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香包湊得很近,濃烈的氣味襲來,頭腦一片空白,身體和靈魂便被強勢隔開。他看到唐言和陳無傷交談,嘴巴張張合合,卻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木偶一樣睜著眼。


    時間越往後,記憶越是混沌。


    柏若風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麵前的‘黑牆’,軟中帶硬,戳進去一個坑。什麽東西?他刹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徹底睜開雙眼清醒過來。


    頭頂被什麽硬物硌著,他警惕地抬頭,看到方宥丞的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清晰勾著臉型。正是那下巴搭在他腦門上,此刻那張臉離得很近,閉著眼,呼吸綿長且沉。近得連眼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哪有什麽黑牆,分明是方宥丞的胸膛。柏若風瞳孔驟縮,低頭發現腰間還橫著條胳膊,攬著他把他當溫香軟玉似的硬往懷裏塞。


    詭異,太詭異了!未曾和人同枕過的柏若風立刻被人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驚弓之鳥般掀開被子跳到地上。這一掙開,方覺出曲了一晚的脖頸不太舒服,舒展背部時,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哢音。


    動靜極大,方宥丞想不醒都難。他往懷裏摸了摸,隻摸到空蕩蕩的,大清早未免有些遺憾。半睜的鳳眼映出眼前人的背影。方宥丞沒有起身,懶懶撐著頭側躺,抬了抬眸,看向背對著他伸懶腰的人。


    那肩胛骨凸起來,在活動的人後背若蝶翼翩飛,流暢的線條一路收至精瘦的腰間。柏若風轉過身,見方宥丞也醒了,當即瞪圓眼,質問道,“你做什麽!”


    方宥丞挑了下眉,輕描淡寫,“你做什麽?”


    一句話,兩個意思。


    原來是故意的?柏若風回過神來了,一個大跨步過去直接把被子團著團著抱起來丟到一邊矮榻上,一手叉腰一手隔空點了點他,“丞哥,自己家大床不睡,跑來擠我?誒,我可還是個病人啊!”


    “知道。”方宥丞動都不動一下,理所當然霸占著整張床,理由充分:“昨晚唐言說你發病了,我這不是連夜過來看你嗎?太晚了就沒回去。”


    柏若風一副要和他講道理的模樣,“你說得我都差點信了!”他硬是拖著人胳膊把人從床上拽起來,強調道,“侯府有客房,睡客房哪委屈你了?這個節氣咱兩大男人擠一塊,你不嫌熱我還嫌熱呢。”


    方宥丞當沒聽見,岔開話題,“還是昨晚的若風乖。”


    乖還不是中了藥,不對,我現在不乖了?也不對,我為什麽要乖!短短一瞬柏若風腦子轉了幾個彎,反應過來自己被帶到溝裏,氣得咬牙,麵上分明寫著:豈有此理。


    柏若風氣勢洶洶,“不管你說什麽,總之,我不喜人近身。下次丞哥再來看我,還是讓唐言帶你去客房吧。”


    “我自是知道你不喜旁人近身,”說到此處,方宥丞麵色微變,鳳眼生威,臥蠶如淵,沉沉斂著光,波瀾不驚的情緒驚起漣漪,“可難道我也不行嗎?你以前可不曾這樣,什麽時候待我這般生分?”


    “以前是以前。”柏若風心想這人在這種小事上怎麽那麽較勁呢,他快速道,“我現在又不認得你,你在我眼裏不過就是個比他人熟悉些的陌生人而已,怎麽可以和……”摯友比。


    話沒說完,他抬頭看到了方宥丞的眼神,那眼中的溫度一點一點冷下去,視線牢牢鎖在他身上,口中的話忽然就出不來了。


    “和什麽?”方宥丞語氣平淡,“說下去。”


    那語氣冷得柏若風生生把話吞了回去,他欲言又止,看向麵色不太好的方宥丞,方覺出自己的話中含義來。


    丞哥說他們以前是好友,況且這月餘來對方的確幫了他不少,現在他再說這些話是不是不太對?像這種撇關係的話到底是傷人的。況且,我失憶不知詳情,卻不能以此為由肆意為之。


    柏若風沉默了一瞬,撓撓頭,看了眼外邊天色,語氣軟下來,改口道,“我意思是,大早上的你把我嚇著了,我還以為是什麽蛇啊什麽東西爬我身上來……你好歹給我點時間慢慢習慣。”


    方宥丞盯著他麵容,不吭一聲。


    這等叫人坐立難安的靜默中,柏若風卻不受影響,轉身從衣架上拿下件一看就不是自己的外套披在方宥丞肩上,亮晶晶的雙眸彎若皎月,笑得爽朗,“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昨夜丞哥來照看我辛苦了,一起用早飯吧。”他單手勾著方宥丞脖頸往下壓了壓,“走嘛,賞臉吃個飯?”


