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為寧疑惑,“咯咯?”


    “對!”


    方為寧茫然,“棗棗?”


    柏若風不出聲。


    方為寧皺著臉喊:“咯咯?”


    柏若風笑道:“在呢!”


    方為寧不解,“棗棗?”


    沒有人應他。


    如此來回幾次,方為寧發現喊‘哥哥’,麵前笑得好看的男人才會應自己,於是他開始把‘棗棗’和‘咯咯’混著亂喊一通。


    柏若風心想這事急不得,沒再抓著方為寧教學。他轉頭,發現方宥丞沒去批改奏折,而是坐在一邊看他教小孩看了半天。


    “梓潼可算看見我了啊。”方宥丞不滿道。


    “你那麽大的人,我怎麽可能看不見?”柏若風把方為寧換了個姿勢,寶貝地抱在懷裏,找春福拿了些玩具過來。


    方宥丞低聲笑了笑,興致盎然看著一大一小玩木雕,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滿足。


    要是他們真能有個孩子就好了,一個既像他又像柏若風的孩子。方宥丞沒來由地想。他會把那個孩子寵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惜這注定隻是妄想。


    柏若風冷不丁問:“你是怎麽把他從嫂子那接過來的?”


    據他所知,段欣是段輕章的遺腹子,高飛燕對這個孩子愛惜的很。


    柏若風緩緩抬眼看向方宥丞,警告道:“段大哥和我大哥是好友,以往對我還挺照顧。你沒對他夫人做什麽吧?”


    所以他才不想告訴柏若風有關段欣的事情。方宥丞有些無奈地想著。麵上則是笑得溫和:“我能對她做什麽呢?”


    麵對柏若風懷疑的眼神,方宥丞敗下陣來,耐心解釋:“你也知道,我父皇生前沒放過他的兄弟姐妹,皇室宗親所剩無幾,更別說找到一個適合過繼的娃娃了。段欣,他出生的時間很巧。”


    “你放心。”方宥丞回憶道,“我隻是去了一趟萬州,告訴他們,我要把段欣帶走,親自撫養他,他將成為曜國的繼位者,曜國的皇太弟。”


    “當時,高飛燕高興極了。為了段欣的前程,她立刻就答應下來。”


    “陛下,天下孩子那麽多,求求您放過欣兒吧。民女不求他榮華富貴加身,隻求他平安健康長大。”


    “我對她說,我會把段欣好好撫養長大,會告訴段欣他的身世,她能隨時來看段欣。”


    “朕隻問一次:高家上下幾十口人,還是一個段欣,說出你的答案。”


    “我們愉快地完成了欣兒的托付。”


    “你是個聰明人。來人,賞黃金萬兩。”


    方宥丞回憶結束,看向柏若風。與回憶裏冷酷陰鷙截然不同的是,如今他的麵上和煦溫柔,“在這之後,我就把欣兒接回宮內,此後他一直住在偏殿。”


    “這麽順利?”柏若風有些難以置信。


    “當然,畢竟高飛燕帶著個遺腹子回娘家,不好再嫁,且她家裏人難免有所不滿。現在把段欣交給我,孩子有了好去處,她也輕鬆了,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方宥丞如是道。


    柏若風想了想,點頭道:“我想的不如你周全。”


    方宥丞拿起一個撥浪鼓,逗弄著什麽都不知道的方為寧。看著他被撥浪鼓聲音吸引,試圖抬手去抓的模樣,眸色漸暗。


    昔日,方宥丞的姑姑,當初的長公主下嫁給一無所有的段公良,貧苦出身的段公良才能在官場上爬的那麽快。


    後來長公主生下雙胞胎後沒多久就去世了。


    長公主的真正死因是未解之謎,但有無數人相信是出於先帝之手。為了在麵白心黑的先帝手中保下一家性命,段公良為先帝送上了自己貌美的妹妹……


    故事的開始,總有那麽一個惡人。可是為什麽到了故事的結尾,不僅沒出現真正的英雄,反倒無論有意的還是無意的,都成了惡人?


