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歎了口氣,搖搖頭,默念了聲‘傻孩子’,去整理行李去了。


    阿元見柏若風沒心沒肺的模樣,替他著急:“少爺怎麽一點都不急。”


    柏若風抱臂看了看天,桃花眼瀲灩似水,輕輕一瞥,倒叫阿元懷疑起自己多心來。


    柏若風語調緩慢,反問:“我急什麽?既然你都知道京師三大營的人多能打,就不需要擔心那些匪徒了。”


    “那萬一他們不服管怎麽辦?”阿元是軍裏出來的,比柏若風更清楚將士的心理,他憂心忡忡,“這就不是份好差事!”


    柏若風漫不經心道:“那也歸主將管去。”說罷,他轉身離開,慢悠悠往院子晃去。


    “可是,這主將不知道哪個旮遝裏挖出來的,名字竟沒聽過。”阿元跟在他身後嘟嘟囔囔,“太子到底是怎麽想的……”


    轉過小道,柏若風回到院子,推開門,目的明確往屋子裏走。


    主臥邊上常是小廳、書房、小廚房一類,但侯府隻他一個主子住著,他不需要小廳小廚房,便把側室改做私庫,存一些尤其喜愛的器具。


    他把門推開,身後阿元的聲音便停住了。


    房間不大,中間立了個約莫一人高的人形器物,用布罩著防塵。


    阿元了然,走上前去,扯開麻布,顯出銀光湛湛的一副鎧甲。是前兩年陳芸見家裏兩兄弟身量變高,著人量體新做的,現下還沒有用武之地。


    柏若風細細打量著這副沒用過的鎧甲,抬手拂過銀盔。


    窗外的光落在盔甲上,細塵埃在空中飛舞,銀甲像活了過來般,奪目生輝。


    阿元有些遺憾道:“萬沒有想到在京城,夫人命人打造的銀甲還有用上的一天。”在他眼裏,用不上這幅鎧甲意味著能一直度過平穩的日子。


    柏若風看著這幅鎧甲,神色辨不分明,他忽然開口,喊道:“阿元。”


    阿元觸電般渾身一抖,“在!”


    柏若風轉過頭,“你要是覺得此去危險,就別跟著我了,留在侯府幫元伯幹活吧。”


    “不行!”阿元瞪圓了眼,激動道,“侯爺讓我跟著少爺,就是要保護少爺的,這是我的任務。往前二十餘年,我與少爺形影不離,哪有真有事就自己跑的道理?”


    “哦?”柏若風揚眉一笑,調侃他,“可你平日裏不是跑得最快嗎?”


    阿元的圓臉顯得很是無辜,他撓了撓頭,憨憨笑道:“那怎麽一樣呢?上刀山下火海,我鐵定是要跟著少爺的。”


    柏若風沉吟一聲,接過盔甲手中的銀槍,笑了,“也罷。”


    從京師三大營中抽調的三千將士將命為龍武軍,由太子擢選的將士帶領,前往百裏外的景縣剿匪。


    此事定然需要龍武軍新任統領與京師三大營的曹將軍交接。


    或許是常年遊走在戰場,見慣了生死,曜國武官間沒有文官間勾心鬥角厲害,相反還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京師三大營的總兵曹將軍與柏望山有舊,不知怎的竟找到了柏若風這裏,邀他前往京郊一聚。


    阿元見柏若風拿著帖子看,遲遲沒有動作,好奇問:“少爺,我們去嗎?”


    奇了怪了,不找主將,怎麽找到他這來了?柏若風放下帖子,思索一二,笑開來,“去,當然去。阿元,你去準備些禮物。”


    “啊?”


    柏若風領著阿元出了京城,遞帖入了營區。來往間見將士們在帶領下列隊訓練,路上除了守衛,人跡罕見,一片肅穆。


    入了營帳,便見不苟言笑的曹將軍大刀闊虎坐在位置上,邊上站著三四個交頭接耳的將士,顯然是等著他們了。


    柏若風不是第一回 見曹將軍,要說唬人,柏望山冷下臉來的模樣可比曹將軍嚇人多了。然上次來,他跟著柏雲起,有柏雲起在前邊插科打諢,他便沒那麽不自在。


    現在他帶著阿元一進來,營帳內的人目光悉數投來。


    柏若風掃視過那四個將士,隻認出其中一個是曹將軍副將,其餘皆臉生的很。柏若風兀自露出個笑來,先行問候道:“曹伯伯,許久不見,身體可還好?”


    孰料曹將軍不吃他這套,上來就道:“柏家小子,你可收到太子旨意了?”


    還真是想來找他談公事,柏若風嘴角的笑一抽,快笑不下去了,“收到了。”


    曹將軍冷哼一聲,拍桌質問:“那你還傻裏吧唧地在府裏呆著?來三大營要人,難不成還得本將親手給你領過去嗎!”


