中正掀起驚濤駭浪, 震驚又茫然。


    他喜歡裴椹?他竟然喜歡裴椹嗎?


    他修長手指不自覺攥緊衣擺,用力到指骨微微泛白,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耳邊的聲音都聽不清了,隻有沒來由的一陣心慌和……不高興。


    是的, 他不高興。


    廳中所有人提到和裴椹聯姻, 都喜氣洋洋,仿佛要成親的人是自己似的,唯有李禪秀不高興。


    可為什麽?是因為他心中清楚, 如果聯姻之事真成, 和裴椹成親的人絕不可能是自己嗎?


    “咚”地一下, 李禪秀忽然覺得心髒像被什麽敲了一下,一陣悶疼, 又一陣羞恥和慌亂,更不可思議。


    他在想什麽?他現在不用像在西北時那樣隱藏身份, 更沒有那些迫不得已,他竟然還想……還想和裴椹成親?


    瞬間,他臉色蒼白過後,又一陣微紅,薄透的皮膚像雨水洗後的海棠。


    伊潯見狀,不由更擔心:“殿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怎麽臉一會兒白,又一會兒紅?


    李禪秀瞬間回神,忙慌亂道:“我……沒事。”


    這時,廳中幾名將領剛好把話又扯到他身上


    “說起來,小殿下也年過十八,到了該娶親的年紀了。”


    “哈哈哈,不知小殿下可有心上人?若是有的話,豈不正好可以和裴椹一起成親?”


    “依我看,小殿下正好可與裴椹結拜,成異姓兄弟。若主上再收裴椹做義子,他和義軍豈不綁得更深?”


    李禪秀一聽,差點又要站起來說“不可”。好在剛稍微動身,理智就讓他墩地又坐回去。


    可表麵維持理智,心中卻早又掀翻了天


    兄弟?他和裴椹怎可能結拜成兄弟呢?父親又怎能收他當義子?若真那樣,他和裴椹豈不是亂……不,不,止住,冷靜!


    沒有的事,先不要想那麽多!


    問題是,這些將領、謀士是每天太閑了嗎?不是想給人保媒,就是想讓人結拜成兄弟,這麽喜歡結拜,自己去結拜好了!


    李禪秀震驚過,慌亂過,羞恥過,這會兒又忍不住開始有些生氣。


    偏偏這氣還沒處發,隻能憋在心裏,憋得他臉又一陣紅,神情也開始鬱鬱,看那幾個將領都有些不順眼。


    伊潯:“……”小殿下好有活力啊,看來沒什麽大礙。


    殊不知,李禪秀此刻正“陰暗”想:要不還是趕緊把這幾個將領都送去秦州打仗,那幾個謀士也一起送去,省得他們太閑。


    好在李終於止住眾人議論,說了句“下次再議”。


    李禪秀不由鬆一口氣,見眾人三三兩兩散去,也起身打算跟著出去透透氣,卻忽然被李叫住。


    李禪秀隻好又回來,跟父親一起走到院中。


    李負手站在院中,手中佛珠轉了轉,片刻回頭,看向雖然乖乖跟在自己身後,但像隻垂頭耷耳的喪氣小貓的兒子,不覺失笑,歎道:“兒大不中留啊,怎麽,不想和為父一起散步?”


    李禪秀聽到前麵那句,脊椎不覺繃緊,還以為父親發現了什麽。聽到後麵,才微微鬆一口氣。


    “沒有,剛才廳中有些悶,我想到外麵跑馬散散心。”他解釋道。


    “這有什麽?想跑馬說一聲,阿爹陪你一起去就是了。”李語氣寵溺,說完,又有些歎息。


    說起來,以前被圈禁時,他時常想,等以後出來了,要親自教李禪秀騎馬,教他射箭、遊獵,踏遍山川河流,體會什麽是真正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李禪秀早已學會這些,甚至學會的更多,比他想象的更優秀。


    他心中欣慰,又不免心疼。


    “對了,方才在廳中,見你臉色不太好,後來也沒怎麽說話,可是跟眾人議論裴椹有關?”李揮手讓人去準備馬,同時又轉身問李禪秀。


    當時李禪秀站著說話時,他倒是能看清。但後來對方坐下,身影就被眾人擋住了,沒怎麽再看清。


    李禪秀心中卻一緊,生怕被看出什麽,忙否認:“不是,是……可能是寒毒又要發作了,有點不舒服。”


    說完,他差點咬了一下舌尖,心中暗暗懊悔。


    便是真要找理由遮掩,也不該找這個,無端又讓父親擔心。


    果然,李一聽,沉凝看他片刻,忽然揮揮手,讓人不必再準備馬。


    “既然不舒服,今日還是不要跑馬了。”李溫聲說。


    想了想,又道:“況且你今天剛回來,先前應該也跑了半天馬,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至於寒毒,為父已經派人去西羌尋孫神醫,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


    他語氣溫和,用握著佛珠的手輕撫了撫李禪秀的發頂,衣袖間彌散淺淡的檀香味。


    是李禪秀從小到大就一直聞,且熟悉的味道。


    他忍不住依戀地蹭了蹭父親的掌心,像小時候一樣,回過神後,又忍不住羞赧。


    李失笑,牽著他的手,如他小時候那般,送他去休息。


    李禪秀在床上躺下,可想起之前廳中議事,心中又莫名不踏實,忽然抓住李的衣袖。


    李正要離開,察覺後,轉頭正對上他猶豫神情,不由笑問:“還有什麽事?”


    李禪秀想了想,終是咬牙道:“父親,方才他們提議和裴椹聯姻,你、你如何打算?”


    問完,他有些不安看向李。


    父親不會也覺得這個提議好吧?


    李聞言,神情中的笑意忽然淡了些,低頭認真看他。


    李禪秀莫名頭皮一緊,偏偏這時,他格外鎮定,一雙清秀眼眸努力和父親對視。


    李忽然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道:“你怕什麽?為父還能吃了你不成?”


    李禪秀:“?”我怕了嗎?不是,父親怎麽看出來的?


    李像又猜到他的疑惑,幹脆在床邊坐下,笑著解釋:“你越不想被看出擔心和害怕,就越會裝鎮定,故意和我目光對視,自小如此。”


    李禪秀:“……”這就是知子莫若父嗎?


    他趕緊把心中那些不能言說的,自己都還沒弄清楚的心思,又藏得更深些。


    偏偏李這時問:“蟬奴兒,你實話告訴阿爹,你在西北和裴椹……究竟是何種程度的舊識?為何能說動他加入義軍?今日眾人提議和裴椹聯姻,你又為何一意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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