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這種時候,皇子侍讀就顯出作用來了。皇子侍讀就是個工具,用以給上書房中的老師們敲打皇子時用的。


    也就是‘殺雞儆猴’裏的那隻‘雞’。


    柏若風剛才還在慶幸自己偷偷打盹沒被發現,沒想到太師一轉身,矛頭對準了正在看戲的‘幸運小雞’,“殿下,老臣說的是這位新入上書房的柏公子。學堂上睡著,是為不尊師長,殿前失儀!”


    柏若風眼皮子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太師橫眉怒目,舉起教鞭,“柏公子,伸出雙掌來。”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柏若風心驚膽跳看著那教鞭,臉色微白。這太師十分嚴厲,他一時被這陣仗嚇住,腦子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如太師所說伸出雙掌。


    太師滿意地冷哼一聲,手臂繃緊發力。這一鞭下來,可以預見有多疼。


    甚至,柏若風已經聽到周圍的抽氣聲。他立刻收回手,抬頭看向太師,“慢著!太師明鑒,學生沒有睡著。或許是我方才頭太低,讓太師看錯了。”


    他謹慎地沒有說太師看錯,而是找了別的理由把錯攬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這個理由並不能讓太師滿意。


    柏若風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淺褐色的瞳眸帶著種可憐的、求情的意思,爭取著太師的寬容。


    古板肅穆的太師不為所動,“伸出手來。”


    柏若風當然不想被打,他捏緊拳頭,大膽道:“太師,學生剛剛真的在聽課,我可以把太師方才說的都複述一遍。”


    太師皺眉,狐疑地看著他,“拖延時間並不會讓你的懲罰減少。”


    邊上看戲的方宥丞這時出聲道:“太師不妨聽聽吧,說不定冤枉了好人呢?”


    冤不冤枉,他能不知道嗎?太師冷哼一聲,他分明看見柏若風在打盹,隻是沒有方宥丞那般直接睡著來得可惡而已。但他向來講理,因此哪怕心裏覺得柏若風是在拖延時間,還是給了機會,“你且說說,方才我都說了些什麽。”


    柏若風垂頭仔細回憶。


    太師一手拿著教鞭,一手撫摸著胡子,慢悠悠道:“若想不出來,就要受雙倍的懲罰。以免今後還有人試圖用這法子來拖延時間,破壞課堂。”


    柏若風謹慎道:“太師方才說的是曜國開國以前的事情。”


    太師表情微頓,似乎沒有預料到柏若風真說得出來。然而這麽一句籠統的話並不能叫他滿意,他認真起來,背手而立,雙目凜凜,斥道:“別試圖渾水摸魚,難道我講了半個時辰,就這麽一句話嗎?再說清楚些!”


    柏若風還真能說得出來,“曜國開國前,大陸上隻有一個龐大而古老的國家,那就是天元王朝。天元王朝延綿上千年,昔年還有仙人下凡指點,留下寶物。使得天元王朝繁華昌盛,人人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實是太平盛世。”


    “後來,北邊出現了蠻子入侵。天元王朝因為太平安定多年,朝中重文輕武,並無能人可用,因此蠻人很快占據了京都,天元王朝最後的皇帝帶領將士死守,最後殉國。此後,天元王朝分崩離析,很快就消失在曆史中了。”


    太師微微睜大了眼睛。


    柏若風沒有留意到他的神色,依舊撐著下巴回憶,麵上十分認真:“曜國的開國皇帝,身上有天元王朝皇室的血脈,他帶領親族逃到南邊,保存力量。當時戰火紛亂,蠻人殘暴,追殺皇室中人,民不聊生。太祖就是在見君山遇到了一位得道高僧相助,因此後邊才有了護國寺。如今的天元關附近,就是當年天元王朝國都所在,隻可惜已經成了一座荒城。”


    “北越就是當年入侵的蠻人和天元百姓的混血,粗暴凶狠,崇尚武力。南曜則是當年的天元百姓後人。”柏若風無視了周圍人或驚訝或讚歎的微妙神情,繼續道,“傳聞當年,天元王朝的欽天監,則是帶領著天元皇室所有的財產藏在北越與南曜交界線那片沙漠中,人稱真龍寶藏。若是能找到真龍寶藏,或許還能知道當年仙人給天元皇室留下的寶物長什麽樣子。”他邊思考邊說著。