    撥浪鼓清脆的聲音和方為寧發出的含糊音節交錯在一起,方宥丞回過神,眼前方為寧伸著稚嫩的雙手試圖去抓撥浪鼓,柏若風正側身抱著他去倒茶。


    歲月正好。不信神佛的方宥丞難得想著:或許冥冥中真的有天注定吧,所以才能把唯一的例外送到他麵前。


    又是一日春光燦爛。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從門外進來,躡手躡腳走過院子。


    在躺椅上用扇子有一搭沒一搭扇著風的柏月盈冷不丁出聲道:“二哥,你昨日怎麽夜不歸宿?這幾天跑哪去了?怎麽回來了都不和我打招呼?”


    柏若風被嚇了一跳,轉身含含糊糊道:“啊?我我我……”


    他正想著怎麽解釋自己在皇宮過夜的事情雖然這種事以前就沒少幹,但是自從被柏雲起撞破過一次後,他才意識到很難和家裏人解釋。


    所以這幾天,柏若風都是有意識地掩蓋自己從早到晚往皇宮跑的事情,沒想到今日被柏月盈逮了個正著。


    等等,這院子裏隻有他和柏月盈!柏若風意識到柏月盈身邊沒有人提醒,他猛地抬起頭,衝到柏月盈麵前,激動地拉住她的手問:“小妹,你眼睛能看到了?”


    柏月盈一怔,從躺椅上坐起身,都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什麽?”


    “你是不是能看到了?”柏若風抬手在她麵前揮了揮。


    黑暗裏,五根手指的肉灰色輪廓在眼前晃來晃去,柏月盈立時抓住他的手指,高興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二哥,雖然隻能看個形狀,但是我能看到了!”


    柏月盈興奮地就要解開眼睛上白布,卻被柏若風攔住了。


    柏若風顧念著她腿腳沒好利索,小心翼翼把她從躺椅上扶起來,話裏是壓抑不住的欣喜:“走!別自己解開,現在日頭正盛,你還不能見強光。我們先去找神醫看看。”


    柏月盈忙點頭,屁顛屁顛跟著二哥走,連帶著把疑惑了好幾天的事情都拋到腦後。


    第75章 寶貝


    “小妹她怎麽樣?”柏若風的耐心僅維持到陳無傷給柏月盈做完檢查。


    陳無傷這幾個月在侯府吃好喝好, 臉都圓潤了。


    他一副盡在意料之中的神態,老神在在道:“小姐恢複得很不錯。既然能看到輪廓,證明複明的可能性很大。具體還需觀察觀察。”


    “聽到了嗎?小妹, 你的眼睛可以恢複!”柏若風拉著柏月盈的手高興道。


    柏月盈興奮得溢於言表,傻傻地一直在重複著,“聽到了,聽到了。二哥, 我好開心!”她一把撲到柏若風身上, 樂到極點,幾欲落下淚來。


    本以為此生要與黑暗為伴, 沒想到傳說中的神醫真的能治好她的眼睛。


    柏若風拍了拍她肩膀,無聲安慰著。他問陳無傷,“那神醫打算什麽時候開始治她的腿?”


    陳無傷其實一直有在給柏月盈用藥。此前柏月盈身子太虛, 他怕她撐不過去,所以不斷延後手術日期。


    如今聽柏若風這般催促,他忖度著:“這幾日便可以準備手術了。”


    “那就好。”柏若風鬆了口氣,他看著欣喜若狂的少女, 眉眼間滿是堅定沉穩, “我會陪著你直到手術結束,不要害怕。”


    柏月盈笑得燦若春花, 如釋重負,“二哥, 我不怕。”


    待藥物和工具準備完畢,陳無傷領著藥童著手給柏月盈準備手術。


    柏若風看著那一件件不知道叫什麽的器具送入房中, 光想想這些器具將要用在柏月盈身上, 便不由感到心慌。比落在自己身上還要令他不安。


    就和小時候安慰被大狗嚇到的小妹一樣,他牽緊了柏月盈的手。


    “二哥, 你別怕。”作為病人,柏月盈反而開始安撫他。


    柏若風道:“我沒怕。”


    柏月盈的笑聲似銀鈴,並不刺耳,清脆如流水,“可是你手好冷啊。”


