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了?柏若風小腿勾住樹枝,倒吊在樹上,好奇地露出半身一看:樹底下背手而立的人不是方宥丞還是誰?


    明明身著一襲明黃,本該溫暖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叫人感覺不到一絲和煦,反倒覺得此人鋒芒畢露,立在那冷厲有如直指蒼穹的寒劍。


    他在看方宥丞,方宥丞也在看他。


    方宥丞見他發梢上衣服上都沾了枯葉,頗有幾分狼狽。不由黑著臉道:“怎麽一回來就被它追到樹上?不會喊人來救?”


    “救?”柏若風奇了,“我和小花隻是鬧著玩而已。”


    方宥丞緊皺雙眉。小花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當年貓一樣大的小寵,無論是它的爪子還是牙口,都具有能把人撕碎的攻擊力,叫喂養的宮人都如履薄冰。


    “玩能被追到樹上?”方宥丞催道:“快下來,莫摔了。”


    雖然這擔心是真的,然而不信他的能力也是真的。柏若風有些不爽對方的語氣,“下來就下來。”


    他眸色微動,忽然起了幼稚的惡劣心思,看準目標,鬆開小腿,人就像斷翼的鳥兒從樹上直直墜下來。


    那一刻,方宥丞嚇得麵色發白,心髒急得要跳出嗓子眼,想都沒想就衝上前,伸出雙手要去接。


    落葉飄飄,他隻接到一懷空蕩,刹那連心髒都停止跳動。


    柏若風單手掛在離地麵最近的枝丫上,輕輕鬆鬆蕩著身子旋了一圈,倒吊在樹上,把完好無損的酒壇子往方宥丞伸出的手上一放,笑嘻嘻道:“你不是最愛酒嗎?我特地從家裏給你帶回來的。”


    直到酒壇落入掌中,方宥丞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待他後知後覺意識到這是柏若風在開玩笑後,氣得左手提酒,右手扣住柏若風手腕把人拽下樹來。


    離地最近的樹枝不過兩米左右,柏若風落地,踩在粗壯的樹根上,踉蹌兩步才站穩,與方宥丞的距離不經意間拉到最近。


    抬起頭時,方才覺出近得幾乎貼麵而立。茶褐色的眸中倒映著方宥丞深邃的麵容,柏若風覺出些許太過親近的怪異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又被腕上鐵鉗往前拽去半步,不得不直視眼前的怒容。方宥丞長得本就濃眉大眼,眉目粗獷又深邃,帶著野性,平時就算是笑也籠了層陰雲,發起怒來更似雷霆。


    “胡鬧!”方宥丞頗有幾分咬牙切齒,“什麽不玩拿命來玩?你不知道別人會擔心的嗎?”


    柏若風歪了下頭,似乎無法理解話裏的意思。他帶著置身事外的冷靜,頗為驚異地看著發怒的方宥丞,打量著對方麵上的神情,“擔心什麽,我又不是小孩。”


    “再說了,”柏若風回頭看了看那樹枝,漫不經心笑道,“你瞧,這才兩米,我小時候從屋頂跳下來也沒事……”


    “柏若風!”方宥丞急了,這人竟還從屋頂跳下來過?


    低沉的警告聲震得柏若風渾身一僵。他擰眉,迅速掙開方宥丞的桎梏,不悅道:“我有分寸。別跟個老婆子一樣,方宥丞,你不過比我大一歲。”


    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拍拍衣袍上沾上的灰塵,睫毛微顫,話裏聽不出情緒,“我一回京就入宮見你,你倒好,見我第一麵就是發脾氣。我回去了。”說罷轉身要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叫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柏若風猜都能猜出來是為了什麽:無非是這家夥急了。


    他低頭淺淺一笑,後邊追上來的人放下酒壇,抓著他肩膀把人往後帶。


    柏若風順勢轉身,抱臂而立,用懶洋洋的語調欠欠道:“又怎麽了?殿下。”


    不料,帶著熱意的軀體在寒風裏貼到身上。


    直到下巴抵著方宥丞肩膀,後背被滾燙的掌心緊緊按住,柏若風都沒反應過來對方為什麽要抱自己。


    但這份怪異沒來得及思索出緣由。因為方宥丞笨拙地拍了拍他後背,就鬆開了手。把這擁抱以好朋友、好兄弟的形式潦草地結束了。


    柏若風隻見著方宥丞麵上那對劍眉仍然蹙著,仿佛有什麽天大的難事站在麵前。


    深黑的眼眸沉沉若深淵,帶著致命的引力,叫人如站崖邊,頭暈目眩地俯視浮雲悠悠的黑洞,隻覺後背一冷。


    柏若風知道有些人會怵這雙不怒自威的鳳眼,然而他並不會,甚至還能肆無忌憚地帶著幾分打量去直視眼前一同長大之人的眉目。就像一陣風,或者一朵雲,在他人尖叫、害怕、逃竄崖邊時,悠然自得地在沉淵深處遊蕩。