    這便算是掀過一頁的意思。


    衣袖遮掩下,方宥丞緊握的拳慢慢鬆開。他何嚐不知柏若風的意思,暗想:這人當真丁點沒變,明明不喜還要照顧別人情緒,叫他實在忍不住得寸進尺。


    他從柏若風的肘彎下鑽出,順勢穿好外套,低頭理了理衣服。忽然張開雙臂,“差點以為你要和我絕交。大早上你也把我嚇著了。”


    “什麽絕交?”柏若風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宥丞麵不改色說下去,“作為歉禮,你服侍我穿件外套,不過分吧?”


    柏若風給他這話整笑了,“讓我服侍你?還不如喊唐言過來。”他轉身就要喊人,被方宥丞拉住。


    兩人相望一番,方宥丞又抬起雙臂。


    柏若風有些懵,遲鈍地看他。方宥丞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動手。


    “嘖,你這人怎麽……”柏若風嘟嘟囔囔抱怨著,拿過腰帶微彎腰,雙手圈過腰身。這時,他忽然起了壞心思,唇角翹起。隻見雙手拽著腰帶使勁一扯,腰帶交錯,勒得方宥丞悶哼出聲,可見力道用了多大。


    叫你還敢叫我幫忙穿衣。柏若風心情甚好,給他紮好腰帶,信口道,“還得人伺候,這架勢整得自己和皇帝一樣。”


    聞言,正給自己鬆腰帶的方宥丞動作頓了頓,“我是皇帝,你是什麽?皇後嗎?”


    柏若風隻當對方是故意刺自己,理了理自己衣襟,他輕佻地抬手拍了拍方宥丞側臉,充滿挑釁揚眉道,“我當然是太上皇,你爹啊。”


    這時按理對方總會回點什麽不服氣的話。柏若風也等著他回嘴,可方宥丞隻是笑了笑,什麽都沒說,那笑意太過明顯。柏若風看不大明白對方在笑什麽,“不服?”


    方宥丞岔開話題,“我餓了,你餓不餓?快些洗漱去吃早飯吧。”


    早飯擺在廳中,兩人洗漱完,柏若風腿腳到底沒全好,平日裏神醫不許他過度勞累,對他複健的時辰有所要求。此刻方宥丞推著柏若風輪椅沿著青石板往前走。


    途中一聲哨響,柏若風尋聲看去,隻見牆角飛出個人來,給方宥丞遞了張信封,又輕功飛走了,一來一去鳥一樣,快得要晃花他的眼。


    信上不知寫了什麽,方宥丞自始至終神情沒變過。他看完信,團成團手中一捏,竟全化作了粉塵。回身便見柏若風仰頭眼巴巴看著他,那鮮活模樣著實叫方宥丞心軟成了泥。


    他推著人繼續往前走,聲音壓得很低,“昨夜你說住侯府上那野人有異,我就派人連夜去查他身家,你猜我都查出什麽來了?”


    柏若風想了半天‘野人’是誰,才回過神是在說張朝,不由好笑,“他肯定不是什麽普通柴夫,我先前與之交談時,那說話口音一聽就不像深山野嶺出來的。不過我猜你還查不到他身份。”


    “哦?”方宥丞來了興致,“為何這般說?”


    “香包肯定是別人手裏拿過來的,前後隔了一個月,如果是他自己做的早做完送過來了。所以肯定有同夥,這才一個晚上,就算連夜派人去蹲也沒有這般快蹲到同夥的。”柏若風道。


    “那你錯了。”


    我錯了?柏若風不信,他仰頭去看信誓旦旦的方宥丞,隻能看到對方下巴,“我哪錯了?”


