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占便宜,我比你年紀都大。”柏若風還真被他的插科打諢轉移了注意力。


    方宥丞冷不丁笑了聲,嘲笑道:“你見誰投胎還把上輩子年齡加上的?”


    柏若風被他噎的說不出話,瞪圓了眼。


    方宥丞心情大好,抬指點了點下巴,火上澆油挑釁道:“怎麽?瞧這氣的,我這剛好,要不再來一口?”


    柏若風瞪了人半晌,打不得,罵不得,再咬一口對方宥丞不痛不癢,反倒把他自己給憋得難受。


    柏若風磨了磨牙,抬手揪住方宥丞臉皮,“你真的是方宥丞?”他懷疑道,“真不是他人偽裝?”


    方宥丞疼得直抽氣,拍開他的爪子,“不是我還能有誰?”


    柏若風疑惑道:“我記得阿丞嘴巴沒那麽伶俐啊,也沒那麽愛說話。”尤其是這幅賤兮兮的模樣,他好奇很久了。


    方宥丞給自己揉了揉臉,聞言懶散道:“這不是逗你好玩嗎?”


    逗他好玩?柏若風有些不爽,他道:“知道桌上我哥留給秦樓月那封信寫了什麽嗎?”


    方宥丞心生不好預感,扭頭閉嘴不問。


    然而決定權不在他身上。柏若風把人腦袋掰回來對著自己,捧著他臉自顧自道:“引了一句詩:朱弦斷,明鏡缺,朝露,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方宥丞心裏一咯噔,怔怔看著念詩的柏若風。


    柏若風挑了下眉,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又單純無辜,“阿丞,這詩,好聽嗎?”


    “我討厭這句詩。”方宥丞緩緩開口。


    柏若風本隻是為了恐嚇調侃他,聞言鬆開手,笑得前俯後仰。


    不料方宥丞眼眸微轉,墨色流動間,他拉著柏若風的掌心,十分認真道:“若有一日,收信人是我……”


    柏若風漸漸斂了笑,看著方宥丞認真的臉,心如鼓擂,說不出話來。他的神魂仿佛要被那墨色的漩渦吸進去,整個人動彈不了。


    “若是信給我,”方宥丞喉結微動,他們坐在沙漠綠洲中,頭頂璀璨星光,火堆的劈啪聲入耳,他拉著柏若風的手,低頭捏在掌中,有血有肉如此真實。


    方宥丞抬臉,眸色柔和,“若風,我隻希望那句詩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何處不相逢,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哪裏,希望他們終有相逢的一天。


    他們順著地圖的道路走了兩日,除了土黃的沙、湛藍的天,一無所獲。別說真龍寶藏了,就連傳聞中天元王朝徘徊此處的亡靈,也不見絲毫蹤跡。


    隻有偶爾在黃沙裏露出的舊物一角,能證明這裏在數年前的確是通商之道。


    第三天夜裏,他們尋了處地方宿營。


    “線索、線索在哪呢?”柏若風把玩著那串一直帶在身上的舊佛珠。


    如明空所說,從最初那位‘高僧’傳下來,這串佛珠曆經幾個主人,按理來說應該很舊了。但相反的是,它珠子圓潤,看著顏色更鮮活了。


    一串佛珠,怎麽能夠指引方向?柏若風一直想不明白。現在他人都到這裏了,佛珠也帶了,為何佛珠就沒有一點反應。


    “珠子又不會開口說話,你想讓它給什麽反應?”方宥丞敲了敲他腦門。


    柏若風擒住他抬起的手,若有所思:“阿丞,若你想在珠串裏留下回家的線索,你會怎麽做?”


