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上大片的草原,陽光下兩名男子一前一後禦馬而行,似是在比賽。


    前者身著紅袍,一手執鞭,一手揚起,招呼著後邊的人跟上,笑容滿麵,眉目舒暢,神情自信且張揚,仿佛能叫人穿過畫麵,看到那鮮活靈動的靈魂。


    落後的人則一席黑衣,發上隻有簡單的龍紋玉簪,似乎因為離得遠,麵上是一片空白,並沒有五官。


    柏若風若有所思盯著畫軸,頭回知道自己在方宥丞眼裏長這樣。他評價道:“把我畫的傻裏傻氣。”


    嘴上嫌棄著,他興致勃勃把畫缸裏的畫軸一一打開,滿足著好奇心。


    看完的畫軸往桌上隨手一放,無意間碰倒了一遝處理過的奏折,奏折撒了一地,聲音驚動了挨著書桌的人。


    柏若風放下手中的東西,蹲下去撿起,整理好,放回原位。


    這些奏折應該都處理過了,落款都是兩三月份的,其中卻夾著一個信封。


    柏若風掂了掂,這信封輕飄飄的,封麵隻有一個‘雲’字。


    種種念頭交雜在腦海裏,柏若風盯著那信封,遲遲無法放回去。他皺了下眉,打開了信封,往掌心一倒。


    紙條雪一般紛紛揚揚落在手上,紙條沒有署名,但是那鐵畫銀鉤的字跡,一下子叫柏若風變了臉色。


    柏若風麵色冷肅,他撐著紅木桌,俯身擰眉把紙條按時間順序擺好。


    每張紙條上都隻有寥寥幾句話,最早的那張是年初的時候,當時兩國還在交戰,這張紙條上寫著北越內部的求和計劃。


    後邊則是北越內部的政務秘事。


    柏若風抿唇,翻到最新的一張紙條,時間已經是兩個月前了。他眯了眯眼,唇角溢出一絲嘲意,按著桌麵的指尖已然用力到泛白。濤濤怒火皆悉數藏在看似平靜的麵下。


    他的大哥,他本以為早已身亡的大哥,眼下看來是在北越做著危險的探子工作。


    很好,原來方宥丞不肯透露柏雲起的消息,是因為需要人替他去打探消息?


    午時,書房木門被推開了。


    一聽是柏若風來找他,方宥丞才回到乾坤宮,就往書房而來。然當他推開書房門,他看到的是坐在書桌後麵無表情的柏若風。


    方宥丞隱約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他把春福等人都關在門外,才往前走了幾步,待他看清桌麵上散落的紙條時,眼皮一跳,頓生不好的預感。


    柏若風抬了抬眼皮,修長兩指夾起信封,似笑非笑道:“陛下,解釋?”


    第70章 孟浪


    方宥丞深知柏若風此人看似鬧騰, 平日裏嘴上說生氣,作勢要人哄的時候,多半是在開玩笑逗他。真要生起氣來, 反而平靜的很,悄無聲息憋著,憋到一定程度,便不知道什麽時候猛地炸開了。


    笑得越和煦, 恰恰代表柏若風氣得越厲害。


    看著眼前這張平靜的笑臉, 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宥丞心下竟一顫。


    越是在乎,便越是重視。本該順暢出口的解釋變得溫吞猶豫起來, 唯恐下一瞬柏若風像當年單槍匹馬趕回北疆一般,氣勢洶洶提槍衝去北越要人。


    方宥丞擰眉,還沒想好怎麽說, 然柏若風的視線無聲催促著。在柏若風逼視下,他吞吞吐吐道:“若風,我……”


    柏若風心裏正有火,惱方宥丞怎麽連他大哥的消息都要瞞著。他晃了晃手上的信封, 單手撐著側臉看戲般瞧著眼前人, 尾音鉤子似的,出聲道:“解釋, 懂?”


    方宥丞幾步走上去,想去牽他。


    柏若風躲開他的觸碰, 把信封放到桌麵,向後徐徐靠在椅背上, 抱臂哼了一聲,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方宥丞眸光一閃, 垂下手掌,“先答應我,不能生氣。”


    “不行。”柏若風挑了下眉,斬釘截鐵道,“陛下,你在我這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他拍了拍桌麵,催促著‘犯人’老老實實交待。


    這是連‘阿丞’都不喚了。方宥丞頗有些頭疼,決定甩鍋:“我若說,這是柏雲起主動聯係的我,你信不信?”


    柏若風半信半疑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在琥珀眸上落下一層陰影,顯得晦暗不明。良久,柏若風從桌下伸腿,隔著書桌踢了踢他小腿,“他先聯係的你,主動給你遞的消息?”


