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鈍的敲門聲再次響起。方宥丞垂眸,撣了撣前襟折痕,起身走出宮門。


    他的貼身太監春福頂著方宥丞森冷的視線,不得不前來稟告,“陛下,太後娘娘帶人往長樂宮來了。”


    當今太後不是方宥丞的親生母親,而是前幾年先帝新立的皇後,如今膝下有一個奶娃娃,是方宥丞同父異母的唯一的親弟弟,方為寧。


    方宥丞既對柏若風有想法,早就給自己鋪好了後路。念在那奶娃娃的份上,他願意尊對方一聲母後,留著太後來養育方為寧長大。


    若對方足夠聰明,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位置能坐到性命盡頭。


    可太後顯然沒拎清自己的位置。先是繞過他插手新帝選秀,再是聽聞曆朝曆代皇後居住的長樂宮中住了人,新帝今日不上朝是留在了長樂宮中,當即坐不住了。


    方宥丞喚來唐言,囑咐道,“此處不是安靜養病的好地方。你帶他回侯府,”他頓了頓,“記得把神醫也捎過去。”


    這個‘他’,不言而喻。


    “主子放心,屬下定當完成任務。”唐言慎重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廊下人少了。春福綴在邊上不敢吭聲。


    方宥丞背手而立,靜靜站在簷下等待來人。五官立體深邃,神情威嚴中又兼陰鬱,微闔的眸間充斥著不悅的陰霾。


    且不說宮中,柏若風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每回醒來都換了個地。不由揉了揉自己鼻根,鬱悶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豬精轉生,怎麽會能睡到被挪來挪去都沒醒。


    神醫已經被唐言帶去安置好,柏若風醒來就有一碗熱乎的黑乎乎的藥等著。


    柏若風瞪著那碗看著就很可怕的藥一陣子,深吸口氣,捏著鼻子給自己灌下。中藥甫一倒入肚子,就迅速撚起元伯準備的蜜餞壓下舌尖的苦澀之意。


    這時,唐言入門來稟告,“公子,小姐過來了。”


    柏若風還模模糊糊記得夢裏的些微事情,且不談兩人血緣關係,柏月盈對他的恩情不假。“妹妹來了?”他眸間含笑,那笑意比起先前真摯了不少。他撐著床榻起身坐好,迫不及待,“快讓她進來。”


    第09章 治腿


    柏月盈剛進屋,迎接她的是過分熱情的柏若風,在朝她招手。這稀罕景象著實令她驚訝了下。


    這才一晚上,怎麽柏若風整個人態度都變了?她心裏奇怪,麵上不顯。


    “二哥,聽說你腿不舒服,怎麽不叫人去請太醫?”柏月盈走過來,坐在丫鬟搬到床頭的椅子上。


    柏若風笑了笑,剛要說話,鼻尖嗅到一股很淺的香氣,那香味鉤子似的,卻極其霸道,甫飄過來,所有的想法一瞬清空,以至於他頭腦空白了片刻。


    再回過神時,對上的是柏月盈擔心的雙眸,“二哥?二哥?怎麽麵色這麽差?需不需要叫太醫?”


    那香味極有可能是柏月盈身上帶的,女兒家在身上帶些香包之類的並不稀奇。他視線往下一挪,還真看見柏月盈腰間係著一個繡著字的小香包。


    柏若風指指柏月盈腰間那東西,直接道,“你這香包味太濃了,我聞了不舒服。”


    “啊!”柏月盈小小驚呼一聲,連忙把腰上係的香包解下來,示意丫鬟拿出去丟了,“這是我在街上買的,看式樣好看才買來佩戴,店主說是曬幹的草藥所做,長期佩戴對身體有益。二哥是對這氣味比較敏感嗎?”


    “是。”柏若風皺了皺臉,“你這什麽香包,都快堪比迷藥了。”但奇異的是,其他人麵色如常,似乎隻有他一個人感覺得到。


    柏月盈彎了彎眼,“二哥,今日起來好些了嗎?”


    不知唐言是如何帶他出府的,沒有驚動府內任何一人。


    柏若風道,“看過太醫了,才喝了藥。別擔心,我沒什麽事。”他麵色蒼白,靠坐在邊上,雖精神甚好不見頹靡,然而那種虛弱感已經裹滿高挑消瘦的身軀,讓這話沒有多少說服力。


    不像個力能扛鼎的將軍,倒像個病秧子。出去了若不是這張臉,怕是沒人敢認。


    “沒事就好。”柏月盈話音一轉,“對了,今早我看見二哥身邊的下人領回來個粗布麻衣的大夫,住在了隔壁院子。二哥緣何有太醫不找,信這些民間尋來的大夫?”


    神醫的身份不便解釋,這一提,就得說到方宥丞是怎麽把人弄來的,再解釋下失憶的他怎麽認識的方宥丞,方宥丞又是誰。而今柏若風都沒弄懂方宥丞的身份總歸是京中哪家富貴顯赫的官家子弟又怎麽和柏月盈解釋?