    等他說完,抬起頭來,麵對著的則是各異的眼神。


    一陣掌聲傳來,柏若風看過去,是方宥丞在為他鼓掌。上書房的其他人跟著太子,很快上書房內滿是掌聲。


    段輕章出聲給迷茫不解的柏若風解釋:“柏公子不僅能複述太師所教,還能補充那麽多內容,平日定是飽讀詩書,我等慚愧不已。”


    這麽說,他剛說的有些內容太師壓根沒提過?柏若風頓時心驚肉跳起來,小心翼翼抬頭看太師。


    太師冷哼一聲,麵上神情放鬆,似是不打算罰他了。“莫要過於驕傲。”他敲打著,“別忘了你父親可是鎮守著最為重要的天元關,若你連這些都不知道,那才是丟了你柏家的臉麵!”


    他回到前邊台上,跳過了方才的話題,“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接著說曜國的開國史。以史為鑒,可知興替。別因為這課枯燥就可以睡著,書上短短幾頁,是多少人的一輩子。都給我支起耳朵,等會我還得抽查!”


    下邊的人都嚇得端正坐姿,他們沒有那個信心能像柏若風這樣從太師手中逃過一劫。


    殊不知看起來胸有成竹的柏若風悄悄鬆了口氣。


    方宥丞用毛筆杆戳了戳他肩膀,趁太師不注意時,湊到柏若風後邊,取笑道:“說得不錯。吾都差點信你沒睡著了。”


    他當然能猜出來,柏若風完全是憑借打盹時聽到的那麽幾句,判斷出太師方才的‘念經’是在說天元王朝的曆史。


    因此,柏若風是靠小時候從作為鎮北將軍的父親那聽到的曆史,結合自己在東宮書房閑逛翻到的皇室的曆史,再結合一些民間野史,腦子瘋狂運轉,邊整合信息邊整理措辭說出來的一番話。


    這人還敢說!柏若風氣得咬牙,提筆用墨汁在紙上寥寥勾了隻王八,轉身啪的一下,把墨跡未幹的那邊反手摁到方宥丞臉上。


    他生氣了?為什麽?方宥丞一臉茫然,他眨了眨眼,白紙就從臉上飄落,掉到地上,露出麵上那新鮮的王八墨痕。他還沒說話,柏若風已經迅速轉身,埋頭提筆做出一副有在好好學習的模樣。


    方宥丞還在納悶柏若風這一連串動作何意,抬眼就和太師的視線撞上了。


    太師擰眉,深深不解,“殿下,您好端端在臉上畫隻王八作甚?”


    一時間,周圍全都看了過來。


    才知道臉上沾了‘王八’痕跡的方宥丞百口莫辯:……


    時間如流水,一晃幾個月過去了。


    方宥丞從小跟隨皇帝參政,皇帝偶爾會把一些不緊急的事情給他練手。


    正是六月時節,科舉殿試結束後三天。


    傳臚大典剛結束,方宥丞及其近臣因為舉辦殿試時的小失誤被皇帝召去養心殿罵了一頓。出了養心殿,方宥丞轉頭就開始對辦事不力的手下發火。


    新鮮的鳳凰花砸在身著杏黃龍紋的人身上,火冒三丈的方宥丞住了口,擰眉,視線從鵪鶉似抖著的近臣們身上移開,陰惻惻轉向花來處。


    皇宮花苑內有一棵百年鳳凰木,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花紅葉綠豔得灼眼。然柏若風身上的紅衣遠比美豔的鳳凰花更為耀眼奪目。


    看見來人的那一刻,方宥丞才得以從一團糟糕的政事中抽身出來,腦海裏取而代之的是某些令人高興的事情,心情自然雀躍,於是得以片刻的清淨,麵上的戾氣散了大半。


    “殿下,早上好!”少年英氣的麵上被細汗潤濕,劍眉入鬢,一雙風流肆意的瀲灩桃花眼獨獨倒映著杏黃衣袍之人。


    他撐著粗壯的樹枝起身,輕快地朝方宥丞招手,揚起的笑容幹淨爽朗,連聲調都是高高的,“段輕章和我哥現在去祭孔了。等會文武狀元還得騎馬巡遊,我剛路過時看到大街兩邊都擠滿了人等著呢。”他從樹上跳下來,高高興興朝方宥丞奔過去,“我已經定了窗邊位置,特意來找你一塊去湊個熱鬧,沾沾喜氣!”