    “因果錯了。”方宥丞道,“我不需要派人去蹲,從那些害你的藥裏就能知道他是哪方派來害你的。”話音輕得幾不可聞,猶如風雨欲來時起的涼風,森森撲了柏若風滿麵。“你的腿傷是因為戰爭,失憶是因為馬車遇襲,體弱吐血、意識模糊則是被人下了藥。可我現在懷疑,你的失憶並非撞到頭那麽簡單。”


    柏若風還想再問清楚,然本就不長的路已經走到盡頭,廳堂門開著。


    時候已經不早了,往常柏若風都是自己一人用早飯,沒想到今日柏月盈居然在,且像是專門來等他的,見他來了,便喚下人去廚房端來熱著的早飯。


    “二哥,早安。”柏月盈迎了過來。柏若風往她腰間看去,那裏空蕩蕩,沒見新的香包。


    柏月盈順著他視線低頭看了看,沒看出什麽異樣來,“怎麽了?”她當然不知曉昨夜都發生了些什麽。


    自神醫住到柏若風院子邊上後,府內叫太醫的次數的的確確少了,有事時唐言拎著神醫往柏若風院子一躍,近得很,就沒幾個人知道。神醫隻向方宥丞匯報過病情。


    況且,柏若風這人多少有些要麵子,辛苦複健時不愛讓旁人看到,隻想哪天輕輕鬆鬆站起來再告訴親友。兼之方宥丞這人神出鬼沒且不愛走門,連帶著把柏若風也帶壞了,出去幾次都沒走過正門。


    所以在柏月盈看來,她這哥哥從醒來後就深受打擊,行為怪異,拖著病體苟延殘喘,一直藏在府裏不願出門,頗有些與世隔絕的模樣。她才忍不住幾次催促對方進宮麵聖。


    可無論是忽然上門常住的赤腳大夫,還是忽然多出來的會武功的小廝唐言,都和兄長口中的朋友脫不開關係。


    這朋友,究竟是誰?又是怎麽進府的?為什麽府中守衛沒有一個看到。意識到超出掌控的存在,她長睫落下,掩住眼中諸多猜測,再抬起時輕輕一笑,視線從坐在輪椅的人身上掠過,落到方宥丞身上,帶著些許探究,“這位便是兄長常提起的好友?似乎不曾見過,不知公子名姓?”


    第12章 埋伏


    柏月盈的問話誤打誤撞合了柏若風的心意,他扭頭看向方宥丞,眼中明晃晃含著戲謔之意,顯然等著方宥丞的神秘麵貌被揭開。


    方宥丞瞥他一眼,冷淡道,“小人姓唐,單名一個丞字。如今在禁軍供職,隻是個小小侍衛。是侯爺抬舉了。”


    “禁軍侍衛?”柏月盈若有所思。她掃過眼前人的麵龐,記憶裏沒有哪家高官子弟長這樣,加上她心中對此人插手侯府內務的不喜,因此語氣雖輕,然含著些模糊意味,“唐公子太謙虛了,二哥向來喜歡清靜,這又是大夫又是小廝的連連送來府上,便是二哥的好友段公子也望塵莫及,可不像是區區一個禦前侍衛能有的手筆。”


    柏若風在邊上對最後一句話忙不迭點頭。


    方宥丞見他那小雞啄米的樣子,沒忍住上翹的唇角。然而他對別人就沒那麽好的容忍度了,對方話裏帶刺,他便也不客氣。“這算什麽,和小姐比我還是無名之輩。”


    不好的預感湧上柏月盈心頭,她沒來得及仔細思考,便聽方宥丞仿著柏月盈的話道,“畢竟像小姐這般,昨日路邊驚馬被梁世子救,今日遇歹徒搶劫被丞相之子救,明日崴腳遇到大理寺卿幫助的出名本事,京中一夜萬金的花魁都望之不及。”


    “你、你在胡說什麽!好生無禮,侯府怎會有你這樣的客人!”柏月盈氣得麵色蒼白,這人竟拿她與花魁比!


    柏若風一臉詫異,忍不住護犢子,“丞哥,女兒家清譽極其重要。”


    方宥丞視線在他麵上停留了一會兒,忽然推著柏若風的輪椅繞過柏月盈往裏走,“我餓了,餓糊塗就容易亂說話。”


    留下柏月盈獨站在門前,捏緊手中帕子,她遲遲沒有轉身,卻很難無視二人的聲音。


    “丞哥,你方才說的那些,是從哪聽到的?”


