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解釋清楚,裴椹也並不介懷,還與他繼續做朋友,所以他才大膽前來。


    可現實卻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對方仍對他有情,而這情,又是因為誤以為他是女子。


    李禪秀張了張口,半晌,才終於艱難開口:“抱歉,我之前應該說清楚一些……”


    裴椹搖頭,聲音同樣苦澀:“不,是我沒問。”


    山坡上忽起寒風,吹動幾片枯草,遠處一陣寒鴉嘶鳴。


    李禪秀僵了僵,不知時間過去多久,終於再次打破僵硬,幹巴巴道:“那……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


    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為人正直,君子端方,心懷大義,定然也痛惜國土淪喪,百姓……”


    “不,殿下想錯了,我沒那麽偉大,也沒那麽崇高的理想……”


    裴椹忽然抬頭看向他,眼睛竟是微紅。


    李禪秀一怔,忽然也止住了聲。


    片刻,裴椹僵硬轉開頭,道:“抱歉,我現在……可能需要先冷靜一下。殿下之前說的事……我會考慮。”


    他緊緊攥著手,極力克製情緒。


    李禪秀又僵了片刻,耳邊的風聲一陣一陣,吹得地麵枯草簌簌作響,臉頰仿佛也被吹僵。


    終於,他回過神,再次開口,聲音像從風中飄來。


    “好,那我……先回去了。”他抿了抿唇,喉間不知為何,堵塞得厲害。


    “那……你想好後,再給我答複。”他最後又輕聲道,極力克製,才顯得聲音平穩,沒有輕顫。


    說完上馬,離開前,忍不住又深深看裴椹一眼。


    裴椹一直僵坐著,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耳邊風聲忽然呼嘯,仿佛猛烈向他卷集。


    他閉了閉眼,終於再難克製情緒,重重一拳砸在地麵,指骨擦破,流出鮮紅。


    他剛才沒有胡說,也不是氣話,他確實不是對方想象中的那種人。他沒什麽君子風度,否則不會在失憶時用盡心思。


    若再不讓對方離開,他怕他會克製不住,說出,甚至做出什麽不該做的事。他也沒想過什麽大義,陸騭才是殿下說的那種人。


    他隻是身在其位,有些事和責任,必須承擔。他想收複北地,是因為祖父、伯父、堂兄,還有無數並州軍,都葬身在那,他要實現他們的遺誌,要將他們的屍骨迎回。


    至於其他,在亂世來之前,他沒想過。


    若是可以,若是沒有這樣的身份,若是世道和平,他甚至想一直當那個裴二那個心中隻有娘子,每日出關打打仗,販些皮子回家改善夥食,再給娘子買些新衣和首飾,就心滿意足的普通人,裴二。


    可他不是普通人,他的娘子也不是,對方是李的兒子,身負國仇家恨和天下大義,尤其對方還是……男子。


    他是因為對方不是女子,就不喜歡了嗎?裴椹在心中問自己,但很快就否定。


    他以前沒對哪個女子動心,男子自然也沒有,迄今唯一讓他心動的,就隻有殿下。


    可他忽然又想起……還是在陸騭軍營的那晚,意外看到之前山寨的趙三當家等人。


    當時夜風習習,火堆旁一個跟趙三當家一起投軍、以前也是山寨人的士兵,語氣有些曖昧說:“噯,三當家,宣四當家竟然也在這軍中,你今日怎麽不去尋他說話?”


    趙三當家顯然尷尬,忙阻止:“你可別亂說,當初我誤會他是女子,已給他添了不少麻煩,讓他困擾不已。如今早就知道真相,我又不是真喜歡男子,還去找他幹什麽?豈不又給他添麻煩?”


    當時因夜風吹來,他剛好聽見這幾句,加上飲了些酒,許是微醺,下意識皺眉:隻因對方不是女子,就輕易又說不喜歡,這樣的喜歡未免太淺。


    是的,他若隻因殿下不是女子,就不喜歡,那他的喜歡未免太淺。


    可徹底想起成親期間的一切後,他又不得不承認,趙三當家的話未嚐沒有道理。正常人都是趙三當家那樣,不會忽然喜歡上同性,殿下定然也是。而他誤認對方是女子,屢屢表達心意,又親密接觸,是否已經讓對方萬分困擾?


