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馬停在李禪秀麵前,拱了拱手後,麵上難掩激動,欣喜道:“沈公子,我大哥說他同意一起去西南,隻是這個決定太突然,我們一時沒準備,大哥讓我先帶一千人來追你。剩下還有一千多人,等收拾完畢,我大哥再帶他們一起趕來,不過剩下的人馬匹不足,估計會慢一些。”


    李禪秀聞言,驀地攥緊韁繩,捏得手指微紅。哪怕心中已經猜到,可聽到這話,仍難掩喜悅和激動。


    那可是陸騭,未來替大周小朝廷擋住胡人鐵蹄的兩根國之砥柱之一。夢中他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如今,竟真被他掰來一根!


    許是成功了,就忍不住想更進一步。他一時竟想,要是能把大周的另一根砥柱裴椹也掰來就好了。


    不過也隻是想想,裴椹為人正直、忠於朝廷,而且跟梁王世子、未來的新帝關係也匪淺。更重要的是,對方手握兵權,鎮守並州,跟沒有根基的陸騭不一樣,絕不是能被輕易說動的。


    而且得隴望蜀也不好,人要知足,他剛招攬到陸騭,沒必要再去遺憾裴椹。


    裴椹……日後若有機會,希望仍能像夢中那樣,與他亦師亦友吧。


    李禪秀很快收回神思,壓下眼中喜悅和激動,朝宣平拱手,連聲說“歡迎”。


    周愷更是驚訝,沒想到李禪秀一下就招攬兩千多人,其中還有一千多匹馬。訓練一下,能組一個像樣的輕騎兵隊伍。


    他不由看對方一眼,心中暗暗敬服。雖然他之前對李禪秀也恭敬,事事都問對方意見,但那是出於對李禪秀父親的敬重,例行詢問,實則心底有些把對方當孩子看,沒指望對方真說出什麽見解。


    畢竟周愷在李還沒被圈禁時,就跟著對方,如今已經快四十歲。在他眼裏,李禪秀可不就是孩子?


    但眼下,他卻不那麽想了。再有什麽事,都正正經經跟李禪秀商量。


    李禪秀察覺到他變化,卻一直含笑,沒說什麽。這也正常,畢竟在周愷等人眼裏,他出生就被圈禁,剛被救出沒多久,可能還是個需要被保護、不知世事的年輕人。


    服眾這種事要慢慢來,何況周愷沒什麽不恭敬的地方,他也就不必說什麽,隻要對方日後敬服自己就行。


    另一邊,宣平倒是激動無比,又萬分好奇。而且他不像周愷等人,因李的關係,對李禪秀有鮮明的恭敬。盡管他已經知道李禪秀的身份,但之前認識時,畢竟是以平常身份相交。


    加上李禪秀表明身份後,依舊沒什麽架子,於是繼續行路後,他策馬跑到對方身旁,小聲好奇問:“沈……殿下,我想問一件事,您要是覺得我冒昧,您就不說,甚至罵我一頓也行,就是……”


    他小心看李禪秀一眼,終於道:“您到底是男子,還是女子?”


    如果他此前沒見過李禪秀,今天是第一次見,定然不會這麽想。畢竟李禪秀雖漂亮到有些男女莫辨,但換了男裝後,還是能看出男子特征,比如喉結、聲音,以及因表情變換後,好像比以往多了些銳利的輪廓。


    但是,偏偏,對方之前是女子身份,還有一個丈夫。


    更重要的是,對方之前說,那位在梁州起兵的太子是他父親。可聽聞太子李隻有一個女兒,還在不久前病逝了。


    李禪秀:“…………”


    他嘴角微抽,隨即壓低聲威脅:“我在這邊成過親的事,你不可說出去。”


    頓了頓,又麵無表情道:“我是男的。”


    有那麽難認嗎?他不是已經把遮住喉結的假皮摘了?是他喉結不明顯,還是聲音不夠像男子?


    想想真有些氣!


    宣平:“……!!”真是男的?那裴二知道嗎?


    完蛋,更好奇了,抓心撓肺!