    那雙好奇的眼睛太過純粹,以至於叫方宥丞有些方寸大亂,他甚至沒能在柏若風視線下堅持多幾秒,就敗下陣來。


    “對不起,你別生氣,你知道我什麽性格。”方宥丞低聲道:“不是在對你發脾氣,隻是太擔心你,不想看你身處險境,一點都不想。你下次別嚇我了。”


    柏若風仍然注視著麵前的人,舌尖輕輕一點上顎,發出若有所思的嘖音,卻沒說話。


    不對勁,他想,太不對勁了。他不記得方宥丞是這種溫情陌陌的性子。


    “怎麽不說話,真生氣了?”方宥丞從柏若風發上捏下一片小葉子,握緊了掌中葉子,“今年比去年晚了兩天回京,害我總擔心你路上是不是出了事。剛才,我真不是故意的,若風,其實我很高興你回來,也很高興你回京先來找我。你不在,這京城實在沒意思。”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恍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隻一雙眼熱切地盯著柏若風,懷著不安在無聲詢問。


    這幾句話聽得柏若風渾身不舒服。


    事出反常必有妖!柏若風撓了撓側臉,想不明白,索性直言問:“方宥丞,你在拿我練手?”


    方宥丞一怔,沒有說話,詭異地靜默著。隻是一雙眼睛洋溢著濃烈的、熱情過頭的情緒,“練什麽手?”


    柏若風把可能的事情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抱臂而立,換了個輕鬆的站姿。他抬了抬下巴,好笑道:“我瞧見你偷偷藏桌下的話本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麽可害羞的?隻是你這是把我當姑娘家哄了?還是你偷偷喜歡上哪家姑娘了?這伏低做小的模樣可真稀奇。”


    他嘖嘖稱奇,“要是有了心上人不知怎麽辦,告訴兄弟,鐵定不會笑你。”


    這回輪到方宥丞愣住了,他腦子後知後覺繞過彎,臉色頓時黑下來,“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好了,不說就不說吧。”這倒讓柏若風想起另一件事來。柏若風抬手輕佻地拍拍他側臉,觸感像拍在薄冰上,寒冷幹燥,“我不在京沒人陪你溜出去玩了吧?這不是回來了嗎?今晚帶你去個好地方。”


    每次柏若風這樣說,遭殃的準是他。方宥丞不是很信,遲疑地問:“什麽好地方?”


    柏若風抬臂一勾對方脖頸,把人拉過來,挑眉揶揄看著他,“你會喜歡的。”


    那眼神無端叫方宥丞心下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本來老皇帝年前就和柏若風提過這事了。柏若風不打算聽從皇帝的指令做事。但現在想想,出於對好友身體健康的擔憂,是該試探試探了。


    曜國男子二十弱冠,但早在弱冠前幾年,家裏有點錢的都會給安排通房、妾侍,定下正式婚約,待弱冠後再商議結秦晉之好。


    太子妃是沒那麽快定下,隻是側室一類的,方宥丞全拒絕了。柏若風常出入東宮,還知道他私底下連通房都不要。


    到底是容易躁動的時期,又不是他這樣靈魂年齡已然成年的異類,怎麽可能不願意接觸異性。


    除非……是在諱忌就醫。


    第39章 試探


    “你今天還有別的事嗎?”柏若風走在前邊, 熟門熟路入了暖和的殿內。


    “沒有。”身後的人回道。


    柏若風轉過身,見方宥丞把酒壇珍而重之交給春福放好,不由好笑。


    其實這酒倒沒那麽珍貴, 論味道,它可能比不得太子私庫裏的其他好酒,但若論烈,應當算得上數一數二。話在舌尖徘徊, 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隨他去吧。


    柏若風沒有去書桌前, 轉而坐在窗下矮榻左側。


    榻上支了個矮桌,放了熱茶。兩邊放著坐墊, 看起來平平無奇,卻是他們平素手談的地方,也是平日裏說事的地方。


    方宥丞入座, 見他不語,心裏似乎藏了事。了然道:“你有話與我說?”雖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柏若風笑了,他喜歡這份與方宥丞的默契。隻見他低頭摸了摸腰間, 抽出一個折子, 放置在桌上,緩緩往前推去, 示意他看。


    “看來你回家一趟,遇上了點難解決的事。”方宥丞隨口道, 他拿起折子,翻了幾頁, 眉眼間的輕鬆漸漸隱去。


    他沉默半晌, 須臾,合上了折子, “我大概知道你要問什麽了。鎮北軍的新監軍,是段公良的學生。”


    柏若風頗為訝異道:“丞相?”