    柏若風乖乖受著,笑得明媚,嘴上討饒,一心想著找機會開溜。


    然而曹將軍並不想放過他,逮著他說了一頓,最後粗聲粗氣道:“人我已經挑出來了,這三個千夫長是跟慣了我的,但他們不認得你。今日能不能把人帶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話音剛落,那三個千夫長往前一步,朝柏若風硬邦邦地問好。語氣敷衍,眼神上下打量,顯然並不服氣。他們每人統領一千人左右。想要真的統領龍武軍,哪怕曹將軍已經提前分好了人,收服三位千夫長必不可少。


    “我?”柏若風反手指了指自己,略微訝異,既為曹將軍的嘴硬心軟,又為對方找錯了人。他無辜道,“曹伯伯不該先找主將嗎?我就是個混口飯吃的,怎的還來欺負我來了?”


    除了曹將軍和三位千夫長外,營帳內還有位認識柏若風的副將,聞言解釋道:“柏公子,主將到現在還沒找著人影呢。剿匪可是大事,要準備的事情很多,總不能到啟程那一天再糊裏糊塗領軍出去。”


    他語氣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既然這樣的話,你來提前熟悉熟悉流程也是一樣的。”


    曹將軍麵無表情道:“我倒好奇,柏望山都教過你什麽了。從現在開始到啟程前一天,你就別回去了,跟在我身邊學習。今日,你就先與他們三比劃比劃吧。”


    三位千夫長擰了擰拳頭,向前一步,蠢蠢欲動。其中一人道:“早聽聞柏家軍的厲害,不過這小子長得細皮嫩肉的,總不會一打就碎了吧?”


    這話一出,其他倆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阿元摸了摸鼻子,打了個噴嚏,不慌不忙。嘲笑少爺容貌的人多了去了,笑完還能站著的可沒幾個。


    柏若風頓了頓,既不見生氣,也不見屈辱。心裏頗有些無奈想著:怎麽去了哪個軍裏,這種打架前的挑釁套路都差不多。


    柏若風吃飽了撐的要替主將清路?何況他甚至都沒見過主將。這麽一想,有些架壓根沒必要打。


    “別別別,各位叔叔手下留情。”柏若風往後退兩步,試圖往門外開溜,“最近小子身體不適,改日再見,改日再見。”


    想跑?曹將軍眸色一沉,敲了敲桌麵,“來人。”


    影子浮上了門簾,是營帳外的將士守在外邊。柏若風敢撒腿跑,就得被捉住五花大綁起來。


    “你們可千萬別留手。”副將抱臂看好戲,“這小子滑頭的很,他要是不拿出點真本事,就往死裏揍。”


    嫌沒拉夠仇恨,副將為了振奮士氣,多嘴道:“哦對了,上回把咱少將軍打傷的就是他哥,哥債弟償,今日必須給咱營拿回點麵子!”


    曜國幾支軍隊暗地裏是會互相比較的,主將們對此樂見其成。因而事關臉麵,這話一出,三位千夫長眼裏冒出熊熊火焰。


    這裏不是北疆,曹將軍也不是柏望山。柏若風慣用的那些計倆,在曹將軍這裏行不通。


    柏若風暗地裏罵了柏雲起好幾回,最後隻得妥協,跟著他們去到帳外。


    幾人都沒選武器,隻打算比身手。副將還在邊上起哄:“小子,需要三個一起上嗎?”


    柏若風眼皮子一跳,三個一起上,若是贏了,那固然震懾力度能達到最佳效果。然而他可沒那麽狂,甚至偏向於穩重保守行事,聞言露齒一笑,擺好進攻姿勢,少年意氣風發,“大人太看得起我了,還是請三位千夫長一一賜教吧。”


    從始至終,他的情緒都很平穩,不卑不亢。


    他人見了隻作尋常,然曹將軍何其敏銳,鷹隼似的眸光鎖住場地中央身手利落的年輕人,那道紅袍恰似一團火,在春日的風裏生生不息。


    方才,副將有口無心的一句‘少將軍’,讓曹將軍想起了自己曾有過一個乖張小子,遠比眼前的年輕人更加桀驁不馴,若是能從景縣回來,怕是也有這麽高了。


    想到景縣的匪徒,曹將軍眸色冰冷。


    曹將軍說到做到,果然不許他們回府,給他們撥了個小帳篷。隻叫人去通知侯府管家把衣物盔甲送來。


    夜間,柏若風正在帳內休息。阿元蹲在他腳邊,大力用藥酒給他搓著腿上淤青,嘴裏嘟嘟囔囔說著什麽。


    柏若風心不在焉,似乎對腿上的痛覺沒有任何反應,時不時應一句。


    帳篷外有聲響,來人似乎並沒有隱藏蹤跡的意思。柏若風警惕地從床上坐直身體,抬眼看去,見曹將軍獨身前來。


    柏若風有些疑惑,“曹伯伯?”