    ……


    行了快大半日,時近傍晚,人馬俱疲,眾人終於停下歇息。


    李禪秀因中寒毒的緣故,身體較平常人弱,尤其他現在沒被夢中那位遊醫醫治過,更不是後來在西南領兵、跟士兵們一起鑽山林的他。


    雖然他平日有練吐納法,但見效實在慢,加上不久前寒毒剛發作過,今天又在馬上顛了大半天,下馬時,隻覺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雙腿也被磨得有些疼。幸虧冬日褲子厚,不然不敢想會被磨成什麽樣。


    李禪秀木著臉,覺得那晚被裴二磨小腿也沒……不,為何要想裴二?確切說,為何偏偏想到這件事?


    他僵了片刻,隨即強忍著不適,裝出尋常模樣。


    隊伍在一處山腳休息。


    此時烏金西墜,山林中傳出陣陣鴉鳴。


    周愷拴好馬後,來向他恭敬稟報:“殿下,已經快到秦州地界,估計明天下午就能和主上匯合。”


    李禪秀“嗯”一聲,道:“眾人都已疲憊,先紮營休息。”


    周愷點頭,立刻去安排。然而不多時,他又步履匆匆回來。


    李禪秀正單手扶著一棵老樹的樹幹,不著痕跡地踢踢腿,察覺他回來,忙站直,擺出端正姿勢,問:“何事?”


    周愷不知他正努力維持形象,以免被下屬以為嬌氣,聞言忙緊聲稟報:“殿下,情況有變,剛剛接到飛鴿傳書,梁州軍中出現變故,主上不得不離開秦州,先去梁州了。”


    李禪秀聞言一愣。


    “不過主上留了人手在秦州接應我們,如此一來,倒是不必再著急趕路了。”周愷緊接著又道。


    之前行路太急,就是因為李得盡快去梁州軍中坐鎮,不能在秦州等太久,所以他們需快點去匯合。


    但現在李先走了,似乎就不必再急著趕路。


    李禪秀皺眉,思忖梁州軍中出了什麽事。


    而且到了讓父親不得不去坐鎮的地步,莫非是蔡澍現在就想分裂舊部?


    .


    梁州,平城,被義軍攻占的府衙。


    蔡澍大馬金刀坐在正廳上首主位,粗獷麵上帶著煞氣。


    下方,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正指著他,激憤指責:“蔡澍,你有何資格坐在主位?未免太過驕橫!而且我不讚成現在就攻打府城,先前起事你就瞞著我等,險些陷主上於危境,現在又不等主上回來,就要攻打府城。你隻知拿下府城,進可攻長安,退可守梁州,但朝廷難道不知?此舉隻會招來朝廷的大軍平叛,就算拿下府城,也守不住!”


    蔡澍聞言冷嗤:“現今天下大亂,各地都是流民起事,我等不起事,難道坐等那些流民攻入兩京?到那時候,主上才真會危險!何況我起事後大軍勢如破竹,一舉拿下半個梁州,此等功勞,如何坐不得主位?若主上在這,我自然請主上上座,但主上不在,我不坐,難道讓你一個提刀殺人都不敢的小小文士坐?”


    說到這,他冷笑一聲,又道:“再說攻打府城,我們已拿下半個梁州,此時不乘勝追擊,難道等朝廷軍反撲,把我等趕回南邊,繼續跟那群蠻子作伴?”


    舊部中有幾人如伊潯那般,都是西南各部族出身,一聽此言,頓時氣憤,拍案而起怒斥。


    一時廳中盡是爭吵聲,指責聲,不少人爭得麵紅脖粗。


    忽然,十幾名士兵衝入,頃刻拔刀,將眾人團團圍住。


    廳內爭吵聲霎時一滯,眾人看著明晃晃的刀鋒,一時敢怒不敢言。


    唯有先前的文士憋紅了臉,依舊怒斥:“蔡澍,你這是何意?難不成要背著主上,殺了我等?”


    “住口!不可對將軍無禮!”他麵前的士兵立刻持刀威嚇。


    蔡澍冷笑一聲,忽然拔劍砍掉桌案一角,鎮住眾人,高喝道:“攻打府城,我意已決,誰敢反對?”


    “哦?”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忽然傳來。


    眾人急忙回頭,就見廳外不知何時站著一道頎長清瘦的人影。他身穿一件黑色氅衣,眉目清逸,神情沉靜,似古井無波。


    門廊外一株落了葉子的老樹在陽光照射下,曲折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身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影,晦暗而涼薄。


    然而片刻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神情又似佛像含著慈悲。


    眾人這才發現,他黑色氅衣上用暗線繡著佛經,右手手腕帶著一串青碧色佛珠,其中幾顆珠子正捏在指尖,神情無悲無喜。


    方才怒斥蔡澍的文士頓時回神,驚喜道:“主上?”