    眨眼間柏若風便想好托詞,他道,“民間偏方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信一信也無妨,左右死不了。”


    “二哥!”柏月盈佯怒。


    柏若風哈哈一笑而過,還把自己笑嗆了,咳了半天。柏月盈伸手給他順著氣,柳眉蹙起,一副既生氣又無奈的嬌俏女兒家模樣。


    “妹妹啊,昨夜我夢到……”柏若風調子懶散,抬手抓她的手腕,顯出幾分親近,本想拉她坐下,讓人別忙活了。


    沒想到掌間的手腕條件反射躲開,那抽回的力道很大,一下子從他掌間滑過去。


    她在防我?柏若風吃驚於柏月盈過激的反應,抬頭看她。


    在直白的注視下,柏月盈察覺出自己的反應不對,她手腕一轉,掩飾般招手喊下人進房開窗、換熱水。回頭坐回凳子上,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續著方才的話題,“二哥夢到什麽了?”


    想來雖是兄妹,到底時代不同,妹妹隻是較為注重禮法吧。柏若風腦中不可遏製閃過諸多思緒,然而他麵上當什麽都沒發生,笑道,“啊,我是夢到妹妹了,夢到妹妹穿著小兵的兵服。”


    他悄悄觀察著柏月盈的反應。


    “原來是這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不懂事,才會偷軍服穿,想學父兄做個頂天立地的將軍。誰讓我的父兄都這般優秀呢?”柏月盈向往道,“好生令人豔羨。不過跟著母親,我學到的也不少。近日出去與京中小姐們聚會,慶幸沒有丟了鎮北候府的臉麵。”


    想起舊人,柏月盈垂下眸子,有些失落,“二哥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隨口問問。”柏若風打著哈哈過去,麵上仍是那說笑模樣,然眸色漸沉,“妹妹,你可曾學過武藝?”


    柏月盈一愣,吞吞吐吐,“這……”


    眼看柏若風緊盯著她雙眼不放,柏月盈側過頭道,“當然學過幾招防身,隻是二哥別再逗我了,小妹這等三腳貓功夫,說出去惹人取笑。”


    “可進過軍營?”柏若風詢問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了。


    柏月盈被他那嚴肅的麵色嚇到,“當然去過,昔日父兄皆在軍營中。我還和母親一同去過那裏。”


    “可曾上過戰場?”


    柏月盈終於再忍不住這逼問一般的問題,有些生氣站起身,“二哥!”


    “哈哈哈,莫惱莫惱,我隻是想多關心關心你。”柏若風笑開來,麵上的沉鬱之色消散,若雪後晴陽,“妹妹不是要進宮嗎?昔日先帝重文輕武,新帝和先帝可不同,他提拔武官,統領四軍,呈勇武好戰之態。”


    當然,這些都是先前出去河邊踏青時,聽段輕章所說,不過用來搪塞柏月盈足夠了。


    “萬一他就喜歡會武的秀女呢?你雖跟著母親學了不少女工書畫之類的,可畢竟出身將軍府,若陛下問起你武藝,你要怎麽回話?豈不是讓機會白白從手中溜走?”


    柏月盈被他的話帶入思考,柳眉微蹙,當真有些犯難。


    見她信了,柏若風又說了幾句話安撫,最後隻讓她回去練練幾招,就打發人離去。


    柏月盈走到一半,忽然回身,“二哥,”她遙遙喊了聲,“那你說,瑤池會時,我給太後娘娘演一段劍舞如何?”


    那眼神似乎很是希望得到他的建議,柏若風一怔,迭聲道,“甚好甚好!陛下見了肯定喜歡。”


    “那就先承二哥吉言。”柏月盈這才滿意離去。


    恰好唐言拉著神醫陳無傷從門外進來,擦身而過時,他與柏月盈對看了一眼,很快錯開了視線。


    柏月盈暗道,究竟是柏若風哪個朋友送來的小廝?看起來不像尋常武夫。


    唐言卻是憑直覺覺得這女子雖看似柔弱,實則綿裏藏針,不如表麵無害。


    “公子,該針灸了。”唐言稟道。


    柏若風看著眼前兩人,想到自己又要被紮成刺蝟,不由深深歎了口氣。


    一月後,鎮北侯府的牆上掠過一道影子。


    來人目標明確,直奔柏若風的院子。和以往不同的是,院子裏多了不少下人,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入無人之境,而是繞了幾個走廊才拐到地方。


    行色匆匆,以至於沒發現邊上回廊練習著走路的兩人。


    “這就是飛鴿傳書?”柏若風見到掠過去的黑影,眼睛刷的就亮了,轉頭拍了扶著他的唐言後背一掌,讚道,“來的這麽快。”


    他不過早飯後和唐言傳達‘有急事要見丞哥’的訊息,結果這還不到一個時辰,人就見著影了。


    唐言說,“公子莫急,我扶你……”去。


    豈料一句話沒說完,方才走路慢吞吞的人已經迫不及待小跑過去了,邊跑邊回頭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隨後擺擺手示意他幹別的事去。