    方宥丞正低頭看著桌下縮回去的腳尖,聞言回過神,點點頭,幹脆利落地把鍋甩了出去,“你趕回北疆時,正是柏雲起失蹤的時候。當年他墜崖時磕到了腦袋,昏迷不醒,被偷渡的商隊所救,當奴隸賣去了越國。”


    “總之,當他聯係我的時候,自言先前傷到腦袋,沒能恢複記憶及時回來。”方宥丞頓了頓,在柏若風的審視下繼續道,“他恢複記憶的時候,已經是北越新冒出來那位皇太女的隨身護衛了。”


    怎麽又是失憶,總覺得太巧了些。柏若風摸了摸下巴,歎了口氣,聯想到先前的什麽北越聖女、北越大祭司,能擁有殘害人意識與身體的藥物,怎麽看都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越國實在太邪門了。柏若風道:“我這大哥,也就一身武藝能看了。當時應該正是兩國交戰的時候,柏雲起能混到這麽一位重要人物身邊,你就趁勢讓他替你打探消息?”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宥丞繼續說下去。


    方宥丞可不敢明著承認,雖然此事是柏雲起提出,他覺得利大於弊,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但公歸公,私歸私,之所以瞞著柏若風,先前是因為戰時,如今是因為柏雲起出了點事。


    柏雲起是柏若風同父同母的親兄長,若真出了什麽事,他倆可就玩完了。


    方宥丞含糊地試圖一筆帶過:“柏世子願意為君分憂,實乃南曜之幸……”


    柏若風忽然站起身來。


    方宥丞編不下去了,一雙銳利的鳳眸默不作聲看著柏若風,視線跟著他轉,淩厲的麵上帶著幾不可聞的心虛。


    然柏若風隻是繞過桌子走近,雙腿交疊,隨性靠坐在方宥丞身前的書桌邊沿,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他自然是看清了方宥丞的心虛,沒好氣道:“我臉上有花?看我作甚。”


    方宥丞眼神飄移了會,又落到柏若風臉上。年輕俊美的公子,連生氣的時候看起來都不顯凶,反倒靈動得叫人挪不開眼。


    方宥丞背在身後的指尖微動,沒來由地很想上前去捏捏麵前人的臉頰,看看是不是氣鼓鼓的。


    他被自己的想象給弄笑了,卻沒敢在這時去逗弄柏若風。


    柏若風不知眼前人心中所想,更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裏留下的印象如此無害。他眯起眼睛,眸光危險,頗像質問,“現今五月,三月初我回京的時候,他尚且給我傳遞過訊息,為何後來杳無音訊?就連他最新的給你的信,為什麽都是兩月前的?”


    “因為他那邊出了點狀況。但是隔得太遠了,加上皇宮防衛重重,消息並不明晰。”方宥丞腦子裏轉了一圈打聽到的消息,“我派暗衛前去接他,他不願意回來。”


    為什麽會不願意?柏若風皺了皺眉,有些著急地前傾身子,看著方宥丞雙眼,追問道:“你沒瞞著我什麽了吧?”


    方宥丞停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被柏若風捕捉到,他倏然冷笑一聲。方宥丞便知曉自己漏了破綻,迅速道:“暗衛傳回來的消息,隻是可能。柏雲起如今可能真的失憶了。”


    “你說什麽?”柏若風麵色微變,柏雲起玩脫了?


    就是這樣,他才不想告訴柏若風。方宥丞垂眸看著他,安撫道:“他先前是假失憶呆在皇太女身邊伺機打探消息,現今似乎是真的失憶了。那皇太女給他偽裝了一個全新的身份,柏雲起對此深信不疑。此事疑點重重,不日使團將前往北越皇都和談,我必然讓他們與之交涉,把柏雲起帶回來。”


    麵對柏若風懷疑的視線。方宥丞抬起雙手,恨不得對天發誓,“沒了,真的沒有瞞你的了。你不用太過擔心,柏雲起這人機靈的很,說不定他不願意回來,還裝作不認識暗衛的樣子,或許是正被那皇太女監視著。畢竟能在眾多兄弟姐妹間以女子之身得此尊位,這位素未謀麵的皇太女顯然不是個簡單人物。”


    怎麽可能不擔心?柏若風道:“你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先前的狀況?”