    鎮北軍與段公良八竿子打不著,沒想到還能被段公良找上門來。隻是不知道他為什麽花這麽大力氣,在遠離京城的地方安插人手。


    方宥丞揉了揉鼻根,口吻冰冷霸道,帶著不把人放眼裏的漠然,“不光鎮北軍,四軍基本都被安插了人。很正常,一群廢物被我嚇著了,迫不及待想做點什麽。不用理會,我尋個由頭解決了他。”


    柏若風盤腿坐著,已經自顧自覓了塊糕點來吃,“若隻是丞相的人,我反而不覺得是什麽事了。當日我見監軍鬼鬼祟祟和什麽人通信,還怕是越國的奸細。”


    “越國?”方宥丞輕蔑一笑,把折子拍到桌上,“要真是奸細,斬立決就是,有什麽我替你兜著。但你別放心得太早,人心莫測,要真有奸細,藏得往往是想不到的地方。”


    聽這話,像是方宥丞已經知道了什麽似的。柏若風咀嚼的動作頓住,吃不下去了,“還真有奸細?”


    “有奸細不是很正常的嗎?”方宥丞理了理衣襟,坦言,“就連我,都忍不住派人過去探聽消息。隻是能得到多少消息,全憑能耐罷了。”


    “那有什麽辦法分辨出他們嗎?”柏若風追問。


    方宥丞見他感興趣,便多說了些,“能有什麽辦法,都是人,一雙眼睛一對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你曾跟鎮北軍駐守過北疆,就應該知道越國人和我們外貌上沒什麽明顯差異。除非……”


    “除非什麽?”柏若風前傾身子細聽。


    方宥丞眼皮上收,神情淡漠,“除非你遇到了北越皇室,那你可以把他們扒光看看。據說他們祖上是北邊蠻族首領一支,部族圖騰是雪狼王。為了保證皇室的血統,他們會在皇室新生兒身上留下一枚狼王印。”


    方宥丞說著,起身離開,“你等等,我拿給你看。”


    不多時,他拿著一張薄紙回來了,紙上的圖案像是刺青的樣式:一隻對著圓月嚎叫的雪狼。


    柏若風細細打量著這圖案,肯定自己不曾見過類似式樣,“我沒遇到過,他們都把刺青刺在何處?”


    “沒有規定的部位。”方宥丞吹了吹水麵的茶葉,飲了口熱茶,“所以我才說,要是遇上了,直接扒光看看。但是你想活捉一個北越皇室可不容易。”


    他放下茶杯,搖頭嗤笑道:“北越皇室現在實在不怎樣,六子奪嫡,弄得民不聊生,可依我來看,最後無論誰上去了,都不足為懼。兼之他們畏懼曜國鐵騎,武藝又不如何,所以都縮在後方。你想見,怕是不容易。”


    方宥丞目光一頓,落在柏若風唇邊,那視線小火苗一般,熊熊燒了起來,卻始終沒越雷池半步,隻在自己的領域內撒著歡。放置身側的拇指食指搓了搓,在壓抑著什麽。


    柏若風還在低頭拄著下巴尋思,“如果你在京城內捉住一個奸細,也是斬立決?”


    方宥丞答:“當然不會。”


    此話一出,柏若風頓時抬眼看他,似乎在等他說話。


    可方宥丞的心已經從正在談論的話題上飄走了,全然落在那抹軟紅上。


    他喉結微動,艱難撇開眼,去看柏若風身前茶盞,“我……”他剛開口一個字,聲音沙啞,立時清了清喉嚨,“是我的話,就不會打草驚蛇,先留下來養一段日子,待摸清他的聯絡人時,再一窩端。”


    柏若風點了點頭,“此話有理。”說罷又陷入思考。


    方宥丞忍了又忍,沒忍住,喊了他幾聲。


    聽見有人喊自己,柏若風回過神,“怎麽了?”


    方宥丞伸出右手,隔空點了點他唇邊。


    柏若風立時意識到什麽,抬起小臂囫圇一抹,什麽糕點屑都抹了一幹二淨,抹完還衝方宥丞笑,笑得燦爛,笑到方宥丞心都軟了。


    “吃那麽多糕點,是餓了吧?”方宥丞跳過方才的話題,轉而問道,“我們晚上在宮裏吃還是出去?”


    他還記得柏若風說帶自己去個好地方。


    柏若風撐著臉,摸摸自己癟下去的肚子,有些惦記宮裏禦廚的手藝了,“宮裏,吃完再出門。”


    “好。”方宥丞直接喊春福去準備。


    很快,方宥丞就開始後悔自己多嘴提醒柏若風出門去的事情。


    長安城四季如春,就算是在冬末,來往的人身上的衣裳也不過三四件,比不得北疆臃腫。這裏極少下雪,晚上寒風陣陣,夜色清冷,更襯得街上燈火繁華。


    尤其是在繁花裏曜國長安城中一條著名的花街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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