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你是為你好。”柏若風鬆開手,拎起她後衣領就像拎著隻貓崽,“你現在的功夫就隻能自保,上陣殺敵還是太勉強了。哪日你能打得過我再說。”


    “嗚。”柏月盈耷拉著眉眼。


    柏若風直接把她拎回院子裏,把侍女喊醒,勒令看住小姐。


    柏月盈抓著他袖角搖了搖,“二哥,好二哥,我們一起去看看嘛,你都不擔心的嗎?”


    柏若風彎下腰,捏了捏她鼻子,“你把娘一個人留在侯府,你不擔心的嗎?”


    四目相對,柏月盈為他話驚著,刹時一愣,像是沒想到這個問題。


    柏若風見有效,直起腰身,拍拍她腦袋,繼續道:“爹和大哥在前線作戰,你在府內保護好娘,看好補給,一樣有很大的作用。”


    柏月盈哼哼唧唧一會兒,拽著柏若風袖子不讓他離開。


    待把侍女們都遣出去,柏月盈才和柏若風嘀嘀咕咕道:“那不一樣,侯府內我敢保證都是我們自己的人。可自從幾年前監軍來了後,天元關就開始事事不順了。”


    “我總覺得那監軍不是好人。今早我見他們一行人連夜趕回風城,竟說是為了采買。就覺得不對,連忙去晃醒了大哥,大哥帶人趕去了天元關。”柏月盈蹙眉,“下午就傳消息說天元關遇襲了,哪有那麽巧的事情,回回遇襲他都不在關城內。我擔心天元關有變故,所以想去看看,二哥你竟攔著我!”


    明明年紀這麽小,說的頭頭是道,宛如老兵。柏若風著實被柏月盈嚇了一跳,抬手摸摸她腦袋,把她腦門上的帽子拿下來,就見她裏邊是個潦草的男式發髻,“你早上不是買雞去了嗎?”


    柏月盈瞪他,“大哥離開後,我去蹲了下監軍,看他動靜,順便買了隻雞。”


    柏若風:“……原來如此。”


    他想,我果然好久沒回來了,都不知道柏月盈竟然這麽對政事這般敏感,聰穎得有些出乎他意料。


    “小妹長大了,會為父兄考慮了,有這份心就足矣。”柏若風半蹲在她麵前,見柏月盈要反駁,抬手輕輕按了按她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但戰場不是單打獨鬥,哪怕你武功再厲害,真有什麽事,能一人敵萬軍嗎?你甚至沒帶護衛,倘若路上出了什麽事,隻會叫家裏人擔心,讓守在前邊的父親大哥心神不寧。”


    “天元關裏的將士千錘百煉,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但侯府需要你。”柏若風靜靜看著她,茶褐色的眸子溫暖若冬陽,“你還小,還能慢慢長大,以後能做更多的事。爹在天元關守了一輩子,你不該懷疑他的能力。今夜你就在家好好休息,答應二哥,能做到嗎?”


    柏月盈怔怔然,囁嚅著低下頭,攪動著手指。“二哥,”她聲音低低,“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嗎?”


    “沒有。”柏若風按著她手掌,對她笑了笑,“我妹妹可聰明了。”


    得到肯定的柏月盈眨了眨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往前撲去,抱住柏若風脖頸,“二哥!”


    “在。”


    “二哥!”


    “在啊。”


    柏月盈心滿意足了,她直起身,覺得與眼前這個常年不在家的二哥關係親近了不少。


    柏若風見她終於答應不跑出門去,起身拍了拍衣裳。


    “二哥,聽說你和太子關係很好。”柏月盈忽然有了主意。隻見她仰著頭,眼巴巴看著柏若風,“那能不能想辦法讓他把監軍換了?監軍直屬皇帝,他好歹是以後的皇帝啊。”


    小小年紀,說得還挺有道理。但監軍哪有說換就換的。柏若風啞然失笑,好整以暇地反問,“你覺得我有這麽大能耐?”