    方宥丞啞口無言,顯然也回想起了之前柏若風被下的蠱毒。


    隻是三年前,明空大師算出柏若風命中早有一死劫,因此費盡心思給他護住心脈。柏若風才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恢複的可能。


    但柏雲起許是沒這般幸運了。


    方宥丞見他麵色難看,安慰道:“你別擔心,隻要人還活著,就總有希望。”


    死了,才是真的什麽都沒了。


    柏若風亦知道現在在原地不能空想瞎想,因此心中打定主意要去北越走一遭。


    想到往事,柏若風笑了笑,抬手一錘眼前的胸膛,數落道:“說別人不簡單,你這家夥也不是個簡單的。”


    “那怎麽一樣?”方宥丞沒防備,乍然間被他一錘,條件反射後縮,倒吸一口冷氣,他上前一步抓住柏若風的手腕,製止他再來一錘,忍不住為自己叫苦道,“我可從未把你當做普通的伴讀。”


    “分明是因為你小氣,見第二麵就想從我身上找回麵子。”柏若風想起年少的兩人,掙開他的手,捧腹大笑起來。


    方宥丞看著他沒心沒肺的笑容,無端鬆了口氣,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揭過去了。


    下一瞬,卻見柏若風斂了笑,抬手拽著方宥丞的領口往下一拉,逼對方躬下身來,眸中無半點笑意,堅定凜然若雪原寒冰,“北越皇女登基,我國使團將前往北越皇宮與之和談。”


    他口吻霸道,不容拒絕:“阿丞,把我加進使團。”


    如此近的距離,方宥丞把那雙眼裏的執拗看得一清二楚。這人一貫如此,做出了什麽決定,便不管不顧勇往直前。


    又是這樣……他眸色微沉,捏緊了身側的拳。滿腦子都是卑劣地隻想把人綁在身邊的想法。


    而柏若風話剛出口,便從相似的情境中回想起當年申請回北疆時,他就是這麽和方宥丞鬧翻的。


    柏若風麵色微變,再看方宥丞神情,即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再走老路,和方宥丞硬碰硬。


    方宥丞動了動唇,還沒說話,柏若風仿佛已經知道他會拒絕,忽然笑吟吟地伸手揉了揉他後頸,白皙有力的指節扣住他後腦,不容置疑地往下按,抬頭親了下他唇角。


    溫軟一觸即離。


    被突然襲擊的方宥丞麵上陰翳瞬消,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他這是……被親了?


    方宥丞盯著柏若風麵上的那抹紅軟,疑心自己是不是起了幻覺。


    “阿丞。讓我去唄,我保證在使團裏乖乖呆著。”柏若風軟下調子,雙眼滿懷期待地、專注地看著眼前人。


    他拍自己胸膛拍得作響,信誓旦旦道:“你要是擔心,我還能做點偽裝,不用‘柏若風’的身份去。他們認不出我,當我是個普通官員,肯定沒什麽危險的。”


    這是硬的不行來軟的?哪怕是看穿了柏若風的心思,方宥丞仍舊艱難抵禦,他吞了口唾沫,艱難出聲道:“那也不……”


    “啾!”柏若風揪著他前襟抬頭,迅速把他另一邊唇角也親了。


    方宥丞喉間一緊,垂眸看著滿臉含笑的柏若風,意亂情迷,腦子無法正常思考,亂成一團,唯有眼前的笑臉和胸腔裏瘋狂跳動的心髒,他說不出話了。


    柏若風見他不說話,然眼裏顯而易見在掙紮,便知道這招有用。


    他十分自然抬起雙手圈著眼前人的腰身,往前一拉,掌心貼在他後肩胛骨上,擁著人來了個抱抱。


    無聲地抱了一會兒,毛茸茸的腦袋在方宥丞頸窩裏蹭了蹭,涼滑的長發貼著脖頸癢癢的。他抬起臉,眼巴巴看著方宥丞,“阿丞,你之前說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我的吧,難道不做數了嗎?”


    有點過分了。抱著人肩膀的方宥丞想,這麽劣質的‘美人計’,他怎麽可能就這樣答應?


    然而理智在不受控地瘋狂動搖。方宥丞腦海裏分出兩個小人在吵架。


    其中一個小人說:若風隻是想去北越接大哥而已,他這麽乖,多派點人護著不就好了嗎?


    反對的小人說:不行,萬一談不攏,萬一到時候要打起來,使團極可能被扣下來。


    小人據理力爭:有什麽關係,如今越國論兵力論國庫都比不上曜國,越國敢扣他的人,那就把越國踏平!


    反對的小人說:太危險了,萬一過程裏若風受傷了呢?


    小人道:可是他給親親,他還朝我撒嬌。若風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星星,他隻是想出去玩玩而已。


    反對的小人:不行,狀況未明,風險太大,太危險了,還是把人留在身邊看著好。


    小人一腳把反對的小人踹開:可是他給親!


    於是,有往昏君暴君方向進化的方宥丞指了指自己嘴唇,麵無表情道:“再親一下。”剛剛太短,他都沒感覺出什麽。


    柏若風眉眼彎彎,得逞地笑出聲來,那雙桃花眼明媚瀲灩如春湖,隻倒映著一個人影,連頰邊的小痣都帶著幾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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