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裴椹又咳一聲,板正臉色道:“不要多想,我是回去接著查呂全和蔣和他們牽扯的案子。”


    楊元羿:“……”我多想了嗎?我沒說我多想啊,我隻是合理猜測。


    “那需不需要我也跟去?”他忽然問。


    裴椹忽然轉頭,黑眸質疑,仿佛在問:你跟去幹什麽?


    楊元羿輕咳:“我跟去……給你打掩護,你不是要隱瞞身份?那不得說這案子是我要查?”


    廢話,當然是跟去看戲。反正還有率領援軍趕來的趙將軍在,駐紮這種事,不需要他親自盯著。


    裴椹:“……”


    “隨你。”他一甩手,麵色不佳地離開。


    .


    裴椹依舊是一身千夫長的甲衣,騎馬帶著張虎等永豐的駐兵離開武定關,楊元羿也同行。


    隻是剛經曆一夜拚殺,士兵們都又累又餓。經過一處邊鎮時,裴椹見眾人實在疲憊,饒是再歸心似箭,也還是下令先休息一會兒,讓眾人去鎮上吃點東西。


    這類邊塞小鎮本就不甚繁榮,尤其昨晚聽說胡兵攻破武定關後,不少百姓都嚇得匆忙逃到附近山裏,這會兒很多都還沒回來,鎮上一片蕭條,路兩邊開張的店鋪也不多。


    裴椹不怎麽餓,揮手讓楊元羿和張虎等人先尋個地方吃飯後,自己隨意在鎮上走走看。


    往前沒走幾步,竟看到一家低矮的書肆,而且正開張,估計是這鎮上唯一一家。


    裴椹腳步微頓,想起什麽,忽然快步走了過去。


    楊元羿沒跟張虎等人一起,他尋到一家剛好開張的包子鋪,買了幾個大肉包後,就轉身出來找裴椹。


    尋了半天,發現他竟在一家舊書肆內,手中拿著一本書,正神情專注。


    楊元羿驚訝,能讓裴椹在這種時候都專注看的書,得是什麽厲害兵書吧?這窮山僻壤、山旮旯地方,竟還藏著罕見兵書?


    他不由快步走過去,剛進鋪就喊:“儉之,在看什麽呢?”


    書肆本就不大,他一進去,再一探頭,幾乎就和裴椹隻隔不到兩步距離。


    裴椹聽到身後聲音,臉色倏地一變,瞬間將書合上,旋即轉身,拿書的手同時背到身後


    一連串動作,快得不及眨眼,簡直如閃電般迅速。


    楊元羿愣住,本來沒怎麽好奇,這下忽然有點好奇了,忍不住探頭往他身後看,問:“什麽書?這麽寶貝神秘?”


    裴椹臉色有些黑,斥道:“看什麽?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楊元羿:“……”這麽小氣?


    “好心給你送包子,愛吃不吃。”他直接把包子塞對方懷中,轉身出去。


    隻是剛走沒多遠,忽然又狐疑剛才裴椹收書的動作雖然快,但他還是隱約看見一眼,書上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莫非不是兵法,是練拳腳功夫的書?


    嘖嘖,真是小氣,他看一眼怎麽了?


    書肆內,裴椹見他走遠,微不可察地鬆一口氣。


    隨即從身後拿出書,又看一眼後,他略微遲疑,到底還是走到書肆老板的櫃台前,敲了敲桌麵,問:“這本書怎麽賣?”


    書肆老板是個有些精瘦的小老頭,眼神不太好,眯著眼仔細看了會兒後,才道:“避火圖啊,五百文一本。”


    裴椹臉一黑,誰問是什麽書了?他沒眼睛,不會自己看?


    還這麽大聲,幸虧店裏沒別人。


    “兩百五。”他直接怒砍一半。


    小老頭被他陰惻惻的語氣嚇一跳,又見他一身甲衣,上麵還沾著血,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開始害怕,連連擺手道:“不不不,軍爺,我剛才說錯了,您喜歡就拿去,不用錢,我這還有兩本,裏麵什麽樣式的都有,管您夠用。”


    裴椹:“……”


    最終他丟下一貫錢,帶走了三本書。


    到底還是沒往一半砍。


    第 78 章


    裴椹將三本書仔細包好, 放進懷中,轉身剛走出書肆,忽然腳步一僵, 表情變為微妙, 像是終於回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怎麽又跟失憶時似的,腦子不靈光了,竟來買這種書冊?


    但想到那晚妻子像受到驚嚇, 驚懼躲在牆邊的情形, 他麵色又微僵, 生出幾分尷尬和愧疚。


    罷,買都買了, 何況學習不是壞習慣。


    他抬步繼續往外走。


    一行人吃飽、休息過後,上馬接著趕路。


    快到永豐駐地時,對麵忽然有兩名玄鐵兵騎馬向他們奔來。


    楊元羿遠遠看見, 很快想起什麽,忙壓低聲音對裴椹道:“是之前你讓我派去跟蹤宣平他們的那兩人。”


    裴椹不動聲色, 轉身令張虎等人勒馬留在原地, 自己和楊元羿一起駕馬迎上前。


    兩名玄鐵兵很快到裴椹麵前,急忙停住要下馬。


    裴椹抬手止住,道:“就在馬上說。”