    腿腳麻利得完全不像坐了幾月輪椅的人。


    跑得太快,麻痹之感逐漸攀上柏若風還沒全好的腿腳,他就著衝力踉蹌兩下,手撐在門邊,探頭往裏看去。方宥丞已經熟悉地繞過屏風,眼看就要看到空蕩蕩的床榻和邊上同樣空蕩蕩的輪椅,發現房中沒人了。


    柏若風眼中浮起狡黠之意,他撐著站起身,深呼吸兩口氣壓下自己方才跑出來的喘氣聲,隨即輕手輕腳走過去。


    身後撲來一陣風,方宥丞警惕回身,抓住伸過來的一條手臂,甫看清眼前的麵孔,手上的勁一鬆。誰想到柏若風不依不饒,另一隻手勾拳直往麵門而來。


    雖聽唐言說過柏若風如今已經能行走,親眼看到的方宥丞還是有些微訝。他仰麵向後退去,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直起身時抬拳攻去。


    孰料柏若風越玩越上癮,興味盎然,下盤卻顯然不穩。方宥丞錯開對方玩似的攻擊,按著對方肩膀旋向輪椅,以把人按在輪椅上結束了這場喂招。


    “陳無傷的確有兩把刷子。”方宥丞鬆開手,眼看著柏若風轉身起來,他視線下滑到對方腿上,“看來腿腳是好的差不多了?”


    柏若風不答,哥倆好地勾住他脖子,朝他笑道,“方才嚇到了嗎?哈哈哈。”


    興許是為了行動方便,與前幾次見麵不同,柏若風換了身黑色勁裝,寬肩細腰,身形筆直,這麽一看連精神氣都好很多。


    對著這張放大的俊臉,方宥丞瞳孔微縮,如此近的距離,他的視線落在柏若風麵上,這才注意到他左頰邊有顆淺淺的小痣。如同發現什麽珍惜事物,他沒忍住盯著看了陣。


    “喂,回神!”柏若風輕佻拍拍他側臉。


    “黑色太沉,”方宥丞突然沒來由說了句,“還是紅衣適合你。”


    “什麽?”


    方宥丞又問一遍剛剛的問題,“腿腳好得差不多了嗎?”


    “那倒沒有,還在複健。”柏若風彎腰揉了揉膝蓋,“久站久動還是會麻木僵硬,不過總比廢人好多了。”他往後靠坐在輪椅上,頭也不回,手臂向後勾了兩下,撈出那兩本翻久的兵書,“這上邊有些簡單身法,我跟著練了練,那骨頭僵得像木頭一樣,嘎吱嘎吱響。”


    “欲速則不達。”


    “我知道,這不是眼饞著你們一個兩個飛簷走壁嘛。”他抬手用卷起的兵書拍拍方宥丞,翹著唇角問,“丞哥,你缺徒弟不?”


    方宥丞哪還不知道他打什麽主意,“不缺。”他見柏若風還想說什麽,轉移話題道,“剛來的時候發現宅子裏多了不少生麵孔。怎麽回事?你不是喜歡清淨嗎?”


    “噢。先前荷花池裏死了人,”柏若風說起這個也覺得奇怪,不過他向來不喜歡管這些閑事,侯府沒有女主人,原先是元伯打理,而今仍是如此。“打掃宅子人手不夠,小妹提議去人牙子那買批下人回來,新來的下人做事挺麻利的,我看著很是不錯。對了,說起小妹,我今日讓唐言喚你來是有事想問來著。”


    “什麽事?”方宥丞精神了幾分,他一聽手下暗衛說柏若風有急事,也沒多聽幾句就跑來了。


    “眼瞧著瑤池會將近,我那小妹參加了選秀,做兄長的豈能不幫忙美言幾句?”說起這件事,柏若風納悶得很,卷起兵書敲打著掌心,“先前聽段輕章所言,我還是陛下的年少伴讀,陛下既允我回京調養身體,為何這一月來我想入宮覲見,卻被屢屢拒絕。誒,丞哥可知緣由?”


    原是為了他人,方宥丞心裏有些失落,“可能是……考慮到你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吧,宮中耳目眾多,你在府中養傷可比去那地清靜。”


    方宥丞走到窗邊坐下,矮榻上擺著棋盤,上邊黑白五子棋被擺成一個笑臉的圖案。方宥丞頓了頓,仍有幾分在意,“你想麵聖就為了這件事?”


    “當然!”柏若風推著輪椅過來,理直氣壯拍了兩下胸,“這不是很重要的大事嗎?如今鎮北侯府就剩我兄妹二人,我不給她撐腰誰給她撐腰?”


    聞言,方宥丞挑了挑眉,“你何必擔心那麽多,說不定她瑤池會後就沒信了。”


    柏若風較上勁了,“我妹妹才貌雙全,眼不瞎都會選她。你倒說說怎會落選?”


    方宥丞視線在他麵上逡巡而過,意有所指,“大概是,陛下不喜歡她那類的美人。”


    “哦?丞哥似乎知道很多,不知陛下喜歡哪類?”柏若風追問。


    方宥丞撚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中。在柏若風眼中,這人下棋無序,隻信手往笑臉左邊落下一個黑子。可在方宥丞眼中,那棋盤上的棋子化作張熟悉的笑臉,他落下那子,正正落在左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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