    “宮中消息什麽不靈通?”方宥丞頓了頓,想起自己的侍衛身份,便特地尋了個理由,“我天天在皇城的城牆上巡邏,那麽高往下一看什麽瞧不到?這不過是無聊時哥幾個的閑談,你聽聽就罷了。”


    不過一個小小侍衛!顯然被刺激到的柏月盈咬唇,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再聽不下去,急急離開此處。


    方宥丞先動了筷,還把筷子塞柏若風手中,“吃多些,你都瘦了。”


    柏若風盯著柏月盈離開的方向,有些遊神。


    方宥丞腮幫動了動,給他碗裏夾了塊軟糕,“吃啊,別傻看著。病後得多補補身體。”


    柏若風垂眸,用筷子尖劃拉兩下糕點,見屋內隻有他們二人,唐言在門外站著。忍不住放下筷子,“丞哥,你認真告訴我。”


    他見方宥丞還在吃,迅速按下他的手背,掰著人肩膀把他扭過來,與自己正麵相對,急道,“哎呀別吃了,都什麽時候了。先告訴我你剛剛說的都是怎麽回事?別再用方才的言語來糊弄我。我知你是故意說給月盈聽的。”


    方宥丞沒回話,扭頭看了眼唐言。唐言就跟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關上了門。


    方宥丞撥開肩上的手,“那我也問你,你對你那好妹妹還記得多少?”


    “什麽?”


    “你可還記得失憶前的事?”


    柏若風坦言,“都不記得。”


    “不記得你還對她這般好,還一心想著入宮幫她說話。”方宥丞對他這副坦蕩的模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她是我妹妹,親的。”柏若風眼眸微動,想起了他小時候的事。因著麵前是方宥丞,他才開口談起往事,“父親說要做男子漢大丈夫,從照顧好妹妹開始。”


    他一直做得很好,隻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他另一個世界的胞妹。柏若風沒有陷入失落多久,轉念一想,方宥丞的話有些誇張了,和他胞妹比,他對一個月見不上幾次的柏月盈實在說不上多好。


    “丞哥今日便告誡你一番:別輕易信人,哪怕是家人。”方宥丞低聲迅速道,“你那妹妹不對勁。其一,我派人去北疆看過,那處的鎮北侯府已經被夷為平地,府中老人明明沒有被遣散,卻都死於非命。其二,我方才說的都是真話,你妹妹自回京後就頻繁出門,有意無意在不同的地方與適齡的才俊結交。”


    他盯著柏若風的麵色,觀察對方是否知情,“可你昨日告知我,她想進宮。”


    “這……”柏若風頓了頓,想起那開放式結局的遊戲。雖然柏月盈的行為放他人眼中是荒唐了些,可在他眼裏卻是‘本該如此’,畢竟女主角在進行多支線攻略不算什麽稀罕事,“也不算什麽大事吧,興許,她隻是在給自己擇婿。”


    “倘若我說,那張朝給她的香包裏的配藥,有些藥材隻在北越才尋得到呢?”方宥丞見他視線閃躲,便拋出了又一個重磅消息。


    北越?那不是敵國嗎?他記得自己一個月前剛醒來時,聽聞這鎮北侯府上下赤膽忠心的事跡。他的父母、他的長兄、還有他的腿都是敵國所為。柏若風一驚,不可置信抬眼看向方宥丞,身子前傾,“你是想說她與賊人有聯係?”


    不待柏若風否定,方宥丞沉吟道,“你二人父母皆喪於敵國之手,世子又被敵國擒下。我不覺得她會叛國,隻是到底可疑,再多看看吧。隻是張朝留不得了。”


    柏若風如臨大敵,想了又想,慎重道,“等會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就住在客房,先前說要來京城尋親,所以常常出入府中。若他真是細作……”


    “那便殺了。”方宥丞漠然道。


    輕巧一句話,卻若九天驚雷讓柏若風渾身一震,怔怔看著方宥丞。


    方宥丞發現他的不對勁,轉頭疑惑,“怎麽了?”


    “沒,沒事。”柏若風轉身,揉了揉眉間。他方才腦海裏竟對方宥丞那神情閃過一絲熟悉,然而細想卻全無回憶。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什麽,一時半會卻想不起來,也不願說出來徒增人煩惱,他放下手,神情自若,“可能是沒休息好。”


    方宥丞皺了下眉,“那就別管這些事了,吃完就回去休息。我讓唐言直接去綁了那人就好。”


    “好,你讓唐言把人帶到我院子來,”柏若風微微眯起的眼中顯出冷怒之色,“張朝定是對月盈說了什麽,不然那香包怎會在月盈腰上?此事疑點太多,我得問個清楚。”


    方宥丞推著柏若風回去,這會兒天氣晴朗,風吹得涼快。路過時,柏若風往院子裏的花花草草看去,植物在風中搖曳,卻好像缺了什麽。柏若風一頓,想起某個身影來,“奇了怪了,好像快兩日沒見著元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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