    柏若風還要狡辯,藥童端了一碗酒和一碗黑褐色的藥過來,對柏月盈意簡言賅道:“小姐先把這兩樣藥吃了,然後進去躺著。等你睡著後,師父才會開始動手術。小姐醒來的時候,手術就做好了。”


    “這麽簡單?”柏月盈問,不等藥童回答,她接過那碗酒,豪邁地一飲而盡。


    “小妹……”柏若風擔心地喊了她一聲。柏月盈衝他擺擺手,一抹嘴巴,把另一碗藥也倒進肚子裏。


    “好了,我要去睡覺了。”柏月盈朝他揮揮手,一派輕鬆模樣,“二哥你就在外邊等我的好消息吧。”


    柏若風看著她慢吞吞進了房間,藥童跟在後邊,把房門合上,隔絕了視線。


    柏若風的心七上八下的。他在房間外走來走去,眼皮直跳。


    “公子稍安勿躁。”方宥丞送給他的護衛唐言出聲道,“小姐會沒事的。”


    但那些冷冰冰的器具在柏若風眼中,簡直比十八般酷刑還可怖。


    一想到柏月盈的腿就要像木頭般被神醫擺弄,他就冷靜不下來。柏若風忍不住道:“你又不是神醫,怎麽這般篤定?”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方宥丞的護衛,把方宥丞的作風是學了個十成十的。隻聽唐言理直氣壯道:“神醫會救人,小人不才,隻會殺人。”


    唐言拍了拍腰間的劍,衝柏若風篤定道:“神醫要是沒能治好小姐的腿,他的命便不保了。所以為了小命著想,神醫怎麽也得把看家本事亮出來。”


    柏若風啞口無言。


    但奇怪的是,聽唐言這麽一說,他劇烈跳動的心一下子便稍稍安分了些。


    柏若風搖搖頭,好笑不已:“陳無傷遇到你和阿丞,不知道是幾輩子做的孽。”


    唐言不讚同他的說法,“雖然最開始是威逼利誘,但那不是主子擔心公子,才出此下策嗎?後來我們可沒傷神醫一根毫毛。相反,包吃包住,銀錢和太醫院一般多,要多珍貴的藥主子都從私庫裏給他找……神醫分明是攢了幾輩子的福分,才遇上主子這麽好的人。”


    柏若風沉吟著,他的心不在此,視線直直看向緊閉的房門,“他們什麽時候出來。”


    唐言沒說話,這個問題誰也不知道。


    初夏的白晝很長,饒是如此,天色稍暗,房內就已經點了蠟。藥童來來回回地端著盆出來換水,把盆內稀薄的血水倒掉。


    柏若風看得眼皮一跳,心急如焚,在房外轉來轉去。幾次探頭想看看房內什麽情況,都被藥童攔住。


    門吱呀一聲開了。柏若風本以為是藥童出來,沒想到一回首,發現是神醫邊擦著手邊出門來。


    柏若風忙上前去,就聽神醫道:“手術已經結束,小姐還在睡,你別動她。我先去吃點東西,回頭她醒了,侯爺再托人來喊我。”說完就急匆匆出門去覓食,柏若風喊了幾聲他都沒回頭。


    柏若風顧不上神醫,大步跨進房去。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柏月盈麵色蒼白如紙,躺在房中央的木板上昏睡,薄被蓋住她腰腹以下。


    柏若風小心地掀開她腳邊的薄被看去,便看到柏月盈的褲管被剪到膝蓋,左右小腿都已經被竹片和白布固定著綁住。


    邊上放著用完的滿是血汙的布條,還有盆血水。


    柏若風給她蓋好被子,搬著矮凳坐在柏月盈邊上。


    他盯著麵無血色的人發呆,恍然有種晦氣的幻覺,就好像柏月盈已經……他回過神,被這個猜測嚇到,連忙用手背貼了貼柏月盈的額頭和側臉,感受著那點溫度。


    柏若風給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歲月的痕跡落在她身上,讓當年的小女孩都長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柏若風垂眸,無聲的歎息溢散在空氣裏。


    “小妹,對不起。”


    晚間,柏月盈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醒來的瞬間,她倒吸一口冷氣,本能要摸自己抽痛的腿,卻被柏若風按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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