    “七年可不是白混的。”柏月盈站起身,好哥倆似的拍拍他肩膀,“妹妹相信你!加油!”


    柏若風賞了她腦門一拍,寵溺道:“小屁孩,睡覺去!再不睡覺要長不高了。”


    麵上雖不顯,到底把柏月盈說的話放在了心上。


    這次北越突襲範圍並不大,天元關帶來的都是好消息。


    作為邊疆三城百姓心目中的戰神,柏望山的威名就是定海神針。三城百姓生活日複一日的尋常,並沒有亂起來。


    柏若風留心觀察了一下柏月盈口中的監軍,那是個約莫三四十歲的男子,大肚便便,一直在風城裏晃蕩,吃茶喝酒品美食抱美人,優哉遊哉得不像話。


    柏若風站在對麵酒樓上,他已經跟了兩天那個監軍,並沒發現有什麽異樣。正準備打道回府,沒想到本來喝著酒聽著小曲的監軍麵色痛苦,捂著肚子匆匆去了趟茅房。


    他立在原地本不欲動。但仔細想了想,以防萬一還是跟了過去。


    監軍在茅坑蹲了會,忽然開始哀哀大叫,錘著木門,喊路過的好心人送紙。


    不一會兒,酒樓裏的一個粗使下人聞聲走了過來。他低著頭,身著打著補丁的衣服,似乎是聽見了喊聲,好心的他從衣服裏掏了幾張廁紙,從茅坑底下遞進去。


    一切發生的太過自然。柏若風麵無表情目睹著一切發生。


    忽然,柏若風目光凜然,他從衣服裏掏出個黑布,蒙在麵上,自樹上跳下去。


    蹲在茅廁門邊的下人聽到聲音,狐疑轉身,還沒看清楚來人,衣領就被一隻好看的手拽起來,狠狠按在門板上。


    “東西拿出來。”麵前的黑衣人冷聲道。


    “你在說什麽?”下人裝傻,一副被嚇著的模樣。


    柏若風不與他廢話,單手直接把下人牢牢抓緊的拳頭掰開,裏麵空空如也。他目光森然,扔開下人,一腳踹開茅廁門。


    監軍蹲在那,褲子還落在膝頭,試圖凶起來罵他,然而哆哆嗦嗦的語氣已經出賣了他的害怕,“你誰啊!急著用茅廁也不能這麽沒禮貌。”


    柏若風屏住呼吸把他拽出來,上下搜了一圈他身上,沒見著剛剛下人掏出來的那張紙。


    他忍著嫌惡,丟開肥胖的監軍,往茅廁坑裏一看,一堆發酵的汙穢裏看不出東西。


    在這裏,紙張作為文房四寶,尋常人家用不起,更別說用來如廁。


    就算有錢點的人家,用的也是加工過的草紙、廢紙。但方才柏若風看見下人從懷裏掏出來的紙張分明類似信紙。


    他懷疑監軍秘密和什麽人通信,且用這種隱秘方式,對方肯定不是明麵上能來往的人。


    北疆是鎮北侯府的大本營,他不允許有任何可能傷害他家人的不穩定因素潛藏。


    心虛的下人見勢不好,拔腿就跑。柏若風回頭,監軍朝他撲過來。柏若風閃身避開,剛要去追,監軍死死抱住他小腿,大叫有人行刺。


    行刺朝廷官員可是大罪。


    柏若風眼看著那下人往人多的地方跑了,狠狠踹了監軍一腳,目光落在監軍嘴上,想到一種可能性:莫不是吞了下去?