    “是。”兩名玄鐵兵抱拳, 接著其中一人開始稟報。


    裴椹起初還神色平常, 聽到後麵, 表情忽然沉凝,握著韁繩的手也微不可察緊了幾分。


    楊元羿更是聽到一半, 就忍不住打斷:“你說他們在開采一個鹽池,販賣私鹽, 還招兵買馬,訓練私兵?這、這……”


    他神情不可思議,甚至震驚,下意識喃喃:“真是人不可貌相,宣平看著熱心仗義,想不到竟然連這等殺頭的事都敢幹。”


    說完,他忍不住看一眼旁邊的裴椹。據他所知,裴椹的娘子那位沈姑娘,好像和宣平等人的關係很不錯。


    “不止如此,”另一名玄鐵兵又道,“他們還將部分私鹽向西運出關,不知具體是販賣到哪。”


    這下不止楊元羿,裴椹麵色也瞬間變了變。


    向西出關,可能賣給的對象就多了,西羌,西域諸國,甚至……胡人。


    若賣給西羌還好,起碼西羌名義上還歸順大周,西域諸國大多也是,可若是賣給胡人……


    “還有……”玄鐵兵語氣忽然遲疑,飛快瞄了裴椹一眼。


    裴椹皺眉:“說。”


    玄鐵兵聞言,忙快速道:“我們還發現一件事,他們販私鹽賺的錢,曾第一時間就給……您、您妻子送了一些,之後又送過一次,不過兩次都不多。”


    裴椹驀地攥緊手中韁繩,麵色緊繃。


    旁邊楊元羿更是雙目睜大,掩不住驚訝。


    他之前向裴椹問過宣平等人的事,知道當初招安山寨眾人,是對方的妻子那位沈姑娘提議,後來單獨放走宣平等人,也是沈姑娘極力促成。


    至於後來陸騭和李禪秀私下談話,裴椹主動“守門”的事,楊元羿自然不知道,裴椹也不可能連這都跟他說。


    隻是沈姑娘身份本就有疑,再加上這件事,還有上次宣平去塞北,明顯很了解地形,像有人給過他地圖……諸多疑點,難免不讓人多想。


    楊元羿麵色不由複雜起來,等兩名玄鐵兵離開,下意識看向旁邊的裴椹,猶豫開口:“你妻子……”


    他本來想問“你妻子會不會知道宣平在做這些事”,畢竟算上上次的“診費”,宣平應該給了三次錢,但裴椹隻知道上一次,還是以診費的名義。


    當然,也可能其他兩次裴椹也知道,隻是他忘了。加上給的錢並不算多……所以楊元羿猶豫一下,到底沒問。


    但裴椹怎可能不知道他想問什麽?甚至,因為知道的比楊元羿多,他想到的也更多……


    比如陸騭原本打算離開雍州,甚至酒樓見麵那次,對方都還是這個打算,酒席最後說了“餞行”之類的話,但後來妻子私下跟對方談了話,如今的情況又是他們不僅沒走,還在販私鹽。


    裴椹不知道這跟妻子那天和陸騭私下談話有沒有關係,但有件事可以肯定,妻子和陸騭這群人之間,有事情瞞著他。


    不然那天的談話,為何不能讓他聽?還有上次宣平給的錢,明顯不是診金,又為何要特意哄騙他?


    但是


    裴椹麵上看不出情緒,握著韁繩的手卻愈發用力。


    他腦海不斷浮現李禪秀的身影幫他治傷時,專注認真的神情;幫他發現軍中飯菜缺鹽時,嚴肅凝重的神情;送他出征時,依依不舍的神情……


    對方明明聰慧靈秀,善良美好,應當……應當不知道陸騭他們在做的事才對。


    裴椹下意識想,可妻子和宣平他們之間,又確實有事特意瞞他。


    恢複記憶至今,他其實一直刻意避免去深想妻子身份的事,畢竟無論對方是什麽身份,他們都已經成親,這點不會改變,隻是今天……


    過了許久,裴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平靜,語氣更聽不出起伏:“我回去會問她。”


    楊元羿心中“咯噔”一下,清楚他表麵越平靜,心中其實越在意。


    隻是……他想了想,還是又試探問:“那對宣平這些人……”


    裴椹看他一眼,很快道:“先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說罷策馬揚鞭,一個人疾馳而去。


    楊元羿歎氣,心想:但願小嫂子完全不知情,跟宣平這些人做的事也沒有牽扯吧。


    說起來,去洛陽查小嫂子身份的人,是不是也該快回來了?


    他搖搖頭,趕緊追上。


    ……


    裴椹一路疾馳回到軍營,下馬後連陳將軍都沒去見,就先往藥房方向去。


    經過藥廬時,正好遇到在和小阿雲一起玩耍的胡圓兒。


    對方見到他,忽然眼睛一亮,“噌”地跑過來道:“裴姐夫,你回來啦。”


    裴椹“嗯”一聲,剛想問“你沈姐姐在不在藥房”,就聽這小子脆生生道:“姐夫你快點去藥房,沈姐姐家來親戚來了。”


    裴椹聞言一愣:“親戚?”


    “對,沈姐姐的表哥來了。”胡圓兒用力點頭,接著又小聲神秘道,“聽我爺爺說,是以前定過娃娃親的表哥。”


    裴椹:“…………”


    他臉瞬間變黑,對這小屁孩說了聲“謝”後,立刻快步往藥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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