    明明恢複記憶後,殿下向他解釋過,他們是假成親,可他固執地不信。若非後來要隱瞞身份,在永豐鎮的最後那幾天,對方也不可能與他假戲真做。


    還有上次在畫舫,對方也已經將話說的那麽清楚,想要回佛珠,又要還他玉鐲,可他還是沒回過味,以為是立場讓對方不承認感情。


    而方才他問對方會不會嫁給他,對方明顯也吃驚萬分。


    所以,他讓殿下困擾了嗎?他以為的兩情相悅,其實一直是他一廂情願……


    殿下為了父親李,為了西南義軍和天下大義來勸說他時,定沒想到,他其實藏著一片不可言說的私心。


    裴椹閉了閉眼,隻覺耳邊和心中的風聲都越來越盛,刮得心髒生疼。他忍不住彎下腰,緊緊攥住拳,掌心一片刺痛。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期間似乎有部下來跟他說什麽,他亦沒聽見。


    直到手腳都僵到沒有知覺,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是收到報信後,率救兵緊急趕來的楊元羿。


    見坡地上一片狼藉,圍殺的敵軍已經不見蹤影,隻有裴椹如石像般靜坐,神情麻木,指節一片青紫滲血,楊元羿不由愣了一下,忙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問:“儉之,這是怎麽回事?敵軍呢?”


    頓了頓,又謹慎試探問:“我聽說是對麵的義……叛軍圍殺你,怎麽回事?不是說好暫時休戰?怎麽忽然動手,那位殿下……”


    還沒說完,旁邊一名裴椹帶來的部下上前附耳告知:“少將軍,是敵軍那位殿下帶人來救了將軍。”


    “哦。”楊元羿頓時鬆一口氣。


    還好,來之前,他差點以為夫妻反目,不是就好。


    想完,楊元羿又看向裴椹,見他還是一動不動,幹脆一屁股坐在旁邊,接著再看他一眼,見他還是不動,想了想,又揮揮手,讓其他人都走遠,然後兀自說起正事。


    “對了儉之,我爺爺的信已經到了,另外雍州的張大人也讓人送信過來。我爺爺說時局太亂,司州和金陵那邊都……總之,他勸你再觀望觀望,不要輕易下決定。不過他也說了,不管你怎麽選,他都支持。至於張大人,我感覺他還是有些傾向金陵那邊,但也說了,主要還是要看你意思……”


    頓了頓,又說:“那什麽,我之前在軍營裏聽說,對麵的義……叛軍也想招攬你,你怎麽想?”


    說完見他不答,又兀自分析:“要我說,他們實力還是有些薄弱,現在想拉攏你,估計是擔心荊襄的薄胤攻打他們。另外那位太子殿下被圈禁十八年,如今心性如何也不清楚,尚需再了解,不過公主……”


    話沒說完,旁邊裴椹忽然站起,身上甲衣簌簌,帶起一陣風聲。


    楊元羿“誒”一聲,不覺抬頭,就見裴椹方才木然的神情不知何時變得堅冷,目光也恢複沉著冷靜。擦幹掌心的血後,他鞋尖就勢踢起地上長槍,憑空攥住後,利落翻身上馬。


    楊元羿愣了一下,急忙起身,問:“你這是要去哪?”


    “梁州府城。”裴椹聲音沉著,說完便駕馬快奔而去。


    楊元羿愣了愣,回神後不由大驚,忙招呼眾人上馬,道:“快隨我一同跟上。”


    .


    一個時辰前,梁州府城。


    李禪秀率兵一路駕馬回來,不知是不是被寒風吹了眼睛,往日清冷秀麗的眼睛一片微紅。


    下了馬後,他閉了閉眼,試圖平複情緒,可還是覺得眼皮間澀得厲害。


    閻嘯鳴一直守在城門,知道他去勸說裴椹,見他回來,立刻上前,緊聲問:“殿下,情況如何?”