    但是現在護衛們趕了過來,就算懷疑也無法證實。柏若風抬手捂著臉上的黑巾,確認自己沒有露臉,飛身而去。


    沒幾日,北越撤退的消息便傳來,監軍領著一群護衛回天元關了。


    柏家三兄妹都跟過父母呆過天元關,自然知道一個監軍在軍裏的重要性。原本的老監軍還抱過小時候的他們,人和和氣氣的,有什麽都好商量。


    可惜已經告老還鄉。


    柏雲起提前托了人送信說會回來。柏若風不見外,直接去他院子裏等他,繞了一圈,幹脆進了書房。


    書桌上擺著看了一半的兵書。柏若風拿起來翻了幾頁,發現這本兵書還是少時父親給的,封皮已經翻爛了,上頭還有筆記,新的筆跡和舊的筆跡交雜在一起。


    這本書他看過。柏若風露出懷念神色,指尖撫過紙上的痕跡。


    門外進來一道暗紅軍服身影,挺拔高大,手中拿著了盤糕點。赫然是剛從天元關回來,換了一身便衣的柏雲起。


    他麵色還殘留著疲憊,目光從柏若風手中兵書滑過,落到柏若風麵上,“熟悉吧?這本兵法你也學過。我學得不如你好,爹常說你自幼聰慧,就是不愛與人來往。若不是你沒那意思,這世子之位給誰還不一定呢。”


    他語氣輕鬆,閑話家常般隨意,仿佛世子之位是什麽瓜子花生之類的說給就給、說讓就讓的東西。不待柏若風反應,便兀自尋了個椅子坐下,翹著腿來給自己倒了盞茶水。


    “大哥何必妄自菲薄?”柏若風把兵書放回原位,從桌後走出來,茶褐色的眼眸看向麵前人,純銀鑄就般清亮的聲音微微上揚,“長幼有序,大哥原就比我長三歲,世子之位當之無愧。”


    “哎喲,這是哪本古書裏的榆木腦袋成精跑出來了?”柏雲起把瓷白茶壺放好,撐著下巴取笑他的迂腐,“咱們柏家可不興長幼的規矩,誰能誰上。小妹若是遠在你我之上,唔……做世子是有些困難,但學著母親那樣,以後掌管柏家軍也不是不可以的。有時候,軍權可比爵位管用多了。”


    “再說了,妄自菲薄那四字有一個能和我沾上邊嗎?”柏雲起捏起一塊糕點,丟入喉中,笑吟吟看著站著的柏若風,“我知你清狂,打小就不愛搭理人,也不愛說話。但有時候聰慧就是藏不住的。”


    他單手支著下巴回憶了一下,“就說你十一歲那年吧,我記得最清楚。”


    “十一歲?”柏若風抱臂而立,挨在書桌邊,對柏雲起的說法有了幾分興趣。他抬頭看著三角形的屋頂梁柱認真想了想,“我好像沒做什麽吧?”


    小時候,他怕表現出來與普通孩童不同,向來都低調示人。


    雖然想這麽做,奈何現實還是太難了。擁有羞恥心的他和孩童很難做到一樣,尤其有柏雲起作對比。柏若風表現出來的就是異常的乖,甚至被發現能聽懂大人說話,因此被視為天賦過人。


    比如有一回,六歲的柏雲起滾了一身髒乎乎的泥巴,還捉了隻漆黑的甲蟲過來,神神秘秘告訴弟弟:這是他好不容易抓來的寶貝,要分享給弟弟吃。


    看著那隻逐漸靠近的屎殼郎,三歲的柏若風神色逐漸變得凝重。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拍開了柏雲起的手,“你從哪捉的蟲子?”


    被拒絕了的柏雲起兩隻葡萄眼委屈巴巴看著他,似乎不懂弟弟為什麽要拍開自己,他稚聲稚氣說:“馬便便那挖的呀。”


    那不就是馬糞裏掏出來的嗎?柏若風麵色頓時變了,他迅速後退,驚恐道:“你為什麽不自己吃!”