    “簡單。”方宥丞想都不用想,他的手段向來簡單粗暴,“把地圖塞進去完事。”


    柏若風重申道:“這可是珠子。”


    “那就先碎掉,再放進去。”方宥丞快速道。


    “不可能。”柏若風搖頭,“那是大師、高僧,肯定有更深奧的法子。而且傳了幾任主持,他們明知道秘密都沒有解開,肯定是因為太深奧了猜不出來。”


    “或許他們是不敢試呢?”方宥丞正拿布條低頭擦著沾了汙血的軟劍。


    這幾日行過之處,因為人跡罕至,他們不時會遇到一些蛇啊狼啊之類的東西,除了兩個暗衛,他們亦有在自保。


    說得有道理,可是佛珠就那麽一串,要是試了什麽都沒有可怎麽辦?柏若風仔細想了想,寶貝地捏著那串佛珠犯難,不舍得下手。


    “嘖。”方宥丞實在看不慣他為難的模樣,走過去奪過柏若風手裏的珠串,上下拋了拋,哼笑著道:“有什麽好糾結的,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嗎?”


    多珍貴的寶珠他都捏著玩過,何況這麽一串。


    方宥丞說著,在柏若風的阻攔聲中用內勁大力一捏,柏若風撲過來,晚了一步,珠子粉碎聲在兩人間清晰可聞。


    在柏若風驚詫的視線下,他猶豫了下,攤開手掌,一堆粉末中,裏麵竟藏了塊隻有半個珠子大的硬物。


    柏若風呆住了。


    “看來高僧和我想的一樣。”方宥丞沒想到推測是真的,旋即玩味地把珠子全捏碎了,從中挑出硬塊,捧到柏若風麵前,“我就說他們是不舍得。來,拚吧。”


    柏若風怔怔地看著麵前的碎塊,沒想到珠串轉眼變成一堆碎塊。他後怕又生氣地喊道:“方宥丞!”


    隔得不遠處,兩個暗衛痛苦地捂著耳朵,假裝沒聽到。


    直呼聖上名諱,普天之下怕是隻有這位主了。偏生這幾日他們被迫聽了不少東西,生怕活不到回宮了。


    “別生氣,”方宥丞眯了眯眼,似乎有些遺憾珠子裏真藏著東西,“方才掂量著它重量不對,我才捏碎的。”


    他雖然愛逗柏若風玩,但不會故意壞事。從小養尊處優,多珍貴的珠串他都把玩過,因此珠子一上手,他就覺出不對來:按這個材質,珠串不該這麽重。


    柏若風如釋重負,他把碎塊放在平鋪的手帕上,撚起珠串中留下的碎塊,仔細打量,“像是琉璃。”


    “用琉璃做地圖,財大氣粗啊。”方宥丞敷衍地誇了一句,蹲下來,和他一同拚起琉璃。


    一百零八顆碎塊,光是拚完就用了大半個晚上,這還是喊來兩個暗衛共同努力拚成的。


    然而拚成後,幾人都犯了難。


    這並不是地圖,而是一個奇特的形狀,像是瘋長的雜草堆毫無規律,淺黃的‘草堆’中一點金黃泛紅。


    一個暗衛小聲道:“會不會是拚錯了?”


    柏若風摸了摸下巴,正有此感。他伸出手剛要打亂重來,一旁坐著的方宥丞卻按住他手背,“等等。”


    說著,方宥丞從懷裏拿出那張舊地圖,擺在了琉璃塊邊上。


    柏若風歪了歪頭,試圖調換方向角度去看。方宥丞直接把地圖一轉,擺到他麵前,沿途指了一圈,“這樣看。”


    地圖外圍廓形,與那看似毫無規律的‘雜草堆’形態對上了!柏若風眼睛一亮,看向方宥丞,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據聞天元王朝圖騰是鳳凰。所以這裏,”柏若風指向琉璃塊中一點金紅,激動道,“是代表天元王朝?這個地方就是‘真龍寶藏’!”


    居然這麽容易,怎麽會這麽容易,好像忽然間所有幸運都來到他這邊了。


    沒有筆,柏若風直接咬破手指在地圖上落下血色標記,等不及般收拾行李,麵容疲倦,精神亢奮,“走!離我們不遠了,我們現在就出發!”