    李禪秀一怔,漸漸黯然低頭。雖然裴椹沒明說,但他已經覺得希望很渺茫了。


    閻嘯鳴見狀,心中微沉,可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又看向同行的伊潯。


    伊潯一路跟隨,雖沒聽到兩人具體談的如何,但看李禪秀回來時的神情,就知情況不太好,此刻不由也搖了搖頭。


    閻嘯鳴見狀,以為徹底沒有希望,不由歎息。


    正這時,忽然有人來報,說周統領派人送信來,已經在江邊尋到趙律及其殘部。不過趙律不願效忠大周皇室,可能不願被招攬。


    李禪秀皺了皺眉,倒不意外,畢竟夢中對方就如此。但……他連陸騭都招攬了,難道現在反而一個都招攬不了?


    於是重新振作,對閻嘯鳴道:“閻將軍,我親自去一趟。”


    “這……”閻嘯鳴正要阻止。


    李禪秀直接抬手打斷,道:“不必多說,我們義軍正缺水師人才。而且趙律所率雖是殘部,但也有兩三萬人馬,若能加入,正可壯大我們,之後應對荊襄的薄胤,也能多一分勝算。”


    “可萬一他就是去投靠薄胤……”閻嘯鳴仍遲疑。


    “不會。”李禪秀肯定道。


    若趙律真想投靠薄胤,夢中又怎會自刎江邊?


    然後不等閻嘯鳴再說什麽,直接點了人馬,再次出城。


    ……


    一個時辰後,裴椹一人一馬,一身染血戰甲,身披殘破大紅披風,踏著寒風和斜陽的餘暉,勒馬城下。


    他麵容冷峻,一路駕馬疾馳而來,不可避免地呼著寒氣,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堅毅清亮。


    他手握長槍,拱手向守城的義軍,緩聲開口:“在下並州裴椹,煩請守軍通報,我想見你們……少將軍。”


    話音剛落,楊元羿帶著其他人緊追慢趕,終於也趕到,急促馬蹄聲在城外激起一陣煙塵。


    守城士兵探頭,一眼認出來人,互相看了一眼後,忙讓人去通報閻將軍。


    閻嘯鳴聽聞奇怪:“不是已經被拒絕了?怎麽忽然又來了?”


    其他還不知情的將領一聽,不由疑問。


    閻嘯鳴趕緊咳嗽一聲,掩飾道:“我去看看。”


    然而到了城樓上,卻問不出裴椹來意,隻知對方堅持要見李禪秀。


    出於對李禪秀安危的考慮,閻嘯鳴想了想,覺得不能告訴對方,殿下現在的去向。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伊潯卻遲疑道:“將軍,或許可以告訴他。”


    閻嘯鳴:“嗯?”


    半刻鍾後,被伊潯說服的閻嘯鳴再次回到城樓。


    裴椹得知李禪秀竟不在府城,而是去尋趙律殘部,神情怔住,明顯意外。


    伊潯見狀,特意又加一句:“殿下是去招攬趙律。”


    裴椹剛掉轉馬頭,要去追人,聞言果然倏地又回頭,直直看向城樓上的伊潯。


    “……”伊潯和他對視。


    裴椹一言不發,很快轉頭,讓楊元羿先回軍營,不必再跟,自己則駕馬帶其餘隨行騎兵,繼續往李禪秀離開的方向追去。


    第 107 章


    夕陽漸晚, 餘暉蒼涼。


    李禪秀率五千騎兵在荒野疾馳,直到暮色完全籠罩,天地漸漸變暗。


    見他終於慢下速度, 虞護衛騎馬忙衝到一直疾馳在最前的李禪秀旁邊, 喘著大氣的聲音混著荒野的風聲傳來:“殿下,此去周統領說的渡口還需小半日路程,天色已晚,是否讓大家先休息一會兒?”


    李禪秀“籲”地勒住馬, 思忖一下後, 點頭。


    虞興凡不覺鬆一口氣, 忙轉身讓眾人停下,先尋地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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