    柏雲起理直氣壯道:“娘說,好哥哥要把好東西要給弟弟。弟弟快吃啊!”說完兩隻小短腿屁顛屁顛跑了過來,手伸得長長的,“弟弟!吃!”


    柏若風在前邊跑得飛快,他就在後邊一路追。柏若風不如他大,腿腳體力有限,最後沒跑過,反手就把他手裏的屎殼郎拍飛。


    屎殼郎在半空滑過一套弧線,落到草叢裏,不見了。柏雲起愣愣看著一切發生,後知後覺自己辛苦掏出來的屎殼郎不見了,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聲若雷霆,一嗓子把屋裏的人都喊了出來。


    小孩仿佛把哭當做解決一切事情的辦法,偏偏還管用的很。柏若風也想學他哭,奈何試了幾回,實在哭不出來。最後隻能默默站在邊上。


    柏望山看了看髒兮兮嚎啕大哭的柏雲起,又看看幹幹淨淨安安靜靜的柏若風,被這兩小子弄得腦殼疼。他用那副粗嗓,凶巴巴問柏若風,“你哥哭什麽?啊?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可哭的?”


    柏若風用童聲大聲且響亮回答:“他想吃屎!”


    “想什麽呢?想起來了嗎?”柏雲起的聲音傳入耳朵,打斷了柏若風對不堪回首的童年的回憶。


    不,準確來說,不堪回首的是柏雲起才對,如果他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的話。柏若風回過神,視線從屋梁轉移,落到眼前一表人才的世子身上,莫名就想起對方光屁股的樣子。


    一口一個吃著糕點的柏雲起後背發涼,抬起頭就看見柏若風意味深長的眼神,心生不好預感。“你想什麽呢?”


    柏若風問了句,“好吃嗎?”


    “好吃啊。”一無所知的柏雲起回道,“新鮮出爐的糕點,我回來的時候老多人在排隊了,我排了很久才買到的。”


    柏若風抱臂而立,低著頭渾身顫抖。


    柏雲起莫名看著他:“你怎麽了?”


    柏若風側了下頭,沒能壓下唇角,唇角止不住上揚,哈哈笑出聲來。


    徒留柏雲起滿腦袋疑惑。


    第36章 捉賊


    “咳!沒事, 我剛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你剛說我十一歲的時候?”柏若風清了清嗓子,努力轉移注意力。


    十一歲的時候,柏望山說要帶他們學學排兵布陣, 柏若風雖然對武藝感興趣,卻沒有做大將軍的心,所以去了天元關那沒多久,就用犯困的理由, 去了主帳裏躲著。


    “就因為你沒做什麽。”柏雲起側頭睨著他笑, “還記得那年開春,爹把我們一同捎去了天元關。你小子躲懶, 開頭就跑帳篷裏躲著了。我在外邊被爹捏著耳朵訓了一下午,你知道他訓我什麽嗎?他給我看陣型演練。”


    柏雲起懶懶趴在桌上,撐著下巴, 把青瓷盤中糕點推成整齊的樣式,“方陣圓陣是基礎,再往下的鴛鴦陣、鋒矢陣那些我一個都弄不明白,光記就用了半天, 他還要考察我。”


    “等我們回帳時, 你已經出去跑馬玩了。”他捏起一塊糕點丟入口,含含糊糊哼道, “你把爹的兵書落地上了,爹給撿起來, 發現了裏邊夾著的草稿。”


    “……我畫了什麽嗎?”柏若風有些心虛地問,連帶著把自己可能會畫什麽都給回想了一遍。


    光看神色, 柏雲起就知道這人忘得一幹二淨, 他挑起一側唇角,欠欠地問:“你覺得會是什麽?”


    應該沒畫什麽, 他對此印象並不深刻。亦極少挨罰,反而是柏雲起和柏月盈這倆被父母教訓居多。柏若風想了想,挑眉道:“難道是我描摹書上用的草紙?”


    不過就臨摹這事,犯不著柏雲起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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