    他興高采烈起身,卻被人拽住手腕。柏若風回頭,看見盤腿坐著的方宥丞伸長手拉著他,麵上難得一見帶著幾分掙紮和恐慌,張口似乎要說什麽。


    柏若風頓了頓,耐心等他開口。


    然而方宥丞閉唇不語,倦怠地搖頭,捏了捏鼻根,“我沒事。”


    “阿丞。”柏若風了然他所有的不安,瞥了眼那倆極有眼色走遠了的暗衛,無聲歎了口氣。他單膝跪地,伸手抱住了方宥丞的雙肩。


    柏若風偏頭,蹭了蹭他腦袋,低聲道:“我在這。”


    腰間的手收緊了,柏若風隻覺得呼吸都難了幾分,然而他隻是重複著,安撫著:“我在這呢,這幾日辛苦了,需要再休息一會嗎?”


    方宥丞靜靜抱著他,沒有說話。


    就在柏若風以為人已經累得睡著的時候,方宥丞鬆開了他,沒事人一般起身,伸了個懶腰,朝他伸手,“走吧。”


    柏若風抓住他的手,順著力道起身,左腿跪久了腿麻,起身時柏若風踉蹌了兩步,掉進方宥丞的懷裏。


    “小心點。”方宥丞扶著他,抬眼看向遠方將明未明的天色,“接下來還有路得走。”


    按琉璃塊指引的方向,他們偏離了‘商道’,闖入了漫漫黃沙間。


    沙丘起伏,一重又一重,直到標記處,未見任何建築,讓人懷疑‘真龍寶藏’存在的真實性。


    幾人立在藍天之下,站在那標記處平坦的沙地上,都有些茫然。


    按理,這裏就是琉璃塊指引的地方。


    是地圖錯了?還是他們錯了?


    方宥丞皺眉道:“都散開,在附近找找線索。”


    柏若風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沙麵上搜尋,不放過任何一點痕跡。


    就在這時,一個暗衛驚呼道:“主子,這裏有發現!”


    聞聲,柏若風當即衝過去,暗衛讓開位置,他蹲下去,隻見黃沙掩埋處露出一個邊角。柏若風迫不及待把黃沙拂去。


    方宥丞不知從哪裏掏出把匕首陪他一起挖。


    黃沙重重埋沒到它的頭頂,直至幾人來到,讓它重見天日。那東西露出的麵積越來越大,讓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是,挖出來的竟是一塊立著的石碑,


    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刻著素不相識的名字的墓碑。


    荒唐又離奇,為什麽沙漠裏會有墓碑?


    沙漠的風拂過,幾人都感覺到背脊一涼,想起了那個魂靈徘徊的傳聞。


    第84章 請仙


    “墓碑是石料, 刻的花紋很像鳥。”方宥丞打破了沉默,他摸了摸碑身,“這個規格, 不像普通百姓能有。”


    柏若風如今對圖樣很是敏感,一說鳥,立刻激動問道:“是鳳凰?”


    方宥丞遲疑著,不太肯定, “有點像。”他站起身掃視一遍周圍, “再看看有沒有別的。”


    接著,幾人在石碑後幾米發現了新的墓碑。


    把墓碑挖出來後, 他們再一次在碑上看到了類似鳳凰的花紋。


    鑒於兩座石碑呈直線距離,仿佛列隊般一個接著一個。柏若風試圖尋著大概方向找去,果不其然發現了第三座石碑, 猜想被證實了石碑是直線列著的。


    為了省時間,他們沒有挖掘,而是簡單做了個記號。


    此處應是被特地挑選出來的地方,在大沙丘背後, 夾在兩座小沙丘之間, 平靜無風,安靜得有些詭異, 像是被天地遺忘之地。


    隨著發現的石碑越來越多,他們一路向前走去。立著的石碑宛如引路燈, 給來人無聲指引著方向,鋪就了一條亡者之路。


    不知走了多久, 數不清找了幾十甚至上百座石碑。直至眼前突兀出現了一抹白色, 叫人疑慮是否出現了幻覺。


    “雪?”方宥丞皺眉不解,眼前無邊的沙漠裏, 竟然出現一片皚皚,美得像一種錯覺。


    柏若風快步走過去,彎身抓了一把沙子查看。“不,是沙子,白色的沙。”


    與普通的沙子無異,唯一奇怪的,是這顏色有如白雪,鋪在巨大的黃沙畫卷上,如此顯眼。


    沙中有諸多起伏,拂開一看,又是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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