    方宥丞才想起來今天是傳臚典禮的日子,由帝王親自放榜,對新科進士們意義非凡。他還沒說話,柏若風已經拽著他往外跑了。


    明明麵上寫著不想去,方宥丞看著柏若風的背影,腳卻莫名其妙動了。


    等方宥丞回過神時,他已經換了便裝被柏若風拉著出了宮,擠進路邊的酒樓裏。


    街道中央被清出了一段路,是等會狀元經過的地方。說是巡街,其實上路程很短,隻是走個儀式。


    在過程中,年輕女子會投擲鮮花表達傾慕,更大膽些的,直接就守在酒樓上準備丟繡球,砸中了狀元郎,立馬就帶回去成親。


    周圍鬧哄哄的,一夜沒睡的柏若風被情緒感染,興奮得腦子都快成漿糊了。


    昨天柏雲起嘴上說著不緊張,實際上手抖腿抖了一天,上躥下跳,還拉著他和家丁們比武,愣是沒把精力消耗完。半夜還跑他房內擾了他一晚上。連帶著柏若風都跟著緊張起來。


    等到天一亮,柏若風就火速把柏雲起送去參加傳臚大典。他等在宮外,知道兄長是武狀元後,喜不自禁,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來找方宥丞分享。


    柏若風掏了掏懷裏,弄出幾朵鳳凰花,塞了一半到方宥丞手中。方宥丞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花,舉起來不可置信:“你摘了宮裏的鳳凰花?!”


    “那麽多,摘幾朵沒人發現的。”柏若風向他比劃著,“噓!噓!別說出去,時間緊,花都賣完了,我隻好行此下策。殿……咳,丞哥,等會我哥經過的時候,請務必拿花狠狠砸他!”


    方宥丞都想砸開他腦子看看裏邊裝了什麽新奇玩意,一時間大笑起來:“認真的嗎?讓我給他砸花?你哥知道後不會嚇尿吧?”


    “多好玩啊,我們還可以比一比誰砸的中他胸前的大紅花。”柏若風見方宥丞還在猶豫,伸手就要去把花搶回來,“你不砸給我砸。”


    方宥丞忽然來了興趣,往旁邊一躲,“來,我們比比。”


    歡快的嗩呐聲由遠及近,儀仗隊吹鑼打鼓護送著文武狀元而來。旗鼓開路,喜炮震天。遠遠地,柏若風就能看到隊伍中間,柏雲起與段輕章身著錦衣華服,胸前配著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麵上喜氣洋洋。


    等兩人接近時,百姓放聲歡呼,百花從四麵八方襲來,實在是熱鬧非凡。


    柏若風拉著方宥丞占據了一格窗,對著柏雲起的紅花瘋狂投擲。


    鳳凰花混在百花裏,在空中滑過幾道弧線,爭前搶後嵌到武狀元胸前的大紅花裏。柏雲起被砸的狼狽不堪,和邊上比他幹淨多了的段輕章抱怨,“誰家姑娘砸花力氣這麽大!這太不含蓄了!”


    段輕章側了側臉,眼中明晃晃的笑意,“慎言。”旋即示意他往某酒樓二樓看去。


    柏雲起抬頭一看,謔!他家二弟拽著太子擠在人群裏給他砸花呢!嚇得柏雲起差點沒從馬上翻下去。“他也不怕太子給我花裏藏刀!”


    段輕章毫不客氣嘲笑著柏雲起狼狽的模樣,“殿下哪會做這種事?以他的性子,若是他想傷你,直接喊人綁你進宮,正麵對著你擲刀子。”


    “輕章,你這哪是在安慰我?!”柏雲起佯怒道,探身過去狠狠給了他一拳,差點沒把人拱下馬去,段輕章連連求饒。


    柏若風玩得正開心,結果花很快就砸完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拽著方宥丞衣服激動道,“看!快看!有人砸繡球了!快看柏雲起怎麽躲。”


    “繡球?是哪家的小姐?”方宥丞摸摸下巴,腦子裏一一滑過朝上的官員們哪家有適齡小姐,覺出些許忖度的趣味。但他很快覺出話裏不對來,“你怎麽那麽肯定你哥會躲?”