    曹將軍始終沒糾正他的叫法,擺擺手,示意阿元下去。


    等帳內剩下兩人,曹將軍隨意地拖了個矮凳過來,在榻邊坐著,先問了他家中情況。如此,倒像是補回白日裏的問候。


    柏若風不明所以,但他多得是耐心,曹將軍問什麽,他便選擇性地答一些。邊說邊彎腰把卷起的褲腳放下。


    曹將軍聊到柏雲起時,有意無意提到,“我見過你兄長幾回,他和我兒難得聊得來。若是我兒還活著,興許我們兩家來往更為密切。”


    若是還活著……豈不是說那人已然不在了?柏若風手指微動,下意識捏著指腹。


    若是曹將軍不想提,誰都逼不得他,可曹將軍既然故意在他麵前提起,就是打算借此說些什麽了。


    於是柏若風便做個直白的傻子,追問道:“虎父無犬子,曹伯伯的兒子定然是位少年英雄,倒是可惜,不知他是如何遭遇不測?”


    “你倒問得幹脆。”曹將軍看了他一眼,分不清是欣賞還是嫌棄,或者二者皆有。“景縣離京城不過百裏有餘,京城並非沒有派人去處理過。你可知道小小匪徒,為何要特地從京師三大營裏挑人?”


    曹將軍並沒有等柏若風的答案,自顧自道:“都以為隻是個送軍功的差事,派一隊人過去綽綽有餘了。前年我兒領兵剿匪,當時隻從護城營裏挑了些兵,不曾想卻一去不返。事已至此,京城才知道景縣匪徒之猖獗。”


    柏若風心下一驚,了然道:“那些匪徒,不是普通百姓?”


    尋常占山為王的賊子,多是些百姓,武器一般是些鋤頭斧頭棍子之類,遇上數量差不多且裝備齊全的兵哪怕隻是平日裏守衛京城的官兵,都難以反抗,怎麽還會有全軍覆沒的怪事。


    曹將軍肯定了他的說法,“據回來的探子消息,他們不像普通百姓,卻也不是正式訓過的兵,還有著老弱婦孺。應是某些貴人偷養的私兵後代。”


    曹將軍壓低了聲音,小幅度指了指天,說:“你年歲小,約莫沒聽過,二十餘年前,廢太子很受先帝寵愛,曾有過一支私兵。當今陛下登基後,翻遍了京城都沒找到這支私兵,他們憑空消失了。”


    怎麽事情遠比他想得來的複雜。柏若風擰眉,莫非曹將軍是懷疑那匪徒其實是廢太子私兵後代?


    他看向曹將軍,曹將軍麵色看不出喜怒,談及害了他兒的凶手,口吻很平靜,“我隻說這麽多。去到那裏,你再做判斷。”


    這麽些年來,他奉命守著京城。不管什麽事都不能讓他離開軍營,卻不代表他會遺忘。


    言至於此,曹將軍起身離開。


    柏若風迅速起來,送他出去,“曹伯伯,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些。”


    曹將軍轉過身,見麵前的年輕人抬手撓了撓後腦殼,露出幾分靦腆道:“我都不知道這麽多,還真以為這次就是去混個軍功。若不是得您提點幾句,就像無頭蒼蠅亂撞。”


    這年輕人是聰明的,起碼聽得進去。曹將軍心軟了幾分,拍了拍他肩膀,“你可以信千夫長,他們是我的人,也是殿下的人。還有,我把方才你說的話還給你:虎父無犬子。別讓你爹娘傷心。”


    柏若風眸色一頓,麵上的笑容斂了幾分。


    他知道經曆過喪子之痛的曹將軍的意思,本該說一句‘我會的’,卻始終說不出口。


    或許從出生開始,他就一直在奔向一條會讓這世父母兄妹難過的路。柏若風也曾有過深深的迷茫:如果這是段新的人生,為什麽還要保留他的記憶,叫他念念不忘,叫他難以放棄。


    龍武軍新任統領遲遲找不到人影。


    曹將軍似是並不在乎那新任統領,隻逮著柏若風一個人薅,被曹將軍捉住的柏若風隻能去充當苦力,趕鴨子上架,跟在曹將軍邊上忙前忙後。


    幾天過去,柏若風攢了一肚子的氣,還沒來得及進宮尋方宥丞算賬,方宥丞先派暗衛給他送來了一枚眼熟的玉佩。


    眼前是枚羊脂白玉做成的玉蟬,蟬腹刻著四字:崇德長子。寥寥數字,便是普天下唯一一枚的尊崇,它的主人昭然若揭。


    玉佩自太子出生時便招來名滿天下的工匠親手打造,意義非凡,堪比太子親臨。柏若風眉心一跳,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問眼前的暗衛,“他托你送來的?什麽意思?”


    暗衛木木道:“主子囑你,若有不對,先斬後奏。”


    到底是什麽樣的境況叫方宥丞提前給他玉佩,還聲明先斬後奏?柏若風再怎麽遲鈍都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這‘斬’的,又是誰呢?


    他沒來得及多問幾句,玉佩被拋至他懷中,暗衛已是來無影去無蹤,和他主子一個樣,氣得柏若風夠嗆。


    往日裏他代方宥丞出巡,給的都不是玉佩,而是公事公辦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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