    說著不顧頸上還架著刀,忙彎腰行禮,激動道:“屬下雲鬆泉見過殿下,殿下千歲!”


    話音剛落,其他反應過來的人,頓時三三兩兩,都躬身行禮:“見過主上/殿下。”


    這當中,有人和雲鬆泉一樣,是真正激動。也有人是一時太過驚愕,沒反應過來,隨勢這麽做。


    眾人一彎腰,那些拿著刀的士兵頓時顯露出來,個個神情迷茫,不知來人是誰。


    仍站在主位旁的蔡澍更是一臉僵硬,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李看眾人一眼,淡聲說:“都起身吧。”


    接著聲音緩了緩,又道:“諸位這段時日辛苦了。”


    說著他抬步走進廳中,身後跟著幾名心腹,以及數十名黑衣護衛。


    廳內士兵見狀,剛想上前阻攔,卻頃刻就被繳了兵器。


    李仿佛沒看見身邊的刀光劍影,目光像含著悲憫的佛祖,不緊不慢穿過人群,走到上首。


    主位旁,蔡澍終於回過神,目光對方李的視線。明明是一雙含著悲憫的眼睛,卻仿佛映著刀光和血色,無端令他一陣膽寒,頭皮微麻。


    等回過神時,蔡澍發現自己已握著劍,像當年剛追隨李時那般,恭敬跪地行禮。


    李淡淡看他一眼,道:“起來吧。”


    蔡澍起身,莫名出了身冷汗,但又為自己竟仍被李的氣勢所壓,暗暗不快。


    但他餘光看一眼下方,也意識到李在舊部中的影響力,表麵恭敬道:“請主上上座。”


    李看他一眼,沒說話。


    跟李一起進來的黑衣護衛立刻上前,將主座的紅木寬椅搬走,從下方搬來一張普通座椅。


    蔡澍表情一僵。


    李這才坐下,轉了轉手中佛珠,淡聲問:“剛才在說什麽反對?”


    雲鬆泉立刻開口,將事情解釋一遍,接著再次道:“主上,我們實力不足,暫時不宜攻打府城,此事應徐徐圖之啊。”


    蔡澍遲疑一下,剛要解釋。


    李卻閉著眼,輕“嗯”一聲,道:“那就先不攻打。”


    蔡澍一聽,剛要爭執,卻見李好像閉著眼睛也能看見他舉動似的,抬手止住:“此事就這麽定了,不必再說。”


    聲音溫涼,且莫名有種讓人不敢抗拒的力量。


    蔡澍一僵,忽然想起近些年有傳言,說他們這位主上被圈禁後修了十八年的佛,已經修出神通,對方該不會……真有什麽奇怪本事?


    蔡澍沒讀過多少書,大老粗一個,本就有些信這些神神道道,一時有些被自己想法驚住,竟沒再開口說什麽。


    直到和眾人一起散去,走出主廳,被外麵有些刺目的陽光照在身上,重新感到暖意後,他才終於回過神,想到自己方才表現,不由一陣暗惱。


    怕什麽?本來他就功勞大,且手握重兵,即便是主上,如今也不能奈何他吧?否則剛才,對方明明在廳外聽見他不敬的話,不也裝沒聽見?


    想到這,蔡澍又恢複神色,冷哼一聲,大步離去。


    廳內,文士雲鬆泉擦了擦額頭汗,心有餘悸道:“幸虧主上回來及時,否則今天,蔡澍就要帶著他手下那些兵馬,跟我們決裂了。”


    李依舊閉目,轉著手中佛珠不語。


    雲鬆泉見狀,一時也不敢多說話。


    然而李卻並非表麵這般平和,人人都說他被圈禁後,整日修佛,修出了平和性子,被徹底磨去棱角和意氣。


    但沒人知道,唯有一遍遍念著佛經,假裝出慈悲,才能掩飾他心底的殺意、戾氣,和血色過往。


    就在這時,外麵一名黑衣護衛進來稟報:“主上,燕王世子裴椹已解洛陽之圍,正繼續往長安方向行軍,恐是要來攻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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