    狀元遊街時能投繡球的姑娘家,可都不是一般人家啊。畢竟現在也有不少想聯姻的官家盯著兩個狀元呢。


    “嗯……”柏若風被這個問題一問,稍微冷靜了些,他想了想,“柏雲起心裏好像有人了,這幾年都不肯定親。不然現在被催定親的就是我了。”


    定親?柏若風明明之前說過不想成家,可若是他家裏讓他定親,難保這麽重視親情的對方不會同意。方宥丞心下一跳,倏地扭頭定定看著他,嚴肅道:“那你家裏現在會催你定親嗎?”


    第30章 舊識


    “會又如何?不會又如何?”身處喧鬧之中, 不同於對方的嚴肅冷厲,柏若風倒是種無所謂的態度,他輕輕一笑, 雙臂撐著窗欄,側著頭,好整以暇反問:“你怎麽好像不太高興?”


    “我是不高興。”方宥丞轉身,趴在窗欄邊, 目睹巡街隊伍遠去, 他麵色沉沉,“我喜歡你找我玩, 現在你時間多,還能多來找我。等你定了親,以後心裏住了人, 就會繞著那個女人轉了。”


    他眸色暗下去,“再成親,往後三餐是她,四季是她, 餘生都是和那人綁定。就沒空理我了, 我們就會不斷疏遠。”


    隊伍遠離後,人群逐漸散去。附近不剩什麽人了, 反而給兩人留出了一些空間。


    “你從哪知道的?”柏若風哈哈笑道,“這話聽起來不像你自己的經驗, 倒像看別人悟出來的。”


    “不然呢?”方宥丞冷哼一聲,低聲道, “我有個堂兄, 以前常來陪我解悶。後來他求父皇給他賜婚,再後來, 他就沒怎麽出現了。等我讓人去查的時候,才知道他舉家遷離京城了。”


    “我印象裏他長得很是英俊,高高瘦瘦,白白淨淨。”方宥丞轉了個身,手肘壓在窗欄上,歪頭看柏若風,“但是很多年後的宴席上,有人指著個矮胖的男人和我說,那是我小時候帶我玩的堂兄。”


    “一個人怎麽能變化那麽大呢?”方宥丞眼裏浮現出深深地疑惑,“他婚後完全變了個樣,再見我時很是疏離,一口一個殿下喊著。還胖了那麽多,旁人說那是因為他夫人把他照顧得很好。”方宥丞用手臂圈出一個很大的體型,抱臂打了個冷顫,麵上露出少許嫌惡。


    柏若風抬頭想了想,“你覺得他矮,那是因為你長高了嘛。至於胖,大概是開心吧,不是有句話說,心寬體胖嗎?”


    他開解的話還沒說完,方宥丞忽然抬起雙手揪住他臉頰,搓了搓,一臉深沉。柏若風張了張嘴,含糊發出幾聲。


    “你現在就挺好的,別成親了。”方宥丞一本正經,“還有,要多鍛煉,少吃豆腐花,少吃糕點之類的甜食。要是變胖了……”


    大膽!這人居然要克扣他最愛的零食?柏若風瞪他,把他兩隻手拉下來,摸了摸自己雙頰,皮膚一直在發熱,不用照鏡子都知道是紅了。他問:“變胖了就怎麽樣?變胖了我也是帥的!”


    方宥丞笑了笑,眼神危險,“變胖了我就罰你去軍營鍛煉。”


    “就這?”柏若風不屑一顧,“那和罰我回家有什麽區別,我高興著呢。”


    他眼睛一轉,忽然趁方宥丞不注意,抬手狠狠擰了對方臉一把給自己報仇,瞥見方宥丞一副難以相信的模樣,他轉身就笑著跑了。


    “站住!你給我站住!”


    柏若風什麽時候聽過他的,腳下不停,還敢回頭,笑著朝他揚手,“再見,我去找我哥了,您就自己回去吧!不送了!”


    “柏若風!你回來!柏若風!”方宥丞按著窗口探身著急喊道,卻眼睜睜看著那道紅衣身影擠進樓下人群裏,像朵花落在湍急河流中,一路浩浩蕩蕩往前而去,不曾停留,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方宥丞呼吸急促,卻沒有下樓追去,眼睜睜看著人離開。他心下一跳,竟像看見了未來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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